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生机

天刚亮。

温凌睁着眼躺了一夜。

温烬的手臂像铁箍般圈着他的腰,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仿佛稍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温凌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目光落在床头柜的蝴蝶标本上。玻璃冷硬,蝶翼泛着虚假的光泽,刺得他眼睛发疼。

“醒了?”温烬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怎么不多睡会儿?”

温凌没说话,也没回头。

争辩从来没用。温烬的世界里只有“我想要”和“我不允许”。

温烬自顾自起身,挑了件米白色羊绒衫和卡其色休闲裤叠在床边,又捏了捏袜口确认没有线头。

“我熬了小米粥,炒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油麦菜,挑干净葱姜了。”

温凌缓缓坐起身,看着那件衣服。温烬永远记得他所有的喜好,知道他只吃家常菜,从不让厨师做那些花里胡哨的山珍海味,甚至连外面的餐馆都不许他进,说不干净。他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这份好,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我自己穿。”

温烬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替他套上衣服,动作温柔熟练。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跟我客气什么。”温烬笑着理了理他的衣领,“以前你小的时候,不都是我给你穿的吗?”

温凌垂下眼。

以前的温烬,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父母早逝,十六岁的他一手把自己拉扯大,每天放学回家,厨房里永远飘着家常菜的香气。那时候温凌真的把他当成神明。

可神明也会堕落。当亲情扭曲成偏执的占有欲,一切都变了。温烬把他关在这座郊外别墅里,不让他见任何人,不让他踏出大门一步。他反抗过,哭闹过,绝食过,换来的只有更疯狂的控制。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沉默。

餐桌上摆着三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两盘家常菜,分量刚好。温烬坐在对面,不停地给他夹菜,把番茄炒蛋里最嫩的蛋块都挑到他碗里,看着他一口口吃下去,眼底满是满足。

“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温烬说,“等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炖得烂烂的。”

温凌舀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粒滑进喉咙,还是他吃了十几年的味道。可他却觉得苦涩无比。

他抬眼扫过窗外。院子里站着面无表情的保镖,围墙上拉着高压电网,每个角落都有监控。

这里不是家,是监狱。他是唯一的囚犯。

温凌的指尖微微收紧,勺子在碗里划出一道浅痕。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逃出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滋长。他要装作顺从,让温烬放松警惕,摸清这里的一切,找到逃跑的机会。

这很难。温烬心思缜密,警惕性极高,无异于虎口拔牙。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吃完早饭,温烬陪他去院子里坐着。温凌假装闭目养神,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保镖的动向,记着他们换班的规律。

别墅大门只有温烬能打开,围墙翻不过去。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是他的卧室、卫生间,还有温烬那间永远锁着的书房。

他的护照和身份证,很可能就在书房里。

“在想什么?”温烬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温凌猛地睁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没什么,有点困了。”

“困了就睡会儿,我陪着你。”温烬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动作温柔,“等醒了,我给你削苹果。”

温凌闭上眼睛,心脏砰砰直跳。他不能操之过急,一旦被发现,那只蝴蝶就是他的下场。

下午,温烬去了公司。

这是温凌唯一的自由时间。保镖只会守在门口和客厅,不会进他的房间。

他反锁卧室门,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拿出偷偷藏的笔记本,飞快地记下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写完后撕成碎片,冲进马桶。

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温凌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马路上的车水马龙。他想象着自己逃出去之后,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租一间小房子,每天自己买菜做饭,吃最简单的家常菜,过最普通的日子。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奢望。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出现了一个快递员的身影。

温凌的心脏猛地一跳。

机会!

他立刻拿起纸笔,飞快写下求救信息和地址,折成小纸团攥在手心,快步下楼。

“我渴了,倒杯水。”温凌对客厅的保镖说。

趁保镖转身去厨房的功夫,他快步走到落地窗旁,手刚碰到把手,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凌,你在干什么?”

温凌浑身一僵。

温烬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是去公司了吗?

温烬一步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手上,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阴翳。

“手里拿的什么?”

温凌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没什么。”

“给我。”温烬的语气不容置喙。

僵持片刻,温凌缓缓伸出手,把纸团放在他掌心。

温烬打开看了一眼,随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这种笑容比任何愤怒都可怕。温凌看着他,浑身发冷。

“任何想要帮你的人,都得死。”温烬转头吩咐保镖,“把那个快递员处理掉。”

“不要!”温凌猛地抓住他的手臂,脸色惨白,“不关他的事!你要罚就罚我!”

“我怎么舍得罚你。”温烬擦掉他的眼泪,“只要你答应再也不逃跑,我就放了他。晚上我还给你做红烧肉,好不好?”

温凌咬着牙,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别无选择。

“好,我答应你。你放了他。”

温烬满意地笑了,抱着他拍了拍背。保镖松开快递员,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一次逃跑,彻底失败。还差点连累了无辜的人。

温凌靠在温烬怀里,浑身无力,心里只剩下绝望。

“不要逼我,阿凌。”温烬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吃,那些人也不会像我这样记得你不吃葱姜,不会给你炖烂烂的红烧肉。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好的。”

晚上,餐桌上果然摆着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温烬夹了一块最肥的放在他碗里:“尝尝,炖了两个小时,入口即化。”

温凌拿起筷子,机械地把肉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是他以前最爱吃的味道。

可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温凌放下筷子,摇了摇头:“我饱了。”

温烬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没胃口。”

温烬没再勉强,只是把他碗里的肉夹到自己碗里,慢慢吃了起来。

吃完晚饭,温凌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的蝴蝶标本。

它曾经能飞,现在却永远被困在玻璃里。

就像他一样。

温烬推门进来,递给他一杯温牛奶。

“喝了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商场买几件换季的衣服,买完就回来,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温凌接过牛奶一饮而尽,背过身躺下。

温烬躺下来,从身后紧紧抱住他,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后。

黑暗里,温凌的目光越过温烬的手臂,再次落在那只蝴蝶上。

他不要温烬做的糖醋排骨。

他要自己挑肋排,自己炒糖色,自己守在锅边等汤汁收浓。他要在油烟里听见楼下的叫卖声,要在饭点闻到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要吃一顿不用被人盯着、不用被人安排的饭。

温凌缓缓闭上眼睛,指尖悄悄攥紧,抵着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疤。

明天。

只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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