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当年之事

夏语心笑了笑,又何须见外呢。

她望向方安离去的宫门,楼台上月华倾洒,光影流动如潺潺之水,又泛着霜雪般的斑白光芒,景致宜人。

再向远处眺望,月华映照下的殿群错落有致,绵延至远方,殿阙片片,静谧如画轴舒展。

“迎喜、采荷……”夏语心本想唤二人同往高处楼台观望,可转过身,迎喜、采荷已退下。

温孤长羿在前殿与夏漓等人议事完毕回来,为她轻轻拢了拢身上的外披,道:“在等我。”

夏语心微微抿嘴,她并非在等他,只是今日所遇之事诸多,有些扰了心神,尤其夜晚寂静下来,事事浮于脑海,难以入眠,方才想着出去走走。

但想到白日里温孤长羿护在她身侧所说的话:“他日你弃她,今日,朕便让你于世人面前,匍匐于她脚下,跪她、拜她、敬她。你可有不甘?”

他许是早知晓了原主的身世,才那般落水引她相救,故而靠近,然后一步步将整个天下捧至她面前,只为使曾经弃她之人拜伏。

夏语心心中不由泛起涟漪,轻轻点头,权当此刻是在等他。

温孤长羿拥住她,月光透过朱窗倾洒在二人身上,氛围静谧、唯美。温孤长羿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前往高处的楼阁,一同俯瞰这旧城古都。

“为何要住在这皇宫中?”夏语心突然问道。

一路从邑安行至北境,途经长济、武安,温孤长羿未曾踏入任何旧朝皇宫歇宿,却独独选择入住平邑皇宫,应不仅仅是为了带自己前来,让赫连氏跪迎城门外。

夏语心回头望向温孤长羿。温孤长羿望着远处望不见月华边际的宫殿群落,道:“这是你的家。”

夏语心怔了怔,“怎会、是我的家?”

“你本是代国元王之女,系赫连氏与代国元王所生……”温孤长羿缓缓道。

“等等。”夏语心打住他,“赫连氏原是唐河山庄大小姐,本应姓夏,为何称她赫连氏?自古以来,沿袭历代旧制遵循妇随夫姓,莫非是她嫁与了姓赫连的人,所以称其为赫连氏?”

机灵如她,温孤长羿点了点头,“她原本嫁与北境之北的赫连一族族长,后来不知因何缘由,与代国元王有了孩子。”

“啊?这等私密之事,你如何知晓、我就是她与代国元王所生?万一……”夏语心正问着,头顶忽地被东西轻轻敲了下。她回身一看,夏漓正站在身后。

夏语心揉了揉脑袋,“你们、其实早就知晓这一切,对吗?”

“所指何事?”夏漓轻摇折扇,反问她。

夏语心轻叹一声,“夏庄主明知故问。”

夏漓将手中折扇一合,指向远处的殿群,“你看那一处宫殿……”

说着,他本想带她再往前走一些,这样看得更加清楚。

可楼阁很高,经邑安城楼上被腾空一扔之事,夏语心见到脚底踏空,吓得急忙伸手抓住温孤长羿。

因温孤长羿护住她的那股力道,夏漓猝然一个踉跄。

夏语心定了定神,“……主要是,我担心再被从高楼上扔一次,到时三魂六魄就真无法归位了,那我就……”

真嘎了。

被这般信任、依赖,温孤长羿心情极悦,且听她语气,知她会说什么,未及她将不吉之言说出口,转瞬便带她先飞往殿群前方的楼阁中。

刚落地,脚下瞬间扬起一阵灰尘,夏语心顿然呛了口,挥手散开,“这得多久没有打扫了?”

借着月光望去,殿内蛛网尘封,即便有月华洒落,亦难映照出往昔繁华盛景。

一片枯寂,满目冷清。

随即,夏漓亦飞身而至,落在屋外窗前,道:“这里曾为代国元王寝宫,你有多大,这里便有多少年未清扫。”

夏语心:“你的意思是,赫连氏是在这里、有了我?”

