第1章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梅雨季的雨,从来没有歇止的意味。

细密雨丝冷得浸骨,敲在老宅青石板上,溅起细碎凉雾,和灵堂漫出的香烛焚味缠在一起,沉沉漫开,往人的骨缝里钻。

双亲的棺木被缓缓抬走那一刻,周遭哀哭、假意劝慰与暗处私语,都被厚重雨幕隔得朦胧虚化。

温凌蜷在廊下最阴翳的角落,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残叶,唇瓣死死抿至泛白,硬生生将眼底水汽憋住,不肯落半分泪。

年岁尚浅的他,还参不透死亡是此生永不相见的别离。

只懵懂知晓,昨日还将他高高举起柔声唤他阿凌的父母,再也不会回来了。

昔日烟火温热的家,一夕之间空落得教人发慌。

偌大天地,骤然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空寂。

灵堂入口处,十四岁的温烬刚送走最后一批吊唁宾客,转身便撞进旁支亲戚几道觊觎的目光。

那些人嘴上冠冕堂皇,说着两个稚童撑不起家业,提议代为照拂,眼底却满是觊觎温家家产的贪婪算计。

少年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隐现,喉结暗暗滚动,将翻涌至眼底的酸涩与悲恸,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也不过十四岁。

他一样会痛,会怕,也想寻一处无人角落肆意落泪,可他不能。

灵堂里躺着生养他的双亲,廊下缩着懵懂无助的弟弟。

他若是垮了,温凌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温烬闭了闭眼,再抬眸时,少年眼底的青涩尽数褪去,只剩远超年纪的冷硬沉静。

寥寥数语,便不动声色堵死旁人的算计,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锋芒,逼得那群人讪讪缄口,再不敢妄生事端。

料理完纷扰,他才转身,一步步走向廊下那个瑟缩的小小身影。

冷雨打湿他黑色西装的裤脚,沾染满身泥泞,他却浑然不觉。

他走到温凌身前,脚步放缓,缓缓蹲下身。

一只带着体温的掌心,轻轻覆上少年柔软的发顶。

力道极轻,却安稳笃定,像骤然竖起的一道屏障,替他隔绝了穿堂冷风,也挡尽了周遭窥探打量的目光。

温凌茫然抬眼。

湿漉漉的长睫轻轻颤动,蒙着一层水光的眼眸,撞进一双深如寒潭的瞳仁里。

是温烬。

少年身形已然抽长挺拔,黑西装衬得肩线利落,清俊眉眼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冽,是一夜沧桑被逼出来的沉稳自持。

无人知晓,这副坚不可摧的外壳之下,藏着和弟弟一样破碎无措的心。

唯有望向温凌时,那冰封的眼底才漾开一丝极淡的软意,连紧绷的下颌线条,都悄然柔和下来。

他单膝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俯身与孩童平视。

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小心翼翼拭去他脸颊沾着的雨珠,动作温柔虔诚,仿佛捧着一尊易碎的琉璃至宝,生怕稍一用力,便将他碰碎。

另一只垂落的手,依旧死死攥紧,将濒临崩溃的情绪,死死禁锢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阿凌,别怕。”

少年声线压得很低,听不出太大波澜,只尾音藏着一丝极淡的沙哑,混着雨后湿冷的风,却像一簇暖火,猝然熨帖了温凌冰凉荒芜的心底。

“哥在。”

短短两字,成了压垮温凌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扑进温烬怀里,小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隐忍了整日的哭声骤然破堤,小小的身子哭得止不住发颤。

稚童死死攥紧少年衣摆,仿佛这深渊般的人世里,温烬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唯一的依靠。

温烬稳稳将人拥住,手臂收得极紧,将他完完整整护在怀中,以自己的肩头脊背,替他挡住漫天风雨。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奶气,混着雨水的清潮,憋了整日的酸涩终于冲上眼眶,他却硬生生忍住,不肯让半滴泪水落下。

他不能让怀里的小孩看见,哥哥也会害怕,也会想念爸爸妈妈。

只能一下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复刻着从前母亲哄睡的节奏,嗓音低沉安稳,一遍遍抚平孩童的惶恐:

