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胡林之别

舒宛宛自幼便喜爱跟随李予安骑马、习射艺、御外敌,是这方草地上最为欢快的女子,缘由皆因她有她的予安哥哥相伴。

舒氏前来料理后事的族人已知晓,府中之女是为救李将军而死。眼下皇后娘娘要将二人分葬两处。舒氏一众老小齐齐跪在庭院中,恳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舒府嫡母:“为保全将军名誉,他二人可分棺而葬。小女与将军虽未完婚,但早已许下婚约。奴家恳请娘娘,让他二人葬于同一山谷,生同乐,死相伴。”

“敢问,何为乐,何为相伴?”夏语心掩于袖角下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枚约指。

前世,病毒大爆发之时,难道舒家人便是这般一副理所应当的嘴脸,用着自己囤积的药物。这一世,舒姓一族竟也这般不要脸?

且不论他们是否为前世之人,可依着她们这般不知礼仪廉耻,夏语心断然相拒,“即便他二人有婚约在身,但至今尚未行夫妇之礼,算不得真正的夫妻。身为女子,首当以名节为重,守礼知节而克已。若今日本宫依了舒姑娘,那泱泱华夏儿女,何人还会守女子名节?”

“娘娘!”舒府嫡母仍哀伤地跪地恳求:“奴家乃一介弱女子,小女阿宛生母走得早,她早早便回了这雍州,自幼于雍州长大,若就此将她送回漠北,小女必定难安息,还望娘娘成全。”

这时,李府管家亦跪地恳请:“娘娘,李、舒两家已结两姓之好,成全舒姑娘,亦是成全了将军。将军是为救娘娘而不幸亡故,舒姑娘则是为将军而殒命,念在将军护驾有功,老奴恳请娘娘全了将军与舒姑娘。”

一时间,庭院中老幼皆俯首恳求。

“放肆!在娘娘面前岂容你们言语威逼顶撞。”迎喜厉声呵斥。

众人依旧伏地不起。

若是不应允了她们,便是自己不仁了。看着眼前众人跪成一片,夏语心眼底漫过一丝苦笑,噙着泪水,掷地有声:“好!”

随即,她将手中的约指递还给李府管家,“这是你们将军、让本宫交给舒姑娘的。”

可这明明是李将军赠予她的,却无人知晓其中真相。

夏语心走出李府,一路纵马奔向草原。

河畔对岸,箫声响起。

迎喜、采荷看了看林后之人,采荷确认道:“娘娘,是周庄主。”

音落,周浪贴身掠过水面跃上前,将手中约指递给她。

夏语心惊诧,她刚才已将这约指还给了李府管家,怎会又在周浪手上?

方才,周浪倚身李府屋檐上,见着她离去,李府管家欲将约指放进舒宛宛棺柩时,周浪一招斗转星移顺了出来。

夏语心摇头一笑,“这本是李将军之物,周庄主又何须再取来。”

这虽说是李将军之物,但周浪取来只是顺手的事,他主要想再看一看她长发及腰的模样。手中白玉箫轻轻一挽,她挽起的长发随着退回周浪手中的玉笄散落下来。

四目相对,灌木河流交替掩映,周浪克忍着心中思绪,缓缓松开她的手。夏语心将约指归还给他,“送回李府去吧。”

周浪轻弹手指,约指划过天际,落入身后河水中。

“……周浪。”

周浪打住她,此刻才问起:“我离开忻城时,要你毫发无损,你才如此将长发盘起?”

“……”

“告诉我。”

“周浪……”

周浪双手捧住她的脸,无法克忍地几近失控地想要像那日于竹林般亲吻她。可气息与她贴近的刹那,他终究紧闭双眸,强行克制住了冲动。

夏语心后退开,眼底不由蒙上一层氤氲的水雾。若能抛下江山,抛开周遭一切,若无前世因果纠缠困扰,若没有承接原主一生痴恋深情,与他一同,或匿于山林悠然潜行,或隐于山庄与世隔绝,一生自由潇洒,行云踏水,应是快活一生吧。

可,人心不可贪婪。

这一世,借着原主身躯,了却前世恩怨,亦亲手杀了李予安、舒宛宛,泄却满腔愤懑、恨意。那些失去的、曾拼力想留住的、不惜一切要报复的,在失去那一刻,其实已注定无法复得。

平去仇恨,历经轮回,因果、命运、勘破。可当真正放下时,心底却依旧会作痛。冥冥纠葛,不堪撕裂。

命运的轮转,亦难衡量谁负谁多。

自始至终,温孤长羿倾其一切,温柔相予,且以江山为证,许下款款深情。在未解除婚约那一刻,便已注定不可辜负。

她望着眼前河水,仿若看到自己初入岸门山庄时,周浪携她踏水而行至浮桥,那般惬意。

那一刻,她仍以为此生能够习得一身武艺,可自保,可登萍渡水、飞鸟凌波,可踏雪无痕……可最后却是连半尺高的竹海也翻不出身来。

但,当了之事已了,李予安、舒宛宛再一次死了。当她眼角泪水滑落一瞬,周浪望着她,声音许久才嘶哑响起,“……再唤我一声‘浪浪’。”

那一声“浪浪”,证明他曾亲吻过她。

夏语心忍住泪水,微微一笑,“周浪,你又想欺负我了吗?”