窗外,夏漓轻摇折扇,虽未言语,但答案不言而喻。

夏语心顿了顿,“她既已嫁与北境之北赫连一族的族长,为何会来到这代国皇宫?”

“赫连一族为代国藩国,每年需向代国进贡。你娘亲嫁入赫连一族次年,便随夫主赫连楚进宫献礼。”

恐从那时起,这宫中便发生了许多故事。

夏漓刚说完,身后,鬼修自宫门外走来。

可,夏语心看了看夏漓,又看向温孤长羿,“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温孤长羿撑开外披护住她,转身飞出元王寝殿,落至窗外夏漓身侧,轻轻拂去她身上的灰尘,随后牵住她的手,向鬼修微微颔首,“少时,我曾发现姬煜微服入府,无意在密道外听闻……”

祁国康顺十一年。

姬王姬煜、字子钦,以斗篷覆面,站在烛影外,“北境突发战事,原来竟真是元天之女所为。鬼臾之主当年竟已被灭口。”

烛影另一侧亦站着一人,正是老城主温孤羽,“那孩子如今身在何处?当真为不祥之人?若非如此,怎会搅得边境不得安宁?”

姬煜:“当年那孩子被弃置之地,如今尚未可知。但不论此事真假,这桩事本为大忌。元天与江湖山庄无端介入,师出无名便发兵赫连一族。明面给赫连一族安了个‘勾结外簇’的罪名,实则是借机扩充疆域,假公济私,妄图夺回夏莲姬。”

温孤羽:“夏莲姬倒是堪称当今奇女子,有林下之风,元天欲从赫连楚手中夺回她,恐也是看中她的一身武学”

……

温孤长羿想起当年偷听之事。彼时,他便记下了“夏莲姬”这个名字,后来,他身染沉疴,借外出游历之名寻医问药。

而见着只是个活不过一年半载的人,温孤羽并未过多干涉他出行。温孤长羿自此从南向北,走东窜西,有意打乱北上行程,一面遍访各国,从民间了解各朝状况,一面暗中潜入鬼臾古城。

历经重重,濒临死亡之际,他终是寻到鬼修下落,自明身份,向鬼修问起当年之事。

……

此刻,鬼修想起往昔,荏苒如梭,已过了二十余载。

当年,鬼修外出游历,南下途中路经一间茶舍,隐约听见屏风外有人议及江湖中近日频繁出现相士无端惨死的奇异现象。

鬼修掐指算出缘由,随后前往邑安城,遇到夏莲姬,以鬼臾区司巫之名,见到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出生不足半月。且出生时连净身三日,身体上仍残留着从母胎中带出血迹,足底更是天生血痣。数位得道相士前来卜卦,皆视其为不祥之兆。

夏莲姬本望这一胎为男孩,却产下一女婴,且自带不吉之相,夏莲姬视其为不祥,暗中杀了那些道士灭口不说,欲将她一并杀之。

鬼修卜得卦中玄机,然“玄”之一字蕴含之意深邃,鬼修一时难参透,心生一计,称:“此子生来贵命,却自当有一劫,不宜戕之天地,宜养于市井尘俗处,以消除阴翳、驱赶浊邪。”

适才救下婴孩一命。

但以防后患,夏莲姬派人将孩子弃于望心河,那是一处不仅远离市井喧嚣,更是一片人烟稀少、荒僻贫瘠之地,如同将她弃之于山野生长。随后,夏莲姬又让鬼修假借道士身份,安抚方家夫妇,且以鬼修有功之名邀他一同返回北境,鬼修在安顿好婴孩之后,却遭受致命一击。

