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叩谢

你该死。

似万般诅咒,重重撞击在胸口,夏语心望着赫连氏,强抑住泪水,缓步折返回来,“你虽生我,却未履行养育之责,自然也无生我之情。我对你仅存的一丝善意,不过是出于人性,我不会如你这般歹毒。你想让你的女儿死,今日,我偏是要让你对着我叩首致谢。”

“跪,我命你跪下。”夏语心厉声吼出,泪水刹那夺眶而出。

见到她如此决绝狠毒的一面,赫连氏将心中瞬间涌起的那一丝慰藉隐匿起来,纵声大笑。笑声中尽是悲痛与决绝。

忽而,笑声停下,赫连氏望向自己的女儿,两人目光交汇,赫连氏缓缓跪下身,行礼叩首,“恭送娘娘。”

见她分明那般无情且决绝,可转身一瞬,夏语心眼中的泪水顷刻翻涌,经过李予安身侧时,目光不经意间对视上李予安,双眸噙泪,滴答一声滑落过脸颊。

李予安。

“夏夏不哭,夏夏不哭。”

前世,李予安的声音顷刻在脑海中回荡。夏语心胸口一紧,痛感骤然在心尖蔓开。

温孤长羿牵起她的手,触及之间,一股暖流涌入心海。就像刚穿越而来,在望峰山上时,他一遍遍运功救醒自己一般,夏语心恍然回过神来,握住温孤长羿的手,随他离去。

走出大殿,温孤长羿抬手一挥,身后两重大门紧紧关上,随即传来赫连氏疯魔般的笑声。

周浪放缓脚步,望向温孤长羿牵着她的手,在他眼前一步一步远去。

夏语心回过头,两重宫门外,周浪孤身伫立红墙前。

“你想放了她?”温孤长羿所问虽是指赫连氏,但他知晓,此刻她回头,身后站着之人是周浪。

夏漓折扇飞来,接着身形落地,站在二人之间,伸手接回折扇,转身向周浪抱拳道:“周兄,好久不见。我向周兄好好介绍一下,我有、一位妹妹了。”

“夏兄这是在向周某炫耀吗?”周浪缓步走上前,“殿中前辈是夏兄姑姑,当真要将她永困于此?”

夏漓:“她确系我姑姑。不过,她触犯山庄门规亦是事实。国有国法,门有门规,当以义为先,而后施仁。周兄是想依江湖规矩放她离去?”

所谓江湖规矩,便是二人切磋打斗一番。若周浪赢了他,自可放人。

周浪目光转向她,在她面前,他怎会如此轻易动粗用武,低头一笑,驳回夏漓的话。

但他想放走赫连氏不假,只有赫连氏看出她不受狸步消魂曲的操控,亦只有赫连氏看出他与她之间的情意,道他二人才是心意相通,天生一对。

因着这一点,周浪不免对赫连氏心生几分敬意。

夏漓与周浪一番打趣后,转头看向他的这位妹妹,目光下移,尤其看到她一身裙裾破损不堪。虽被温孤长羿用外披护住,但仍见三分滑稽,两分狼狈,五分怜惜。夏漓摇着折扇笑起来。

如今自己这副样子,要笑就由他笑吧,夏语心默然喟叹。

殿内,赫连氏的笑声停下,四周瞬间陷入寂静。夏语心望向掩映于宫门之后的大殿,心中五味杂陈。

夏莲姬一心想逆改女子命运轨迹,使女子不再局限于后宅生活,不再受一夫多妻之苦。可她仅凭母借子荣,周旋于元王与赫连楚之间,一朝俱损,万劫不复。

她究竟是为了大义,还是出于私情?

夏语心无从知晓,或许在某一个瞬间,人濒临崩溃之际,连自己也难以清楚明白最初的缘由。

倘若命运果真能够人为改写,当年若依照太医的诊断,她生下的是男孩。那如今她的命运又是如何?

一切皆是不得而知。

夏语心虽对赫连氏存有三分悲悯之情,却并不认同赫连氏一生所作。她将希望寄予旁人,妄图通过旁人达成所愿。

饶是如此,她回头望向温孤长羿,用尽对赫连氏仅存的最后一丝善意,道:“她若想离去,便放了她吧。天下之大,或许她的心早已无处可归。”

迎喜想起富侍卫曾提及娘娘在市井中行乞之事,颇为愤愤不平,“娘娘,您难道一点都不怨恨她吗?”

夏语心缓缓垂眸,若是原主,她会心生怨恨吗?

她那样纯善的一个人,定然是不会。

夏语心微微含笑,“倘若世间所有过错皆能以怨恨来更正、弥补,那这世间便再无人会心痛。”

“姐姐。”这时,方安寻了过来,见到众人齐齐在此,方安欣喜唤道,“温孤哥哥,夏大哥哥,周大哥。”

方安逐一唤了一遍,依次行礼,又向周浪问道:“周大哥,你是何时抵达的?”

周浪伸手揉了揉方安的脑袋,回道:“已到些时日了。”

可想着如今自己的身份有变,方安低下头。周浪随即弯下腰,看着他,“怎么了,进来时还好好的?”

方安摇了摇头,有些支吾,“周大哥、你还愿意教我习武吗?”

