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渡解

人虽伤未丧命。

夏语心松下一口气,当即吓软在地。

温孤长羿将她抱住,夏语心满眼泪光,捧住他的脸庞,看着他,缓缓为他舒展开眉心,“好了,不杀他们,有我陪着,好不好?”

说着,她握住温孤长羿的手背,一点一点将他手中的剑松开。

归虚落地。

“逆子。”姬煜怒斥,双手铁链震裂,从暗河中蹿出,卷起水柱凌空霹来。

鬼央空手接住铁链,但那泼天水柱洒下,温孤长羿手提归虚,脚底一动,随即旋身,带她退至水岸,施展出手中长剑,归虚带着杀气飞空入水,尽数斩断水中铁柱。

同样被困于暗河下的温孤羽一身铁链退去,带着夫人余雅自水中飞出。接着姬煜双手挣脱束缚,手掌一挥,自上方俯冲而来。

温孤长羿横剑击出,剑光陡然暴涨,姬煜腿部连中数剑,重伤落地。

那些原本需要通过铁链方能爬入人体噬血的蜈蚣、蜥蜴、白蚂,有的随铁链被斩断掉入暗河,有的被震飞回岸,嗅到血气,一两条、三五条……最后成群结队迅速爬进姬煜伤口。

一瞬间,暗河四壁传来比利剑刺心更为凄厉的叫声。

夏语心别开目光,不敢直视,陡然只觉身子一阵翻转,待睁开眼时,已然到岸上。

西风斜阳微,轻轻拂面。她这才恍然回过神。

河岸下,余雅双手布满被百虫啃噬的痕迹,急切地扑上来,望着逆光中站于河岸上那人,“告诉我,姬泓在哪里?”

那密密麻麻的伤痕,有深有浅、有旧有新,夏语心见着,不禁打了个寒颤,惊得连连后退,仿佛那千万只百虫爬进了自己身体里。

余雅哀嚎:“我的儿子呢?姬泓在哪里?他是无辜的。”

听着“无辜”二字,温孤长羿平定的情绪一瞬杀意再起,挽起手中长剑,直刺余雅。

温孤羽虽一腿半残,仍飞身护上前,制住道:“若论罪过,一切皆由我与你生母而起。当年之事,乃我与你生母所为,姬王不知情,你舅母亦不知情。”

他们即便不知情,可后来都成了此事的帮凶。温孤长羿避剑不出,手掌却重重一推,归虚随之回挽一刻,直直刺入温孤羽胸膛,冷笑一声,旋即拔剑。

温孤羽瞬间痛得面色煞白。

姬煜连滚带爬地从地下暗河出来,面色铁青,口中仍念着:“逆子,逆子。”

当年,姬煜起初并不知晓孩子被调包。待得知后,温孤容馨告知他,那孩子天生体质孱弱,难担一国储君重任,姬煜便将此事放下。直至后来阴山大战,姬煜才知晓,当年的孩子不仅没有夭折,还才智出众地活了下来。

而期间,各宫夫人所诞下的子嗣频频无故夭折,温孤容馨请法师入宫做法事,实则早已与法师串通。法师称此乃天象难测且不可估量之象,众人因畏乱疏于不立。后来册封姬泓为太子,确立了储君之位,各宫夫人生下的子嗣才得以存活。

温孤容馨将这一切早早归咎于温孤长羿带来的不祥之兆,打消了姬煜认子归宗的念头。

姬煜虽有悔悟,但阴山大战后,得知温孤长羿活着,且私自屯兵,又开始忌惮他势力突起,一面打压,一面御驾邑安,本意想认回温孤长羿。可温孤长羿看出他的用心,不过是想招安抚慰。

一觉醒来,姬煜便发现自己到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日夜不分,不知外面过了多少年岁。

温孤长羿收剑入鞘,声音清冷如暗河下的寒冰,说道:“逆子又如何?他朝你为王,今朝我为主,这天下为我所立,是逆子,你也得跪。跪!”

说着,他手中剑柄将姬煜压至自己脚前,“你未念父子之情,何来逆子?如今匈奴压境,尔等若能击退匈奴,我便饶她一命。”

归虚剑带过一道寒光,插入余雅身前,黄沙瞬息震飞。

可他的皇后死了。姬煜踉跄着起身,在他心中,他的皇后是世间顶好的皇后,亦是他挚爱一生之人,即便后来得知她身负罪孽,他依旧对她包容有加。

身为一国之后,温孤容馨素不与后宫妃嫔争宠,对上为姬王排忧解难,对下怜悯百姓,体恤身边之人。

除孩儿调包之事,姬煜找不到她半分不好,可她死了啊!竟连一具完整的尸首也未能留下,被这个逆子抛入了暗河。

瞬间,姬煜化掌为刃攻来。余雅先一步拔剑刺向温孤长羿。

“不要。”夏语心惊愕出声,瞬间从鬼央身前跑来,欲推开温孤长羿。

未及她涉险靠近,温孤长羿反身夹住归虚剑,内力一震,剑身传出叮铃一声,一股强大的力量顺着剑身贯穿剑柄。余雅一息被弹出丈许。

所幸余雅武功造诣不高,否则那一剑下去,即便无法伤到他,也必然会伤到自己。

夏语心暗暗缓了一口气,可看到余雅满口鲜血倒地不起,既愤懑又恼恨。余雅此刻万不该再激怒温孤长羿。但自己也不能让温孤长羿将他养父养母及生父生母全部斩杀。

此四人于他而言,虽无养育之恩、生育之情,但毕竟是至亲之人。他若一剑斩下,便真成了大逆不道之徒。

他如今为天下之主,这等罪名又何须他来背负。

鬼修亦言,如今这局面需自己来渡解他。

夏语心望向余雅,一步步踏过去,拔下头上簪子,径直刺向余雅。

“棠溪。”温孤长羿推掌收回,将她拉开。

同时,一面木简击落她手中发簪,鬼修缓缓走来,见着她这般暴躁,摇头叹道:“本巫是要你来化解此事,而非让你借此捣乱,你下不了手杀掉平邑宫中之人,却可替他杀了此人。”