夏莲姬依旧选择了杀人灭口。

鬼修施展鬼臾秘术以自保,方捡回半条性命。但因精元亏损且难以稳固,长须与乌发白去半数。

彼时所占之卜,“玄”之一字释义一直末能解开,留存于无象之境。数年转瞬即逝,温孤长羿长途跋涉寻至鬼臾区,冥冥中无象之境渐显苍茫。

温孤长羿于鬼修座前起誓,愿以天下为屏障护她周全,为她赢回尊荣,此志一生不辍,生生世世不换,只为求鬼修说出当年婴孩弃于何处。

鬼修并不急于告知,而是先赠温孤长羿三枚药丸,嘱咐他每月月初服用一枚。

三个月后,温孤长羿深入骨体之毒得以化解。鬼修再次占卜那玄奥之卦,见苍茫之境亦逐渐生出山海之象,方才告知温孤长羿当年将婴孩弃于望心河。

后来,温孤长羿寻到望心河,可她早已被邓氏赶出了家。

几经寻找,他忽而在一群叫花子中发现她。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叫花子光脚坐在台阶上,手捧瓦钵,狼吞虎咽吃着要的腌臜食物。

温孤长羿手拄拐杖从旁经过,恍惚间见着她脚底那枚血痣,虽被污垢遮蔽,却仍隐约可辨。

后来,她下河捕鱼,在水中洗净身上污垢。他确定她便是当年被弃之于望心河的女孩。

正值阳春三月,花雨纷纷,他于围岸赏花,故以孱弱之态跌入水中,引她前来相救,至此踏入她的世界,将二人命运紧紧束之一体。

……

“真奸诈。”夏语心愠怒,却不忍真责备,“你从那时便知晓一切,却从来不提半字。”

以至于原主至死也不曾知晓这一切。

而彼时,温孤长羿不忍将一切告知于她,却步步为营、精心筹谋夺回她曾被舍弃的世界。

温孤长羿看向鬼修,神色略显无辜,随后凝视着她,“我早有言在先,这天下除我之外,再无一人比你我更凄惨。”

“可……”夏语心欲言又止,如今想来,这天下,除原主之外,确实恐再无他人过得如此凄惨。

但当时,她以为温孤长羿所言,是指她自幼被逐出家门,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居无定所。

夏语心低下头,随即又抬起,望向夏漓,原来不仅他是自己的哥哥,力牧长恩亦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原来他们都知晓自己的身世,所以,那日她要将力牧长恩留下带回营帐时,他与温孤长羿同时阻拦。所以,力牧长恩在战场上死那一刻,才道:“依理,你当叫我一声哥哥。”

想到此,夏语心目光转向鬼修,玄色衣袍,外披斗篷将全身尽数包裹,仅露出一张脸。在苍白月色映照下,面容犹显苍老。但白眉赤眼,眼神依旧炯然,似神通广大一般存在。

夏语心俯身行礼,心中不觉有些酸楚,众人皆知自己身世,却唯有自己不知。而非自己,是原主自始至终都不知晓一切。她只知道,她从小无归宿,无人疼,无人爱,无人相依。

而数次见到力牧长恩,她却毫不知晓他是前朝唯一幸存活下来的亲人。

更有此前,百古殳称她为小姐,她亦毫不知晓其中关系。

不仅如此,若无眼前这位老者当时相救,恐亦无今日借住原主身体的机缘。

但这一切……夏语心又望向温孤长羿,倘若无他执意相护,不只原主早无了性命,恐自己重来一世,亦早死了八百回。

而他所求,正如他此前所言,从来不是这天下,而要是以天下之主的身份,许她尊荣,带她回归故里,受人拜伏。

他赢这天下,只为她而赢。

此刻,夏语心终是明白,原主等着他去娶她的时光,即便病死在他营中,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也未曾对他有过半分责备与埋怨。

那时,她虽不知道温孤长羿所做的这一切,但在原主短短十五年的光阴中,是他给过她从未曾有过的憧憬。

可是啊,他用一切守护的棠溪,早已经没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