他曾真的欺负过她,是那日竹林之吻,她始终记得。周浪不禁拥住她,“小棠棠,再唤我一声‘浪浪’。”

“娘娘。”迎喜、采荷穿过身后胡林寻来,二人下马后向周浪行礼。

见到周庄主后,采荷不由得向四周树丛寻望。以往别尧相总粘着周浪形影不离,但自采薇离去后,别尧相便誓守关谷,再不像昔日那般粘着周浪。

夏语心看出采荷的心思,恰好周浪在此,遂道:“采荷,你跟着我亦是跟,而况眼下无匈奴来犯,你可愿随周庄主前往山庄或关谷,如此亦可守护大夏疆土。”

采荷自然领会得到娘娘的心意。只是,一别经年,采荷还想再见一见别尧相。她以为此次周庄主前来且与匈奴大战,别尧相定会前来,可别尧相终究没有再来。

采荷行礼道:“奴婢多谢娘娘。他日娘娘南归,奴婢便留守忻城。奴婢已向夏庄主请命,夏庄主已应允了奴婢。”

聚散终有时。见着即将分别,迎喜眼眶瞬间泛红,“采荷……娘娘身边只你我二人,何不再一道回邑安。你若留在忻城,日后,我连个能说话之人都没有了。”

平日里温孤长羿在宫中时,迎喜无法近身侍奉娘娘,便只能独自静候。若有采荷在,二人还能有个伴。

采荷微笑着:“还有青禾、思禾。”

“可我与你最为相熟。”迎喜拭去泪水,心中想着他日定要将别尧相招进邑安城,自己可以不要他,但一定要为采荷招来。

但这话,迎喜究终没有勇气说出口。

夏语心看了看迎喜,看了看采荷。采荷不愿再回邑安,且心意已决,她并未勉强,然后看向周浪,道:“周庄主……就此别过。”

随后,她坐上马背,散落着及腰的长发,双腿轻夹马背,马蹄扬起尘土,从周浪眼前疾驰而去。

渐渐地,人与马隐于灌木丛外。

周浪握紧手中玉笄,这玉笄与温孤长羿所佩戴的玉簪皆是数年前银楼老板取同一块玉打造而成的男女对饰。

这些年,温孤长羿所得玉佩无数,然而腰间最常佩戴的仍是这枚与她同一块玉精心雕琢打造的明心玉佩。所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佩戴此玉便意味着一生守护。

因银楼老板一番话,温孤长羿对这玉佩尤为钟爱。此刻,他在殿前与夏漓等人商讨好下一步攻打匈奴事宜后,回到寝宫,宫女这才禀报道:“娘娘带着迎姑娘与采姑娘出宫去了。”

温孤长羿入寝殿看了看,确认她是出宫了,问宫女:“娘娘因何事由出宫?”

宫女:“娘娘说是前往李将军府邸,还说若皇上寻来,让皇上无需担忧,娘娘言她去去便回。”

可已过了两个时辰,温孤长羿屏退宫女,随即带了十余名侍卫出城前往李府。

行至城外三里,夏语心长发飘拂,纵马迎面而来。温孤长羿跃下马,把手中缰绳交给身后侍卫,接着屏退身后侍卫。

迎喜、采荷见着侍卫们分作两队退避,二人绕过娘娘,亦纵马疾驰而去。

温孤长羿走上前,将手伸向她。夏语心微愣,以为他要扶她下马,她刚伸出手,温孤长羿便牵住她,旋即翻身跃上马背,手上动作生疏且显笨拙地为她挽起长发。

可刚刚挽起,向前走出两步,长发便又散落下来。温孤长羿又认真、仔细地为她再度挽起。

如此两次后,夏语心不禁笑了起来,随后转身取下温孤长羿头上的玉簪,娴熟地挽起自己的长发,道:“周庄主前来辞行……”

“娘娘,皇上!”

她话未及说完,迎喜、采荷策马疾驰而来,身后跟着数千匈奴骑兵,吹着驱赶羊群的哨声,唿哨着将众人团团围住。

温孤长羿接过缰绳,将她护在怀中。

匈奴骑兵手扛大刀,环绕着身侧不断游走,且包围圈越来越缩小,伺机攻击。

一瞬,空中白玉箫旋转飞来,裹挟着落叶。当一片叶子落在箫上被击碎时,随即发出悠悠之音,接着周浪行云流水飞入阵中,伸手收回白玉箫。将箫凑近嘴边一瞬,匈奴骑兵皆吓得一溜烟退去。

无论是南匈奴,还是北匈奴,皆对这白玉箫畏惧至极。

杀人不见血,正如传说中百虫之毒,噬人心、蚀人骨,摧枯之际欲生而死,令人极其难耐。

数千匈奴骑兵转眼便没入了草地那一头。

温孤长羿看了看周浪,而后向他伸出手,索回她的玉笄。

但周浪早将那玉笄收入怀中,语气不乏诙谐:“皇上如此不记好歹,你看,匈奴铁骑又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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