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夏语心站至土埂上,指向前方蜿蜒的山道,“在那里,我们再修建一处房屋,用作耕种时休息;若是突遇雷雨天气,亦可有避雨处。”

她又指向右侧山口,“那里一样。将这几处连缀起来,每处修一条直道,方便往来运送通行。日后沿道路两侧修建好些房舍,农忙时方便大家就近歇息;倘若你们日后有了小家,亦可作为各家居所。一家一户连成村落,房前留有院落,屋后辟作园圃,如此一来,我们云潭山的村落便初具规模了。至于此事能不能成,就全靠你们努力了。”

她将云潭山规划一 一道来,语气中满是憧憬,仿佛一幅生机盎然、丰饶富庶的村落图景已展现在眼前。

戴贵、吴祺几人却低头不语,满脸都是被逼婚的无奈神情。

夏语心笑了笑,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拍了拍左右两边的位置,招呼大家坐下。

伍氏、庄氏也坐在了环山的石头上,望着这山环山的云潭山。

夏语心:“并非要强逼你们成婚,一切遵其意愿。只是大家住这山里,总有要成婚的。你们不妨想想五年、十年之后的云潭山:十里直道,济济一堂,芳草鲜美、精耕细作、豆棚瓜架……家家户户 六畜兴旺鸡犬相闻,孩童在巷间往来嬉戏,大人安坐院前温酒闲谈;孩童有先生开蒙教习,大人有爱人相伴……那时候的云潭山该有多美。没有战火,没有饥荒,没有纷争,人人丰衣足食,邻里和睦相亲,就像世外桃源一般。想到这样美好的生活,你们不应当努努力?”

李祥听了这话,心中是有些向往,点头道:“我若能遇上合意的姑娘,自然愿意成婚生子。”

“这就对了。”夏语心高兴地与李祥击掌,“谁第一个当爹,我就当他孩子干娘。不过你们所有人的孩子,都得叫我干娘,但得论长幼,第一个叫我干娘的,自然意义不一样,懂吗?”

伍氏笑道:“那像我已经有了孩子的……”

“伍姐姐与我姐妹相称,孩子自然要叫我小姨,可不能叫干娘。”

想到自己既要做姨又要做干娘,夏语心美得笑起来。

庄氏刚要开口,见有人从身后走来,便轻轻碰了碰伍氏,二人起身行礼。

夏语心正回头要问庄氏话,抬眼便见温孤长羿挺立在半山腰,周浪则学着她的样子,随意坐在身后石阶上,望着她方才规划的未来村落。

二人各自的侍卫素来水火不容,都紧抱长剑,站在自家主子身后。

吴祺等人见状也起身告退。夏语心原本就是要带大家种植茶树,便叫住戴贵、吴祺等人,“把茶树苗运往那面山坡栽种,从半山往上直至山顶,合理密植。”

那面山坡本就不适宜开垦梯田,种植茶树也不需要强光直射,每日有适宜的光照即可,恰好合适。

她随即也起身,去伍氏、庄氏劳作的地里,取了工具,前往对面山坡,将整理培植土地的相关技巧亲手做一遍给大家看。

伍氏、庄氏见她手上的冻疮印记比自己二人还要多,连忙抢过她手中的锄具,让她口头指导,由二人动手操作。

依照她所教的,伍氏、庄氏在地里两侧垒出深沟,以便疏导山洪。

随后夏语心取来小块石头,在石板上画出茶树栽种的间距规格,“三尺见方为一种植小块,小块与小块之间留出一尺到二尺的空隙,既方便日后采摘,也便于日常除草、修剪枝条。”

虽说并不望这片茶树长成,但往后山中人口渐多,茶叶总归是大家都会需要的,因此她还是将种植技巧细细教给大家。

此时太阳已经西落,茶树栽种了将近一半,见吴祺他们已掌握了栽种要领,夏语心便喊收工:“今日就先到这里,大家先回去休息,明日再继续。”

接着她对伍氏、庄氏说道:“我这就带两位姐姐去挑选住处,你们喜欢哪一间便选哪一间,先来可依喜好挑选。”

庄氏拉住她,见到城主本不会干活,却也跟着到地里学着干活,定是有事要与她说,庄氏便开口道:“谢谢妹妹,这些事我们自己便可安排妥当,妹妹自去忙吧。”

夏语心虽记挂着要去查看驰道修建进度,但还是觉得应当先安排好两位姐姐,便拉着庄氏:“我眼下无事,先陪两位姐姐看过住处再说,走吧。”

哪是真的无事?两位贵公子带着侍卫在此已经干了半日活了,就是在等着她。

庄氏与伍氏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执意不肯让她陪同。夏语心只得嘱托戴贵、李祥帮着看顾二人,自己先行下山。即便要前往查看驰道修建进度,她也不愿随温孤长羿、周浪同去。

富九方追上来,唤道:“夫人……”

夏语心回过头,盯住富九方。富九方立刻改口:“棠溪姑娘,你不等等城主?与城主同去。”

“为何与他同去?你家城主既能走又能飞,何须等他?”

“呃!九方已将衣服送到翟师傅的书房了。九方去的时候,翟师傅已经从河边换了衣服回来了,他、不肯收下九方送去的衣服。”

翟师傅去了河里洗澡?

