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若非如此,自己亲弟弟战死,这双眼中怎会毫无半分悲戚。”舒宛宛认定了她的身份,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圆椅上的人。她越针对、越报复,说明她前世败得越不甘心。

想到这,舒宛宛的心情格外舒畅。

前世,她曾得偿所愿拥有了一切,可与李予安相守的幸福时光却不过寥寥数日,大婚前夕前往陵园时,她意外穿越至此,为此她恨极了。

如若不然,在那个世界里,她本可拥有世间最好的男人。

李予安是公认的人间佳侣,顾家重情,事业斐然。既能西装革履纵横商海,亦能系上围裙烹制满桌佳肴。

他近乎毫无瑕疵。

偏就是这样一个顶顶好的男人,最后彻底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由此优越感十足,骄矜自满,看向夏语心时,目光里既有怜悯,更藏着鄙夷。

夏语心神色淡然,抬手唤来府中正在移栽果苗的杂工,吩咐道:“把这株柿子苗移去澄园栽种,日后挂了果,府中上下人等,皆可前来采摘食用。”

杂工领命,带着柿子幼苗退下。其余下人忙完手头的活计,也陆续散去。

偌大的语心阁内,一时只剩迎春、迎喜与几名侍茶婢女。夏语心将她们逐一屏退,这才缓缓站起身,面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步一步朝舒宛宛走近。

转瞬之间,毫无防备的舒宛宛,下巴已被狠狠捏住。

夏语心微显红肿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我眼中毫无半分悲戚?我教与慕姑娘的规矩,慕姑娘是一点也守不了。难不成慕姑娘是真想去伎乐楼,任千夫骑,万人枕。”

“你。”舒宛宛对视着她的目光,下额挣出一道冷厉的划痕。

夏语心狠狠甩开那张虽非绝色却天生柔媚的脸,轻笑着,“不过,你暂且不必去了。”

因为她还想在这府上待几日,探一探温瑾怀的底细。

她抬眼扫了扫侍立一旁的两名婢女,自觉另有妙用,便对舒宛宛道:“至于这两个丫头,我先留下,替慕姑娘好好管教。待她二人习得规矩,下回慕姑娘前来问安时,我自会将人送还。”

“不送。”不及舒宛宛开口,她便下了逐客令。

好似驱赶讨厌的麻蝇一般,迎喜快步上前,伸手一引,“慕姑娘,请吧。”

被留下的两名婢女看着自家主子被赶走,埋头立于门前,半点不敢啃声,惴惴不安地等候夫人发落。

夏语心瞧着舒宛宛满脸不甘地离去,轻叹一声,随即勾了勾手指,示意那两名婢女跟上,随自己回房,她要沐浴更衣。

是要贴身伺候?

这究竟是罚,还是赏?

两名婢女一时吓得不敢抬眼,埋着头快步跟上。

“我又不是老虎,何惧如此?”夏语心回过头看了眼那两名婢女。

二人垂首敛目,硬是半分不敢抬头。

堪比女老虎。

夏语心无奈地摆了摆手,“随你们便。”

如此平淡的一句话,却唬得那两婢女更加不敢有半分逾矩,忙恭声应道:“奴婢们这就伺候夫人沐浴更衣。”

“这才像话嘛。”夏语心又回头斜了眼,目光与那两名婢女撞在一处,二人只觉背心骤然发凉,忙不迭地又低下头。

迎春、迎喜及院中其余婢仆皆不解夫人此举用意。毕竟夫人回来,她们从未这般被主动传唤去近身伺候沐浴。

不多时,门外的迎春、迎喜便听见内室传出清亮的笑声。先是夫人的,接着是那名两婢女的也随之响起。

主仆笑语融融,气氛甚是和睦。

迎春、迎喜只觉一头雾水,全然猜不透究竟何事令夫人这样开怀。

原是玉汤备好后,夏语心入浴前发现脚下沾了泥污,便叫两名婢女先为自己净脚,再行入浴。

两名婢女不敢违逆吩咐,却又不敢施力,手法不轻不重,轻轻软软为夫人擦拭,痒得夏语心咯咯发笑。

两名婢女强忍笑意,夏语心便凑上前去挠二人痒处,最后几人笑作一团。

只是在夫人身边既无打骂,也无体罚,两名婢女反倒提心吊胆地熬过了一夜。

翌日。

天色微亮,两名婢女便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后等候夫人传话,可夫人已带着迎春、迎喜两位姐姐出门前往了寅宾馆。

