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除夕

窗外,日出东方。

整整一夜,温孤长羿做了好很多次,夏语心仍在睡梦中,温孤长羿备好汤水,房中也升好炭火,将她从美梦中抱入汤水,夏语心这才醒来,身体暖暖的,已落入汤水中。

本以为昨夜那般惊涛骇浪过后,温孤长羿满足了。可刚入水中,他便又俯过身将她压入怀里,池中汤水渐地如巨浪拍岸。

直至午时,二人才双双穿整好走出房中,迈下台阶时,夏语心脚下不由一闪,双腿实在发酸得很。温孤长羿竟不禁一笑,夏语心气得朝他瞪了眼。

外间殿中,迎喜采荷、青禾思禾备来饭菜,一众奴婢鱼贯而出。

迎喜在前,摆放好饭菜便领着众人候在门外。

夏语心温孤长羿细细用着午饭。

……

岁末二十五日,云潭山磨制了大量豆腐,送往洹水、平阳沿路的十余间铺子,亦送往邑安辖内的数十间铺子。

邑安旧城内仅有三间铺子,全城百姓皆领取了三斤豆腐、二斤半的猪肉、一斤半的牛肉以及每户六枚鸡蛋,店内也堆满了百姓回赠的食物。

翌日,夏语心将食物运回城主府,交付给厨房掌事的,并让府中小厮送一些至望心河给邓氏。随后,温孤长羿与她一同回到云潭山。

自屯留一战后,吴军中半数士兵解甲归乡,半数仍留在军中。而阴山校场地势偏小,收编后共计十二万兵,故而将大营由阴山迁至伏林。

岁末二十七,夏语心同温孤长羿一起前往伏林大营给将士们运送年货。

伏林距离邺国不远,温孤长羿为防患于未然,以阴山校场狭小为由,将大军移驻至伏林。伏林背靠云潭山,后退可据守云潭山,向前可阻挡邺军攻城。

送完年货后,温孤长羿离开伏林大营之际,城中传来急报,便先回了城。夏语心继续返回云潭山筹备年货。

翌日,宁野前往岸门山庄送置年货时,却未见到周大侠,前来迎他的是庄上的管家。

时值除夕,云潭山一派热闹喜庆,却忽闻箫声传来,夏语心正同孩子们一道张贴桃符。庄氏从她手中接过米制浆糊,“是周庄主,周庄主已有好些时日未来山中了。”

知晓周庄主到来,采荷神色微闪,心想周庄主既来了,别尧相多半也会前来,但别尧相终究未现身,采荷心事郁郁,“一山难容二虎,他日若与邺国交战,不知周庄主会相助哪一方?”

实际相比周庄主会帮哪一方,采荷更想知晓届时别尧相会站在哪一方。毕竟天下归一,终究要与邺国一战。

夏语心微叹,起身道:“来者为客,我先去请周庄主进来。”

“夫人,我随你同去。”迎喜将手上粘着的浆糊往衣带上蹭了蹭,她亦想去见一见别尧相,可别尧相没有到来。

庄氏不禁笑道:“迎喜姑娘,你这……”

说着,庄氏忙递上一方手绢,让迎喜擦拭。

迎喜笑着接过手绢,擦拭干净后,跟随夫人走出大门。

门外,伍氏抱着辞雪与宁野正一同前来。

宁野规规矩矩行礼道:“夫人,周庄主来了。”

如今列国均已覆灭,仅剩下祁、邺两国相互对峙。

时局微妙,众人皆想知晓周庄主持何种态度。毕竟他既是岸门山庄的庄主,也是邺国的大将军。

夏语心:“我知道,我这正去叫他进来。在云潭山,我们只有朋友和家人。”

宁野点头,表示领会。

云潭山外,周浪立于通往岸门山庄的驰道口,听闻身后脚步声,挽箫收好,一袭素锦华袍,转身望来。她虽已成婚,长发绾花影,容妆依旧,时值妙龄。

而身外的黄椴树落了叶,斑驳的白色树皮静立二人身畔,恰似白首不相离的老者。周浪上前,眸色中相思之意尽染,本欲道出“我念你”三字,最终却平平唤出一声“棠棠”。

夏语心嘴角微微展开,笑容温婉,“周庄主,自屯留一别,已许久未见。”

直至今日,她仍不知当日周浪缘何又不辞而别。

她特意提及屯留,周浪便知晓她定是为此心有不快,问道:“可有怪我?”

