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阵杀

方知伊笑了起来,“夫人初入山庄,庄主以画舸相迎,且浮桥在水,乃迎贵宾之礼。如此礼仪,唯有二十年前老庄主与老夫人成婚时可见。庄主大摆盛宴,一连三日,且身着婚服,引夫人过十丈朱廊进入祖祠。山庄有一不成文的规矩,凡女子,非室子之身不得进入祖祠。庄主赠夫人玉箫,违背祖训传授夫人功法,亦引夫人拜谒祖祠。这桩桩件件之事,哪一件不表明我家庄主已迎娶了夫人?”

夏语心想起,顿时恍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迎喜、采荷快马追上来。迎喜关问着夫人:“夫人,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夏语心摇了摇头。

方知伊:“夫人一路未曾好好歇息,许是有些累了,奴家正想让夫人到马车上休息片刻。”

“那不行,马车是周庄主的。”迎喜立刻拒绝,虽对周浪的才情很钦佩,但理应向着自家城主,何况,夫人本就是城主的夫人,自己需得顾住自家夫人的名誉。

夏语心自然领会迎喜的心意,向方知伊问道:“可知身后是何人?”

方知伊:“有庄主在,夫人无需忧虑。”

迎喜质疑:“你家庄主不是在边关抵御匈奴吗?怎会跑来这里?”

方知伊又笑了起来,“那匈奴自然已被我家庄主击退。在漠南一带,你不妨去打听打听,谁人提及我家庄主名号能不胆战心惊,吓得屁股尿流。那些野蛮山戎贼子自然也不例外,早已被我家庄主打得回家找娘吃奶去了。”

这言辞竟比夫人所言有时更为粗率,迎喜暗道,羞于听闻,转过脸去,“不想姑娘生得花容月貌,言语却如此粗陋。”

女子之间有何羞涩可言。

方知伊刚要开口,周浪传来声音,对方知伊道:“你这张嘴,话委实多了些。”

方知伊望向夏语心,不由得轻声莞尔。

想到方知伊先前说的那番话,再面对周浪,夏语心一时有些愰了神,轻轻弯了弯嘴角,随方知伊一同笑了笑。

队伍行进至邑安城外时,天色渐晚,周浪寻得一处开阔地扎营歇息,而后手持白玉箫,站去山崖上,凝神闭目,静听四周动静。

那潜藏在暗处的人始终未敢贸然行动。

待至子时过后,夏语心走出营帐查看情况,宁野正带着弟兄们四处巡查,抱拳行礼:“周围一切安全,请夫人放心。”

说着,宁野的目光不住地向高处望去。

顺着宁野目光所及的方向,夏语心转过头去,夜色漆黑如墨,却在远处可见一抹白玉般的光亮镶嵌于黑暗中,微风拂过,那光亮隐隐闪烁。

“是周庄主?”夏语心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问宁野。

宁野:“正是周庄主。”

夏语心收回目光,“你们正在巡查,且去让周庄主歇息片刻。”

“夫人……”

是担心周大侠?

但话至嘴边,宁野又将话咽下,垂首道:“这样的地方,我我、上不去。”

夏语心暗自叹了口气,宁野上不去,她自己更无法上去,便道:“明日一早即刻启程赶路。记得轮班巡查,大家都休憩一下。还有,吴祺身体刚愈,不宜轮值。到了寅时你且去歇息,我会差采荷、迎喜来巡查。”

宁野点头。夏语心安排好后,转身回营帐,却发觉远处可见的那抹光亮不见了。周浪将手中白玉箫掩好,那镶嵌在黑暗中的白玉光刹那消失不见。

须臾,微风拂来,周浪靠近,旋即抬手覆在她嘴前,“嘘,不要吵醒大家。亦勿唤采荷、迎喜,让她们继续休息,我会让方知伊她们来照看。你亦且去休息。”

“周浪……”

夜色中,夏语心眸色清亮,隐隐盈动着泪光,看了看周浪,问道:“他们究竟是何人?”

“皇宫死士。”

“周王对你、竟心生了防范之意?”

“分明是针对温孤城主。”恐她心生忧虑,周浪似含调侃的意思,问道:“天下欲将合,周王要应对的是他。你望我帮谁?”