出殡队伍庞大而隆重,吴祺与那两名士兵随仪仗队扶灵而行。队伍前有灵幡、丧鼓开道,后有送葬人众紧随。

夏语心、温孤长羿紧随灵柩之后,其后是护行的侍卫。

一路黄纸漫天,城中百姓纷纷前来送葬。

城门打开,城外玄骑军接应护送出城。

行至城外十里亭燧,入土安葬,仪程既毕,仪仗队返城后,山野荒冢,一时之间倍显冷清。

夏语心从迎春手中接过带来的长春花,亲手栽种于方顺墓前。

吴祺带着李祥、戴贵、泰梂在一旁等候。

阴山一战,李祥右臂重伤,仍悬着裹伤的布帘。泰梂腿上箭伤未愈,走路时明显跛足。

夏语心牵着白义,一身素白罗衣走来。微风拂过,一娉一蹙如月华清辉洒落襟怀,光华明润。

几人看得入了神,直至夏语心走近,戴贵、李祥、泰梂几人才慌忙低下头,想着昔日一口一个“棠小弟”地直呼,此刻皆不好意思与她对视。

瞧着他们这股腼腆的样子,夏语心抿唇一笑,上前在各人肩上轻拍一下,大大方方道:“放心,我还是你们的棠小弟,不用、如此拘束。”

话虽如此,可她先前扮作男子时,行事大大咧咧,如今恢复女儿身,再与大家相处,连她自己也不免有些拘谨。

只是她这软软一拳打出,几人虽好意思与她对视,但不过眨眼,又都躲开她的目光,一个劲地傻笑。

夏语心也跟着笑起来。

吴祺看着她,始终没有先出声。夏语心亦给了他一拳,但见吴祺眼中深藏的那抹忧色,心中顿时漫过一阵黯然,“回头……我们重新好好安葬吴福。”

“我已将他葬在了珧山之外。”

那正是他们即将要去的地方。

吴福曾说过,要在那里建起最好看的屋子。

这样也好。

夏语心低下头,强忍泪意,然后取出银票交于吴祺。吴祺几欲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他要的是让棠小弟一同进山,而非这银票。

夏语心微怔:“怎么?不收这银票,大家在山里要如何开荒耕种?我又如何带你们致富?”

“你、不留在城主府?”

听到此话,吴祺这才松了口气。

夏语心不由白了他一眼,将银票重重拍在吴祺手中:“届时我自会寻你们汇合。不过先要劳烦你们先行一步。”

她话音刚落,戴贵几人登时欢跃起来。泰梂抬手便朝她一拳打回来,夏语心猝不及防,肩头受击,身子当即踉跄着摔了出去。

“当心。”吴祺伸手小心翼翼地仅仅拉住她的衣角。

见她险些被那一拳撂倒,泰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以他的力道,他只是略微施了点力气。

夏语心稳住身形,笑道:“你们力气本就比我大,不过,这点力气我受得住。只是,下次能不能再轻一点。”

几人皆笑了起来。

夏语心:“你们回阴山后 ,分工协作。若人手不够,山外遇着难民,盘查清楚身份后也可带回去。记住人无分贵贱,心致良知,敦本务实,男女皆可用。”

男子尚可,女子如何用?

吴祺几人面露难色,主要是他们不知如何去与女子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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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出几人这点出息,夏语心不由叹了口气,略为点拨,“你们想我日后去了,都与你们一帮男子干活?那我也需要一些女眷在山中作陪。男子尚可下地,女子尚可在家中浣衣烧饭,这就叫分工协作。再者,地里的活,男子能干的,大多女子亦能干,你们小瞧女子不成?日后,三十亩地一头牛,谁先想着能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谁就……”

正说着,身侧草丛中突然冒出两颗脑袋。

先前随吴祺等人一起扶灵出城的两个士兵自草丛中走出。

吴褀上前,指着年长一些的士兵引荐:“牛根。”随即拉过年少些的士兵,补充道:“马轶。二人此前在玄骑营司职厩养,想一同前往阴山。”

夏语心看着二人,“玄骑营乃邑安军之重兵所在,你二人何故不愿继续留地军中?”