夏语心摇头,可她分明不喜那般不辞而别的行径,却又毫无理由提出要求,夏语心缓缓垂下眼眸。

周浪手中白玉箫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一汪清泪泛红,紧紧噙在眼眶中。

“周浪,祁、邺两国必有一战……”

“棠棠放心。”周浪收回白玉箫,打住她,“下回,我定不会再不辞而别。棠棠是他的夫人,在周王与他之间,我绝不会让棠棠担忧。”

可你又当如何?

夏语心望着周浪,泪水决堤,静静滑落脸颊。夏语心转身拭去泪水,声音略带哽咽,“好。我信周庄主。”

说完,她敛去泪光,抬头望向眼前花白的黄椴树。阳光洒落在斑驳的树干间,微风轻拂,看似无痕,实则一次一次在树干上镌刻下年轮。

夏语心转过身,“周浪,每年秋季,此树总是最为妍丽。今年秋日已然过去。待来年秋天,我邀你至此赏月。”

她并非本意上的邀他年年至此赏月,而是两国交战,能愿他从朝局中全身而退,是要他活下去。

周浪微笑:“傻棠棠,我不会有事。既已应允你会好好活着,便不会违背这份诺言。”

夏语心点头。

这时,身后云潭山中鞭炮声响起,一群群兔子、鸡、鸭、鹅,还有小黄大黄们,以及各类牲畜受惊吓,四处逃窜。

迎喜欣喜地上前,福身道:“夫人,猪头肉已做好了。”

夏语心看了看周浪,伸手向山中一引,邀请周浪进屋。周浪跟随着她走出云潭山大门。

迎喜未见着别尧相前来,忍不住朝周浪嘟囔:“明明要进去,却非要我家夫人出来迎一番……”

周浪将白玉箫负于身后,轻轻伸出袖口又收回,迎喜瞬间被禁声。

进入大门,经过回廊心墙,夏语心发觉迎喜未跟在身后,回头向大门外望去,周浪心虚地赶忙隔空解开迎喜的穴道。迎喜气冲冲地跟上来,距离三丈开外时,又被周浪施展功力制住。

但迎喜最爱吃猪头肉,见她这般缓步而行,夏语心催促道:“迎喜,快一些。”

迎喜两眼冒火,直盯着周庄主。夏语心这才察觉迎喜被施了定跟法,周浪每前行一步,迎喜便随周浪行进一步,始终保持三丈距离。

夏语心哭笑不得,望向周浪。周浪无奈,只得解除捉弄迎喜的功法。

“奴婢向来敬重庄主,庄主竟……”

如此捉弄人。

迎喜气不过,亦打不过,话未及说完,周浪作势又要制止她,“若再喧闹,明日乃良辰吉日,我将你许配与山庄管家,让他好好管束于你。”

“庄主你……”迎喜怒极,扭头离去。

夏语心轻叹:“你也只能捉弄得了迎喜。”

“可我,是舍不得捉弄你。”周浪语气虽然平淡,却饱含着深情,“棠棠,若你此生不能与我同行,我自此孤身度过余生,亦是快事一桩。你若愿一直跟着温孤长羿,我自会护他周全。”

夏语心抬眸,看向水田中被鞭炮声惊吓得四处逃窜的鱼儿,过了片刻,她回头望向周浪,他本可潇洒自在、笑看天下,本可追风逐月、行走万里,他却将自己卷入朝局。

夏语心隐住眼中泪水,微笑道:“周浪……君同他如今有近八十万大军,有夏庄主,还有九方他们护着,他不会有事。可你,孤身入局,如今周王已处处设防。”

“棠棠无需为我担忧。”周浪目光沉静,温柔地望着她,“这天下,除你之外,无人能够伤我分毫。”

夏语心垂眸一瞬,泪水顷刻漫过睫毛,迎着又一阵爆竹声,她提步走进大厅。

大厅的供台上供奉着鸡、鱼、猪三牲。

学堂夫子、武艺先生、宋伯、许叔、元郎中及各位老人位列前排,孩子们立于中间,庄氏、伍氏她们立于后排,一同祭拜天地先祖、财神、土地神。

夏语心走上前,学堂夫子点燃三炷香递给她,夏语心带着众人三拜三鞠躬,上祭天、下祭地,然后将老人们请向前,带着孩子们整整齐齐地向老人跪地行礼。

夫子上前一步扶住她,“夫人万不可如此。”

夏语心:“夫子教导孩子们重礼仪,棠溪在夫子面前亦为孩童,自当尊崇礼仪。”