夏语心:“善恶存乎于心。你虽不于世间纷争,却并非冷漠旁观之人。周浪,无论天下局势怎样,你最应当做的是那自在逍遥的周庄主。”

“那你又将如何?”

这仿佛一场宿命,自睁眼那一刻,似已注定此生要站在温孤长羿身旁。

夏语心微微垂眸,“嫁人虽非我本心所愿,但此乃宿命使然。温孤长羿志在天下太平,我亦愿民生安康,无天灾病祸,天下升平。届时,心中所悦便是他勤政爱民;我于云潭山播撒万顷良田,周庄主逍遥于天地之间,无需济苦济贫,可尽情游历山川湖海,遍赏人间繁华。”

“可这世间繁华,纵然令人目眩神迷,又怎及你一笑?棠棠……”周浪顿了顿,凝视着她,“你之所愿,我皆会奉上。”

说完,周浪飞身离去。夏语心静静站在帐前,采荷掀开帐帘走出,“夫人且去歇息,待明日到屯留,倘若庄主、城主见夫人未曾休息好,必定会责备采荷。”

“好。”夏语心敛去眼底那抹水雾,然后望向采荷,“放心,有我在,城主断不会怪罪于你。至于你家庄主,他盼着看我笑话还来不及,我若休息不好,你家庄主见着顶了黑眼圈,定会幸灾乐祸。”

采荷轻叹:“夫人对我家庄主是有所误解,不过,日后夫人自会明白。我这便去唤迎喜起身,夫人赶紧歇息片刻,否则天就要亮了。”

夏语心唤住采荷,“不必去叫醒迎喜,有周庄主在此守着,都去睡吧。”

采荷不禁朝周庄主所在方向望去,夜光中那抹白玉光隐隐若现,再度确认那并非别尧相现身,采荷低下头,与夫人一同回了营帐。

翌日。

日傍西山时,车队浩浩荡荡循水路抵达屯留,远远便能听见硝烟散尽处,城内外刀光剑影。

吴泽率领整合后的梁、吴两军,共计三十万大军,攻打温孤长羿的十五万兵马,筑起人墙之阵攻破城门。

老将徐武在城内奋力抗击,温孤长羿统率三军在城外截断吴军中、后两军。

夏漓率十万大军进入战阵,分兵两路,在城外策应温孤长羿。

力牧长恩一袭华丽长袍,衣袂在尘土飞扬中飘动,单骑领先穿过战场,率领北境铁骑冲进城门,见吴泽持剑拼杀,琵琶轻弹,瞬间一缕琴声穿透战场。

吴泽心中慌乱一惊。力牧长恩抚掌按住琴弦,琵琶声断。力牧长恩以面纱遮面,对吴泽道:“吴泽孙儿,还不速速过来向爱妃行礼。”

听着那一声琵琶响,吴泽惊愕之余,几近欣喜若狂,脚下不住向前迈出。

力牧长恩缓缓摘下薄纱,旋即褪去身上艳丽衣袍,扬臂一掷,外袍借着力道,携着爱妃独有的香料气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吴泽飞去。

力牧长恩一身祥云纹样柘黄长袍,端坐马背上,风采明艳。

此时,他已恢复男儿身。

吴泽双手接住那袭外袍,即便空气中弥漫着滚滚硝烟,他仍能清晰嗅出爱妃独有的体香。

可她,怎会是男儿身?

隔着千军万马,吴泽望着自己往昔百般娇宠的妃子,至此方才恍然,怪不得夜夜欢好,他皆需熄灯行事。

吴泽不知在那无数个与他欢好的夜晚,临风待月,缠绵于床榻上,那自己所承欢的究竟又是谁?

亦难怪,数载以来,他临幸她最为频繁,却不见她诞下子嗣。

原来……直至挥军北上,内黄大战中被困,自此天人永隔,吴泽日思夜梦,几近癫狂。原来,他只是男子。吴泽不觉握紧手中外袍。

而那外袍偏偏散发着如此熟悉的味道。

“爱妃……”

吴泽向力牧长恩轻声唤出,他依旧痴迷执着。

可那一声爱妃刚刚唤出,随即一柄长剑径直穿透他的身体,吴泽口中猛然喷出大口鲜血。身前士兵以身体筑起一道人墙,护卫大王撤离。

力牧长恩拔剑飞刺而出,被数千士兵重重阻拦。

城外,白玉箫声响起。

战场上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的士兵毫发未损,举着兵器向阵中压进。吴军听闻周浪箫声响起一刻,便用预先准备好的棉团捂住了耳脉。