马轶急切地想争取到此次机会,双手重重抱拳,“吴国已承诺不再攻打邑安,邑安暂无大战。我二人想一同前往阴山,种地畜养,胡口济天下。”

胡口济天下?

民以食为天,这倒也是守护百姓的另一种方式。

夏语心细细打量马轶,几人中数他年纪最轻,却怀兼济天下之志,不由有些动容,出言对其考验道:“可你我一旦离开邑安城,饔飧不继,何以济天下?”

马轶眼神坚定,“此前棠大人可凭双手医济数万灾民,往后我等亦可凭双手兼济天下。”

接着牛根单膝跪地,抱拳明志:“我等愿跟随棠大人开疆拓□□创基业。他日若战事再起,我等必身披坚执锐,效死守城、护佑家国。农时不误,昭华不负。棠大人,恳请您收留我二人!”

人生难得意气相投之人共事,实乃幸事一桩。

夏语心扶起牛根、马轶,爽快应道:“好!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假以时日,干力勤济同心同向,定可见到我们心之所向的那番光景。不辞青山,归之殊途,愿我们同心、同力、同行,共赴成长。共建、共存、共享,共臻富足。”

众人齐齐抱拳,以明心志:“愿我们同心、同力、同行,共赴成长。共建、共存、共享,共臻富足。”

夏语心随即转身跃上马背,就此先行作别,“你们先行前往云潭山,活要干,但全员不可再少一人。”

众人辞行,夏语心掉调马头,素裳孤影,一路朝邑安城驰骋而去。

温孤长羿牵马伫立于山外的松柏下,面上看似神色淡然,实则见她久未归来,早已心焦不已。待那抹熟悉的身影遥遥出现,他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夏语心瞥见他,不觉一笑,催马向着城中赶去。

温孤长羿一身雪白袍服,随即纵马跟上,与她并辔齐驱,脆弱地唤道:“夫人,等等我。”

“夫人,我伤口疼。”

“夫人,此处小草长势甚好,可让白义、盗骊歇息一脚。”

“夫人……”

夏语心一心只想尽快赶回城中,将舒宛宛与温瑾怀的相关事宜料理妥当。

可温孤长羿一路上磨磨蹭蹭,观天观地观风景。待回到城中时,已近日落前夕。门候牵走坐骑后,温孤长羿兴致高昂地邀她月下青石踏路,一同往市集而去。

夕阳斑驳,高高低低交错四周檐角。

行入市集,人头攒动。沿街两侧的摊位连绵铺开,摊主与小贩们正卖力兜售着商品,招揽顾客,一派热闹喧腾。

昔日曾万人空巷,如今又恢复如初时的繁华,人们脸上皆或多或少漾着笑意。

望着这一世里最为繁盛热闹的景象,夏语心不由得心生欢欣。

经过一处摊位前,温孤长羿抬手拨开悬于她头顶的幌子。摊主见状忙将幌子收好,温孤长羿示意摊主噤声,勿要扰了她沿途观景的兴致。

摊主点头见礼,静静目送二人离去。

渐而暮色四合,春日余晖斜斜漫过曲檐,归鸟相逐,时而列成一字,时而聚为一排。

行至一家银楼前,店家出门迎进二位,似也等候了多时的老友,取出备好的精致匣子,里面装有簪盒、棋奁,尚有一只呈葫芦状、顶部略显凹形的盒子。

仅这只包装别具的匣子,即可显出首饰非凡华贵。店家更是细心地逐一将其拿出。有发饰、耳饰、颈饰、手饰、佩饰,整整成套妆盒。

玉笄、玉簪皆为男女对双,同色同纹理,质地细腻润泽,皆是出自同一块玉料。

温孤长羿先拿起玉笄簪进她发髻,继而店家拿出挑杆雕刻赤金凤尾银丝水晶瑛络流苏,温孤长羿再轻轻地为她簪于发髻一侧。

点缀其间,美若美兮。

“城主备下此物去时经年,总算是将城主盼了回来。”店家接着又取过一对赤金镶玉雕珠宝耳坠,呈至城主面前。

郎簪珠,姜戴玉。

看出此举意义非比寻常,夏语心抬手捂住耳朵,暗暗捏了捏耳垂,竟然有耳眼。她本想借此为由拒戴,可……“不用了。你看,我头上的金簪玉饰已经够多了。”