一语切中要害。

夏语心无话可说。

鬼修:“倘若你萌生杀念,他人之杀性只会更甚,此举不妥,着实不妥。”

说着,鬼修看了看余雅、温孤羽、姬煜,转而对温孤长羿道:“他们所受之苦虽不及你深重,但当时你有我相助,得以缓解百虫噬体之痛,而他们只能听天由命。还是前往雍州救援吧,匈奴又攻来了。”

鬼修说完,一身布衣,白发苍苍,缓缓离去。

夏语心先一步被鬼修带回至房内,向前行礼:“先生,我有一事存疑。赫连氏遗弃我时,已为我取名夏语心。先生将我放于望心河,为何未告知方氏夫妇我的本名,而是重新为我单取一个‘颜’字?”

“‘颜’为吉祥之意,你生之被视为不祥,老道为你单取‘颜’字之名,视为吉祥之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可破,不可移,如往而复,却不复往矣……”

鬼修顿了顿,“姑娘本姓夏,名语心。老道能护你一时,却难护你一生。倘若以本名将你弃于望心河,必定会让赫连楚及元王的人寻到你。届时,你不得安宁,亦会因此引发边境及塞外动乱。”

“可先生为我更改了姓名,险些被赫连氏谋害性命。当年亦是先生护我周全。小女棠溪在此,谢谢先生。” 夏语心俯身行礼。

鬼修扶起她,“姑娘无须言谢。赫连氏将南下侍卫尽数屠杀干净,即便老道不为姑娘更名,老道亦难幸免于难。世间是非对错皆出因果,恩恩怨怨皆是烦恼。姑娘切记老道之言,此去为他生儿育女,依皇上秉性,需为他系好情感牵绊。皇上需有姑娘相伴,亦需有子嗣承欢。如今大好河山初定,须皇上浩气长存,率马以骥匡定乾坤。”

如此一说,确是坐实了温孤长羿此行为求子而来。夏语心似有羞赧,缓缓垂眸。

温孤长羿自屋外进入,牵住她的手,面含笑容,全然不似先前那般杀气满卷,尽显柔情,他先跪下后,又拉着她一同跪下,向鬼修叩首致谢。

鬼央立于身后,看着二人一同向家父行礼,脸上不由浮现出欣慰之色,随即披上玄色斗篷,随皇上将温孤羽、余雅、姬煜三人押送回平邑城。

鬼修静坐阁楼中,黄沙漫卷,目送一行六人渐远,直至消失在黄沙与青草相连之处。

是夜。

迎喜、采荷随百殳古前往城门迎驾。

鬼央未近人前,远远向皇上、皇后揖礼后退去。身为鬼臾区下一任司巫,他更是神出鬼没,不见真容,玄色斗篷下,一双眼睛黑如夜空、亮如曜石,旋即调转马头,遁入夜色。

百殳古带人将温孤羽、余雅、姬煜三人送往军营。温孤容馨半身遗体被永埋鬼臾区暗河之下。

如此丧尽天良,那毕竟是他的生身母亲,姬煜从鬼臾区至忻城一路,对温孤长羿恨之入骨。可如今他一身伤残,连拔剑杀的力气都没有,即便身体完好无损,姬煜自知如今已无法斩杀了逆子。

彼时姬煜前往邑安,本想收回邑安兵权,可温孤长羿却当着他的面,将他身边侍卫尽数斩杀,鲜血成河,直直染红了邑安城城脚。

他暴行肆虐,麻木不仁,果真不配做他的皇儿。姬煜闭目饮痛,未曾省悟不该将他弃之,而是悔不当该将他留于世间,应早早将他杀之。

逆子,逆子。

姬煜蓬头乱发自温孤长羿身前走过,早没了昔日帝王威仪,再也不愿多看这个逆子一眼。

余雅却似疯魔一般苦苦向他哀求:“还我泓儿,还我泓儿。”

旁人尚知疼惜骨肉,可他踏入地下暗河时,温孤容馨见着他,眼中除了恨意,便是恶语相向,激他、讽他、逼他……

他虽孤身出现,冷峻清寒,可心中却怀着难以宣之于口的期冀。他将他们困于暗河,让他们也饱尝一番他曾承受过的痛,以盼他们会悔悟、会悲悯、会认他……

可,事与愿违。

他们除了恨他,就是悔不当初没有直接杀了他。

温孤容馨更是愤怒到面容扭曲,仪态尽失,将他最后那一点期冀瞬间变成痴心妄想的笑话。

温孤长羿紧握手中归虚剑,毫无情义,挥剑一息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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