周浪挑起一杆长枪掷出,刺中一名吴军的后臂,那士兵臂上顷刻露出邺军的负章。

果不其然,周王暗中相助了吴军。

周浪随即挽箫飞身向前,立于众将士面前,这些将士皆曾随他在漠南抵御匈奴。在漠南一带驻守数载,在抵御匈奴之余,他教授将士们操练圣冥心法第一式——圣道无隐,用以克制狸步消魂曲所释放的威力,不想到头竟用到了吴国战场。

白玉箫瞬间旋空飞转,挟带着飞沙走石,势如巨浪滔天,向着吴国千军万马席卷而去……

温孤长羿被数万大军重重围困阵中,挥动归虚剑砍杀,前面的吴军倒下,后面的吴军旋即无缝填补上来。

久攻不破。

富九方手中苍龙斩,一斩破山石,二斩辟天地,三斩落黄泉。尸骨成山,也攻不进阵中,一道一道铜墙铁臂,似被奇门术封控。

夏语心远远相望,自己不通武艺,虽心急如焚,却只能强作镇定,以稳定人心。

迎喜:“我去助城主。”

多一人助力,胜算自然更大,但观眼前局势,只怕孤身前往,未等冲入阵中,便会被吴军的弓箭射穿。夏语心拉住迎喜。这时,宁野、吴祺即刻率领人马向前冲去。

刹那,身后的密林中亦传出喊杀声。姬泓带着乐达之绕行千里赶至屯留。

三军合围在此,势必要歼灭温孤长羿,一举攻克屯留。

吴祺、宁野听闻身后的杀声,即刻率领人马折返。

瞬间千军踏至,鸟飞兔窜。夏语心惊惶下连退数步,稳住白义,与采荷、迎喜三人被乐达人重重围困。

迎喜、采荷紧握利剑,夏语心只能紧紧抓住缰绳。见眼前这阵势,显然已无退路,夏语心暗暗咽了咽口水。遽然,她只感天地旋转,几番翻转后,便被方知伊从阵中救出,高高站在树巅上,俯视着姬泓。

方知伊:“好一个毛未长齐的小儿,今日落在你姑奶奶手中,姑奶奶定要扒下你的裤子,戒尺三敲,好生教训你一番。”

身为天子,哪受过这等侮辱,姬泓怒得咬牙切齿,遂令身旁侍卫:“取本王弓箭来。”

姬泓张弓搭箭。此时,方知伊将树梢挽成一个巨大鸟窝,把夏语心推进层层围栏中,而后提剑抵挡,旋即剑身挽住箭镞,将箭送还向姬泓。

周浪飞身而至,推掌发力,劈开一条生路,从树笼中拉着她一同落在姬泓身前,手中凝聚力道,白玉箫凌空飞来,贯穿姬泓座下战马的软腭。

姬泓身下马匹失足,他从马背上栽倒在地,凭借手中弓箭才稳住身体,望着周浪:“周庄主,今日你也要来掺和此事吗?”

一股力量甩出,姬泓全然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被击飞数丈开外。

周浪看着眼前的十万大军,他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丛林中,其中还有乐达之所率领的三万人马。这三万人里,半数将士是此前离石之战中溃败的梁军。这半数梁军,一半前往了阴山,此时正被围困在温孤长羿阵中的战场上,而另一半则在此处。

“今日,你们是要与昔日同袍刀剑相向,还是就此放下手中兵器?”周浪望向乐达之身后的将士。

姬泓被侍卫搀扶起身,随即下令:“谁敢投降,格杀勿论。”

周浪瞬间催动掌下枯叶,枯叶平地翻飞,密密麻麻形如万剑,飞刺向姬泓的军队。

归属于乐达麾下的梁军见状,抛下兵器,纷纷向周浪这方奔来。

“叛徒。”姬泓拉弓,一箭射穿士卒身躯。

枯叶引动天地之力,聚集成庞大的、形同镂空圆球,如雷火般滚滚压向姬泓一方。

白玉箫声响起,那圆球瞬间爆破,四野刹那哀嚎声起。

风卷着落叶沙沙飞过。

夏语心挡在白义身后,目睹这一番阵杀,心惊胆战。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