店家:“戴头戴耳福禄祯祥,夫人配了发饰,理应再配耳饰,福禄成双。”

有这样的说法么?

但想到福禄成双,谁不愿顺风顺水?

夏语心一时竟有些不好推却,遂接过耳坠,对店家道:“那我、自己来吧。”

“让为夫来。”温孤长羿轻覆住她的手将她挡回,动作间唯恐碰疼了她,随后细细的一点一点为她佩戴好。

见城主与夫人这般情意缱绻,店家含笑缄默。待夫人耳坠佩戴妥当,店家又取出一串琉璃珠嵌宝石项链。

望着眼前陈列的一列列首饰,夏语心想到既已戴了簪子与耳坠,后续定然还要佩戴玉镯及各类佩饰,又怕婉拒后,店家再说出难以推辞的吉语,当即灵机一动,索性道:“不戴了不戴了,我全拿走,回头再慢慢穿戴。”

店家忙从其中取出成对的玉簪、玉佩,还有一枚环佩,将环佩递与城主,系于夫人腰间。

“系之于腰,固之于心。”店家随后将明心玉佩递与夫人,明示夫人为城主佩戴。

躲来躲去,终究没能逃过这一环节。

古人互相佩戴首饰,便相当于前世交换婚戒,算定下终身,断不可如此。

“这其中有何讲究?”为设法拖延,夏语心手中拿着玉佩,向店家佯作请教。

店家徐徐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佩之便是一生守护。”

果不其然是这个意思。

夏语心微微笑了笑,默默放下手中玉佩,店家复又递与她。

温孤长羿握住她的手,再无法推诿,二人一同将那枚色泽通透的龙凤乳丁纹玉佩挂于他腰间。

纵非由她主动佩上,终究是二人同佩一物。温孤长羿眸含缱绻,再次握住她的手,共同将那枚别致清雅的玉簪绾入他的发髻。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簪如其妻,一生唯尔。

誓为恒久长存。

店家见二人情深意笃,便悄然退下,未加惊扰。

夏语心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怪温孤长羿今日有兴致陪自己逛街,还一步一步引着她往这银楼来。稀里糊涂地到此处便罢了,温孤长羿还替她将满头首饰一件件佩戴好,自己竟也顺手为他佩戴上了玉佩……夏语心只觉又被算计,瞪向温孤长羿。

温孤长羿嘴角微扬,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头,她那气鼓鼓的脸颊方才软和下来。

今日是原主弟弟的出丧之日,且城中刚历经一场大战,如此佩戴诸多贵重首饰外出着实不妥,难免会落得个招摇过市的口舌。

于是除了留下头上一枚精致玉簪,她顺理将其余首饰逐一原样收进了匣子里。

温孤长羿替她将东西拿在手中,带她一同去寻吃的。

正好自己也饿了,夏语心跟在身后。店家送至店门外,躬身道:“城主与夫人慢行。余下的货品小的改日差人送至府上。”

还有啊?

夏语心暗自惊诧,侧目看向温孤长羿,不禁暗自揣测,他莫非真有金山银山?

温孤长羿回身牵起她的手沿街前去,行至就近的一家面馆落座,他点了两碗酱肉面,特意吩咐其中一碗多加一份肉,端给她吃。

此前她曾提及自己偏瘦,温孤长羿一直将此事记挂于心,时时想着要为她补养。

可待小二将面端上来,那碗加肉的面里,额外添的肉足有半碗多,碗中面条与肉堆得已冒尖。夏语心悔不当日说了那样的话。

不过,补就补吧!

她暗暗敛了心神,问道:“温孤长羿,你很有钱啊?”

她始终好奇,他是如何积累起这般身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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