“阿凌不哭,哥在,哥永远陪着你。”

自那日梅雨落幕,双亲离场,世间风雨,只剩他们彼此相依。

温烬成了温凌暗夜里唯一的光,而温凌,是温烬咬牙撑住乱世浮沉,不肯倒下的全部理由。

葬礼过后第三日,天色依旧沉郁未晴,温烬带着温凌搬离了盛满过往回忆的老宅。

两人住进市区一间不足五十平的小公寓,屋子狭小,却被收拾得妥帖温暖。

温凌的小房间铺着软糯地毯,旧玩偶摆放如初,衣柜里衣物叠得齐整,厨房永远温着他爱喝的牛奶,窗台上两盆多肉生机浅浅,是温烬特意挑选,只愿屋里多几分烟火气。

他把彼时力所能及的温柔与安稳,尽数铺陈在温凌眼前。

老宅亲戚时常上门纠缠,温烬永远独自挡在门前,待打发走人,才敛去满身锋芒,推门时眉眼已然柔和。

每每温凌扑过来撒娇黏人,他总会抬手揉一揉发顶,轻声问一句饿不饿,下厨煮一碗热面。

温烬如一棵骤然扎根的青松,独自扛下外界所有风雨。

他从不在温凌面前流露半分难处,半点疲态。哪怕昨夜为处理家事熬至拂晓,清晨依旧准时起身,备好温热早饭;

哪怕身心俱疲只想休憩,也会先哄温凌入眠,再独自灯下忙碌余下琐事。

温烬的照料,从来细致妥帖,润物无声,悄无声息养出了温凌全然的依赖。

饭桌上,他细心挑净鱼刺,把剥好的虾仁拢进温凌碗中,看着他乖乖吃完,才肯动筷;

夜里温凌总爱踢被,他总会夜半轻步入户,一遍遍掖好被角,若触到孩童露在外面的微凉小手,便轻轻揣回被褥,全程安静无声,不忍惊扰;

温凌偶尔磕碰受伤,瘪着嘴委屈不已,他便放下手头所有事,拿碘伏细细擦拭伤口,动作轻缓生怕弄疼,不擅甜言哄劝,却会一直牵着他的手,直到情绪平复。

温凌渐渐成了寸步不离的小尾巴。

温烬下厨,他便搬小板凳守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望着背影;

温烬伏案处理事务,他就趴在地毯上涂涂画画,纸上永远是一高一矮两个牵手小人;

就连出门倒垃圾,他也要紧紧攥着哥哥衣角,半步不肯远离。

他的小小世界里,从此只剩“哥哥”二字。

饿了唤哥哥,疼了找哥哥,雷雨夜便赤脚溜进他房间,蜷在身旁才敢安睡。

旁人递来糖果玩具,从不会贸然收下,必先抬眼望向温烬,得他默许才敢道谢,若他沉默,便乖乖摇头推辞。

只有在温烬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不安,肆无忌惮做个被偏爱被守护的小孩。

一夜雷雨骤至,温凌深陷噩梦,梦里重现葬礼那日灵堂的冰冷肃穆。

他哭着惊醒,赤着脚直奔温烬房间,扑上床榻钻进他怀里。

温烬顺势将人捞进怀中,拉过被子裹住他冰凉的小脚,掌心轻轻顺着脊背,嗓音温柔得足以安抚所有惊惧:“没事了,阿凌不怕,哥在。”

温凌埋在他颈窝,小手攥紧他睡衣衣角,哭声哽咽,一遍遍呢喃着哥哥。

“哥在,不走。”

温烬抱着泣不成声的小孩,温柔安抚,直到他哭累沉沉睡去,依旧未曾松开手臂。

他只剩这一个弟弟了。

这辈子,一定要护好他。

这句未曾宣之于口的诺言,从梅雨那日便刻入心底,往后经年岁月,都藏在细碎温柔的点滴里,无不履行。

七岁的温凌以为,那场冷雨里,他抓住了此生唯一的避风港。

十四岁的温烬也以为,那场别离里,他护住了愿倾尽余生爱惜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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