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既已属于你,又怎可归还?”

炽热如火焰般的目光投射在脸上。

夏语心顿感面上燥热,胸口蓦地一颤,隐隐泛起一阵刺痛。她腕间用力,试图抽回手,却被温孤长羿紧紧按压在他胸口。

那处的心跳声,仿若击鼓,咚、咚、咚地作响。

温孤长羿所说的“它”,实则指的是他自己。

而夏语心胸口的痛感,虽发自她的躯体,但意识似乎脱离自我掌控,在这副身躯中作祟。

是她。

夏语心惊愕,原主向来不会对温孤长羿讲出这样的话,她舍不得见他难过。

可……夏语心眼眶刹那泛起红晕。

漫天飘落的雪花似羽衣,一片又一片,轻盈得如同梦境,落在指尖,转瞬风干。身着玄袍的温孤长羿轻轻舞动袍袖,驱散她身后的寒气,将她护入怀中。在离他最近的距离,心中的痛感随即消散。

原主究竟是有多难以割舍他,竟使得自己亦不可对他说出任何绝情的话。

夏语心泪水滚烫地划过脸颊,声音艰涩:“温孤长羿……好好活着。”

这是原主对他的心愿。而自己的愿望,是这一世不为人妻,无牵无挂,由自己定义人生。

温孤长羿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转瞬便带她飞到山下平谷,行至避风处,静听脚下踏雪的声音。

许久之后,温孤长羿:“棠溪,你果真有办法治好这场瘟疫?”

夏语心停在雪松前,“不说一定有解决的法子,但我定会倾尽全力。此前元郎中传授会我不少知识,虽不入流,但用处极大,以我之聪慧天资、悟性通达……”

以及前世出身于中医世家,父母皆为名医。

但这样的话无法与说。

夏语心顿了顿,“凭借我举一反三的能力。我想,只要公子应允,只要众人愿意服用我采回的药,此事应不成问题。”

但需每日前往山林采药。当下大雪漫山遍野,寒冷至极。温孤长羿心中不忍,将外袍披在她身,随后转身望向山外营地。营中火把如繁星般相连,形成一道萤火墙,垣墙外有士兵驻守,守护着垣墙内的灾民。

今夜,诚如祁夜欢所说,他们都睡了个安稳觉。

温孤长羿开口问道:“是因退婚书,还是因营中灾民?”

“这有何分别?”夏语心紧了紧胸前的令牌,取下后与外袍一同放在树杈上,未作停留,“公子保重。”

“棠溪。”温孤长羿旋即唤住她,“昔日我身体孱弱,力有不逮,城中瘟疫肆虐,列国奸细潜入,致使城中陷入混乱,我只好先将你安排进军营。如今我有能力自保,世间再安全的地方,亦比不上我身边,到我身边来。”

说着,温孤长羿向她伸出手。

夏语心微怔,她曾责怪过温孤长羿未将原主带在身边。这其实是在为原主抱不平,而非给自己挖坑。况且,自己内心所想,温孤长羿又怎会知晓?

夏语心:“此前,我确实责怪过公子未曾将棠溪带在身边,但我真正的想法是……总之,我往后并不想嫁人。”

“棠溪。我明白理应如此。只是当时我身体尚未痊愈,若将你带在身边,恐难以护你周全。”

但如今你身体康愈,可你的棠溪却已经不在了。

夏语心轻轻垂下眼眸,“公子无需懊恼、自责。刚才我在背后说公子的不是,并非公子真有其过。我只是想竭力治好军中瘟疫,不甚拿公子出来当车。我这么做、其实也算美化公子,让人知晓公子不仅身居高位,还会行医治病。总不能叫我去跟祁将军说,我是从江湖郎中那里学来的医术。如此一来,祁将军自是不愿帮我。即便他迫于公子的威压,愿尽职责之能,若让灾民和将士们知晓,日后我进山采回的药草谁愿再服用?且又有谁仍愿随我进山采药?如此,对医治军中瘟疫一事,我便没了半分把握。还望公子莫要计较我方才说的那些话。”

“医治军中的瘟疫虽为我个人意愿,但亦是不愿见灾民长久离家锁居于此,深受瘟疫折磨。军中大夫只顾得了那些将士,而我,愿力尽所能治好灾民。即便我不与公子达成协议,再回营地,经过自己此前那番恪守成规险些失了性命的遭遇,我亦不会袖手旁观。只是偷拿公子令牌一事,实属意外。我与公子谈及一年之约时,想到回营后方便行事,便临时动了心思。在此,棠溪望公子见谅。”

说着,她弯身揖礼,向温孤长羿赔礼。

温孤长羿的乌瞳不由得蒙上一层水雾,在清冷的夜色中弥漫开来,透着似火焰般强烈情绪,“棠溪,若你事先便知晓存在那不成文的令规,可还愿意将其拿走?”

“当然不愿意。”夏语情脱口而出,而后语气缓和道,“其实,我并非要拿公子出来当车。富九方说,公子腿疾是因我救了你才见好的,我便想着,我是不是身怀有什么特异功能?比如妙手回春这等本领,才敢夸下海口能治好军中顽疾。”

“可……”温孤长羿略一迟疑后,径直坦言,“棠溪,我并无腿疾。”

而此前在望峰山上,夏语心见着他那把利剑时,便已心生猜疑,只是尚未完全确定。此刻温孤长羿知她似有所察觉,便主动提前告知,不敢继续隐瞒。

夏语心望着他,“公子这般山峙渊渟、冰壶秋月,竟也会欺瞒他人。莫非自公子落水之日起,一切皆为假象?”