“自然愿意。”周浪将手中白玉箫收入袖口,双手扶住方安肩头,“商庄主迟迟不肯放人,待你从鹿鸣山庄学艺归来,我倒要看看商甲这些年都传授了你些什么武艺。”

“今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地里厮说。”

音落,商甲凌空飞来。

穿过宫门,南荣云念身着一袭华贵紫色衣绣芍药缀金丝银线,缓步而来。

夏语心定睛看向南荣云念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心中顿然一惊:这是又怀上了?

她急忙迎上前,搀扶住南荣云念跨过宫门,“云念姐姐慢一些。”

阔别多时,二人手臂相挽,不由会心一笑。

“自武安一别,我本以为要过些日子方能与姐姐重逢。”夏语心想着在武安的那番经历,此刻竟有些不敢对视温孤长羿。

尤其当着商甲、南荣云念的面,且南荣云念又怀上了老二。如此看来,好似更加坐实了温孤长羿那里不行。

温孤长羿眼眸微微凝滞,颇感苦恼。

商甲与周浪、夏漓正相互问好,温孤长羿心中却不住思索是不是因中了相思子之毒而对生育有所影响。

可商甲同样也中了相思子。温孤长羿头一回苦闷得 皱起了眉头。

是夜。

宫外篝火通明,众人于帐前饮酒赏月。李予安备有燔炙羊肉,宫女们将肉仔细地一片一片切下后摆盘。

众人邀杯共饮,酒过三巡,肉还未送上食案。夏语心见宫女们一直低头忙碌,便放下酒樽,上前查看,只见宫女们正变换花样摆盘。

“这是在宫外,无须如此精细。”夏语心对宫女们道。

说着,她取来刀具,帮着宫女们一同切肉,只要摆放整齐即可。

此刻并无百官大臣在场,亦无需过多遵循规制,李予安亦取来刀具,一同帮忙切肉,众人很快切下满满一托盘肉并盛上食案。

夏语心觉着这样吃肉并不过瘾,待宫女端着托盘前去给百官送肉,她掰下两根羊排,大口啃起来。

如此豪放随性,不见半分拘于母仪天下的庄重仪态,反倒像这方土地土生土长的人。

李予安隔着帐笼望着她,一时竟有些恍惚。

夏语心指尖沾了些许肉味,放入口中轻轻一抿,赞道:“真好吃。”

她还想去掰第三根羊排吃时,目光正与李予安相对,那短暂而深长的一眼,似有千言万语难表述。夏语心微微一怔。

李予安走上前来,呈上他刚刚掰下的羊排,是肉最多的一根,道:“娘娘无需拘谨,权当末将未曾看见。”

说着,他亦大口将一块肉送入嘴中,大快朵颐道:“酒需豪饮,肉当大啖,如此方得畅快。”

“代国地处北境,人们饮食本就如此不拘泥于礼仪。劳作有精细与粗放之分,此处乃宫外,更不必样样讲究精细。李将军自幼于平邑出生成长,定然也不习惯用竹梜夹着肉逐口进食。”

她说着,方才恍然自己所言正是李予安话里的意思。

李予安咽下口中之肉,不敢抬眼对视,恭谨行礼后,退下。

因着职责在身,食案上的酒,李予安未曾饮一口。

可终究因着“李予安”三个字,夏语心看向帐前值守的将军,一口烈酒饮下,呛得鼻头瞬间泛起阵阵酸意。

对着满桌燔炙美味,唯有周浪一人喝醉。

温孤长羿并未吃多少,他将自己那份也给了她。待她吃好,未让宫女代劳,亲自取帕巾为她净手。

在场官员,无不汗颜。

夜色渐深,略有凉意。

商甲带着南荣云念先行回营帐休息。

夏漓纵身一跃,转瞬消失不见。百殳古随之也没了踪影。

李予安手按长剑,立于城墙瞭望台上巡察。

宴席散后,皇上、皇后车辇未行,李予安便先行回宫巡察。

城楼下,皇上、皇后共乘一骑缓缓归来。

孙昕河、詹行真率领护卫军,护驾至城门下,调转方向又即刻返回大营。

许是吃得太饱,又饮了酒,尽管一路行来,温孤长羿悉心控制着马的速度,但等孙昕河、詹行真离去,没了旁人,夏语心走下马背,到城角前不住吐起来。

如此难堪一面,她虽背向护卫军,但温孤长羿仍跟上来,轻轻拍着她后背。

渐渐地,远处的篝火熄灭。周浪独自站在营帐前,吹着干裂的北风,且带着丝丝凉意,徐徐灌入沉醉的思绪。

蓦然,箫声响起,悠悠远远飘入耳际,亦飘向漫无边际的星空。

夏语心吐得天昏地暗,城楼之上李予安执剑守卫,耳畔亦回荡着箫声。不知怎的,眼眶隐隐泛起潮红,她将头深深埋进温孤长羿怀中,分不清是吐得难受,还是心有思绪万千,欲口难言。

前世,李予安带她前往郊外营地吃烤全羊,她拿着刀叉细细吃着。

李予安便如今日这般说道:“酒要大口喝,肉要大块吃,来。”

他为她掰下两根羊排,与她席地而坐,大口吃着肉,“女孩子不用太在意吃相,怎么吃着舒服,就怎么来,反正你是我的,我不嫌弃。”

如今,她身边之人早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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