夫子无奈,只得受她一礼。

随后,夏语心割下一块猪嘴放在荐盒中,祭祀完成后,大人、小孩、老人皆高兴地吃起猪头肉。

庄氏将猪嘴分割后盛给老人、孩子,留了一块最瘦的猪嘴送给她。夏语心正将肉放入口中,见周浪正看着她,想了想,出于待客之礼,她便将肉从嘴边拿开,装入小碟,让阿木给周浪送来。

阿木已长成十三岁的少年,将盛了肉的小碟递给周浪,“周叔叔,本不应是姐姐拿肉给您,而应是您给姐姐拿肉,难怪最终是温孤叔叔娶走姐姐。”

见阿木一本正经地教导,周浪顿觉口中的肉不香了。

阿木学着大人的模样,无奈地叹息:“只要是陪着姐姐,温孤叔叔必定不会让姐姐受累,哪怕是这等小事。周叔叔可倒好,还坐在此处让姐姐来喂。”

周浪虽然并未让她来喂,仅是想这样看着她吃,但这番话让周浪一时竟无言以对,反过来教训阿木道:“你这辈分都叫乱了,我已多次提醒,此后要叫哥哥。”

“也行。”阿木爽快应下,“不过,你若教我习武,我便即刻改口。”

“原来小小阿木也学会给人设局了。”周浪笑了笑,却突然出掌试探阿木两招。

阿木这些年确有长足进步,推肘偏击,灵活闪避,随即身形一摆,向后跃出,敏捷地避开了周浪施展的招式。

周浪收掌,神情略显满意,“令师倒也传授了你们不少真本领,若能参透令师的全部功法,便相当于半个岸门山庄弟子所习功法。我素来不收弟子,你可去找你的温孤叔叔。”

阿木:“要是温孤叔叔先教我武艺,那我便先改口叫他哥哥。”

“随你。”周浪可不吃阿木这套,阿木原本有时也会叫温孤长羿“哥哥。”

何况,他了解温孤长羿的性情,偏好清静,尤其不喜有人搅扰他与她的独处光景,怎会收个弟子整日在耳边聒噪。周浪丝毫不担心阿木能做温孤长羿的弟子。

身后大厅中,众人吃好猪头肉,夏语心端来瓜果,一盘放进大厅的长桌上,一盘放在廊道的台几上,让大家解解油腻。

这时,阿木一脸委屈对她道:“棠溪姐姐,我想跟周大哥习武。”

阿木有意学习,夏语心自然期望周浪能予以传授,可她看看周浪,又看看阿木,一人愿拜,一人不愿收。

想来此事在自己到来之前,二人便已讨论过。

夏语心:“周庄主就在此处,你若想习武,拜他为师便是。”

经此提点,阿木立刻向周浪猛磕了三个响头。

未曾想阿木反应如此快,快得惊人。夏语心望向周浪,忙作解释,“我、我并未教他什么。”

周浪抬手示意,让阿木起身,“今日乃是除夕,就权当你给我行了礼,起来吧。”

阿木垂头丧气地站起身来,“你们都不愿收我。”

此前阿木已问过温孤长羿,温孤长羿将他指派给富九方。不过,要等到他年满志学之年,才由富九方来教导他。

温孤长羿知悉在山中授业的先生是岸门山庄的人,身手了得。能先随先生夯实基础,亦为好事。况且富九方整日忙于军中事务,在天下尚未实现大统之前,一时也无暇他顾。

阿木低着头,他的想法并非仅仅是想学习厉害的武功,而是……“你们都能够上阵杀敌,我也想。”

周浪早前便看出阿木的想法,待他自行道出后,这才教导道:“习武旨在强健体魄,而非一味打杀。若天下日后再无战事,你又去杀谁?以武会友、修身悟道,才是习武之人的根本。大者为之堤,小者为之防。由浅入深,方能汇聚百川。反之,欲速则不达,骤进袛取亡。待你成年之时再来找我比试,届时,门中自会有师兄与你切磋。”

周浪所言之人正是方安。方安早应到回来跟随他学艺的年龄,但商甲却迟迟未将方安送还。周浪多次去信催促,商甲总以他一身本领尚未完全传授给方安为由,让周浪耐心静候。

周浪原本想着尽早将方安接来,如此便多了往来云潭山的缘由。

可正因为这个缘由,商甲才迟迟不肯放人。

温孤长羿曾秘密派人将他的夫人南荣云念从卫国接回,并送至他手中,商甲领下这份情,自此心怀感激。但同时,商甲与周浪同为江湖中人,他自然不愿周浪这等声名远扬的一代侠士去争夺他人之妻,故而迟迟未将方安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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