包括对原主的好,若如此,原主对他的付出又算什么?

“不然。”温孤长羿谨慎地向前靠近一步,“落水之时,腿疾是真,而落水是假。那日见你在河中捕鱼,嬉戏得极为畅快。我一时不知怎样与你搭话,便心生一念,踩入水中以引你前来救助。只是我未曾料到,你亦不通晓游性。”

果然与自己所揣测的一样,他是有意掉入水中的。

夏语心故作很生气,“公子竟如此欺骗棠溪,就不怕棠溪救公子时,真溺水而亡?不过,棠溪虽不会游水,但能将公子从水中捞起,至少说明棠溪比公子水性好。可棠溪乃无家可归之人,公子如此煞费苦心前来接近,棠溪谢公子厚爱。依照公子此番说来,我确无妙手回春的本领。但对医治军中灾民,我愿尽力一试,万一成了呢?届时公子可不许一贯出尔反尔。这天下间,我最记恨言而无信之人。”

说完,夏语心抱拳告辞。

温孤长羿轻身一跃,飞身落至她的身前,伸出手腕,“棠溪,这些时日你总是气我,我自觉已然是病了。总胸闷气悸,日夜心绪不宁,你先为我诊察一二,可好?”

“公子是不信我医术?看公子这般,气色充聚,红润有光,双瓣嘴唇色泽均无异常,哪有公子所说的病症?”

夏语心提步绕过温孤长羿,继续走开。

温孤长羿跟上前来,确是想要探一探她的医术。倘若她真的能够控制住军中的瘟疫,即便只是略通医术,也可任由她性子喜好。若她不会,便不必每日冒着严寒前往山中受采药之苦。

温孤长羿伸出手臂,坚持要她略诊一二。夏语心只当他是无理取闹,懒得理会,继续朝着山外走去。忽而脚下一跃,夏语心便又被温孤长羿带至另一处山脚。

如此一绕,夏语心一时之间已分不辨回营的方向,气鼓鼓地扬起拳头。可在眼前雪雾中,盛颜咫尺,双眸似流光,泛起层层涟漪。

两人四目相对那一刻,温孤长羿呼吸靠近,夏语心惊愕一滞:他这是、要亲自己?

前世,二十岁的她与李予安在黄昏落下的余晖中第一次亲吻,李予安深情地吻了她。这一世,十六岁的她,似花儿娇嫩的年纪,被另一人堵在夜色中,夏语心呼吸陡然漏掉一拍,香腮红潮,旋即转身躲开。

温孤长羿紧随而来,滚热的气息停在她唇边翘首。

好像她不动,他也不敢动。

夏语心心房乱颤,紧张、抗拒……前世爱恨情仇仿若一瞬在脑海中划过。

“咚”的一声。

望着她桃颊上那一抹愈发深浓的绯红,温孤长羿手指一松,轻点在她眉间,嘴角不禁上扬。

夏语心恍然回神,立刻推开温孤长羿,“公子……是担忧被退婚有失颜面,故而故意这般戏弄棠溪?”

“你本就是我夫人,何来戏弄一说?”

温孤长羿俯身,低声安抚。

夏语心愤而转身离去。那一瞬间,她确以为温孤长羿欲有吻她之举,她不禁羞赧得双颊泛红,且被温孤长羿看见,夏语心甚是羞恼。

可这偌大的山林,她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到营地。夏语心站在松木下,左右路口看了看,往来的路皆一样,她分不清大营究竟在左,还是在右。

依照左东右西前南后北,大营在日出东方靠北方位。夏语心选了左边的路,奓着胆子提步向前走去。

忽然,身后半截树枝斜着飞来挡住去路,温孤长羿声音缓慢道:“棠溪,两日后我便要离开一些日时,你就这样走了?”

不然还要怎样?

夏语心绕开脚下树枝,继续向前走去,不理会温孤长羿。知道他此去是与夏漓在鹿鸣山庄会合。

但此去又将离开望峰山,经先前一事,鉴温孤长羿颇为担忧。

夏语心回过头看了眼,“公子大可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我说了,日后我定会照顾好自己,无需公子担忧。公子此去亦勿忘了先前你我所达成的协议。”

夏语心再度强调。

天黑路滑,以防摔倒,她特意从雪地里捡了根树枝作手杖,又头不回地离去。

温孤长羿前后一步跟随在她身侧,二人静静走出好长一段路,温孤长羿:“你不问问我此行要去做些什么?”

“这是公子与夏庄主的约定,自然不该我来询问。”

可他偏是说给她听,温孤长羿:“去杀高亦,高国国王。”

“啊?”夏语心一惊,“去杀人?这样的事……”

未及她说完,温孤长羿迫不及待地追问:“棠溪是在担忧我吗?”

难怪他非要将事情说出来,原来是等着这般问自己,夏语心暗自无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不过是想说,这样的事情还需公子亲力亲为?”

“这亦是一种关心。”

“?”

夏语心暗暗懊悔自己多嘴,非要去接他的话,默默走开。

温孤长羿依旧跟随在她身侧,继续道:“高亦藏身鹿鸣山庄,鹿鸣山庄庄主商甲一手金刚菩提,江湖中无人能及。这等厉害之人,棠溪,你当真不为我担忧?”

为避免继续这个话题,夏语心恭言道:“公子亦很厉害,棠溪相信公子定能安然归来。”

温孤长羿再度追问:“棠溪是因觉得为夫厉害故而不担忧,还是因不担忧,才认为为夫厉害?”

夏语心彻底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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