夏语心方才想起翟师傅日常饮食起居都在书房,而自己连着数日在翟师傅书房捣鼓,翟师傅自然不便外出洗换。

她问富九方:“为何不给翟师傅安排一间大些的房间?也好方便他洗漱。”

富九面露难色:“房屋本就是翟师傅亲手所建,住哪一间全凭他自己心意。并非城主不肯给翟师傅挑选好房间,是翟师傅素来偏爱僻静的书房。翟师傅的书房里工具一应俱全,他许多构思灵感往往转瞬即至,因此不愿另设卧房,方便随时记录想法。我此前前往腾山拜望他时,在他住处没找到人,还是孟小师傅领我到河边才见到他。那时春寒正浓,翟师傅就已经以河水瑶浴,何况如今天气已经转暖。夫人,您是不是又误会城主什么了?”

言外之意:城主并未怠慢翟师傅。

夏语心笑了笑,“我并无此意,只是翟叔叔这人,确实令人敬佩。”

说完,她牵过马,沿土埂离去。

团团一直未理会富侍卫,一路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

富九方话到嘴边,终究未能教训一番团团。团团逃得比兔子还快。

夏语心又顿住脚步,回过头,夕阳斜斜覆在她半侧面庞,光晕晃得她不由眯起双眼,看向富九方,郑重叮嘱:“阿九,你能不能不要总像你家城主一样,跟个孩似的,动不动与人争执斗殴?这山中若是人人都跟你们这般,会乱成什么样子?”

听得那一声“阿九”,富九方心神一荡,姑娘后面说的话,他竟是半个字都未曾入耳,忙不迭点头,“九方以后都听姑娘吩咐。”

而身后,温孤长羿正远远望着,富九方似是感觉到一股压力传来,忙又补了一句:“自然也要听城主吩咐。”

夏语心长叹一声,策马离去。

残阳斜照,倦鸟归巢。行至工场,她远远便望见乔装修筑驰道的匠人。那所修驰道,一条往阴山方向延伸,一条沿洛水直通向邑安城。另有一队人马也正往珧山方向修筑道路。

原本崎岖难行、蚕丛鸟道的山野僻径,不过数日便被修整成宽阔平坦的大道。

夜幕降下,落日余晖从河面消退,河面随即又被点点火光晕染,匠人纷纷点燃火杖,连夜赶工修建。

夏语心蹙了蹙眉,正欲下马询问匠人,周浪不知何时也到了工场,手中白玉箫一横,拦住了她,“此事宜快不宜缓。”

“可即便如此,人也需要休息。”

“他们并非通宵达旦劳作。”

“……此事如蒙周庄主照拂,若是我自行寻匠人修筑,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方能完工,因此不必让匠人起早贪黑,连夜赶工。”

“道路早日修好,岸门山庄便可早日吃上云潭山的新鲜果蔬。我也可名正言顺做个往来云潭山与邺国的商人,让邺国百姓也尝尝云潭山的果蔬。”

夏语心不失一笑,“山中作物尚未长成……”

不过,自己倒未想过要将云潭山的果蔬远销到邺国。

她当即又道:“周庄主竟甘愿为些许薄利做个商人?若是如此,江湖上闻名周庄主,岂不是要落得个空有虚名的评价?”

“那又何妨?我自逍遥自在,何须旁人置喙。”周浪衣袂飘飘立在落日余晖中,只是衣衫上沾染了不少干活时蹭上的泥污。

夏语心重重抱拳一揖,谢道:“能做一个快活自在之人,本就是最好的。人生在世,诸事皆好,唯有心情舒泰才是顶要紧的。百年之后,人生去时,纵使万般不舍,皆寥寥如烟,当归人如斯。周庄主此番修通道路,日后云潭山的果蔬,周庄主尽管自行取之。只是,周庄主何时能传我一两招最厉害的招式?我不要多,只要最精妙、最凌厉的两招就好,最好是能一招制敌的那种。”

这话让周浪一时犯难。以她的资质,寻常高深武学都难以练成,他本打算慢慢教她一些粗浅简单的招式,可她提出这般要求,周浪忽然想起本门的狸步消魂曲。

但这门功法是本门世代相传,立有四不传的规矩: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贤,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但她想要一招制敌的拳法或剑法,若要速成,唯有这门功法可以快速传授。

周浪轻轻转动手中白玉箫,夏语心还未看清招式,便见白玉箫已飞至半空。周浪身形一晃已瞬移到她身后,伸臂接住了落下的白玉箫。

玉箫音起,狸步轻移,消魂曲成。这功法既能让人委靡颓废,也能教人激昂浩荡,世间无招可破。

上一回此曲奏响,商甲都难以抵挡,在场众人尽数沉迷不醒,唯有她自清自醒。

此刻身外有众多匠人,周浪运起内力压住迷幻音波,方才奏响箫声,音色平缓柔和。一曲奏至半途,匠人们并未生出异样感应。他随即把白玉箫递到她面前。

夏语心微微一怔,这箫可是他刚刚吹过的。

但习武之人何惧这些细节?夏语心稍作迟疑,伸手将那白玉箫接了过来。

在周浪的注视下,她仍将白玉箫管口在衣襟上擦了擦,朝周浪不好意思一笑,随后便循着方才周浪吹出的音律,缓缓试吹。

许是音律自带杀伤力,音符一响,她胸口骤然一沉,当场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棠棠!”周浪连忙伸手将她扶住,探入她气海,先助她稳住内息。

吐出那口淤血后,夏语心只觉心口舒展了不少。

周浪收气归元,再探她脉息,确认她气息已平稳许多,便道:“此箫为雄箫,改日我取来另一支雌箫,你再试练。”

“箫还分雌雄?”

“此为玉箫狸步消魂曲,若能领悟其中要领,便可做到一曲挡千军,一招制强敌。”

“当真这样厉害?”

自然无可置疑。

夏语心想起此前温孤长羿与商甲对战之时,周浪曾使出此招,其威力她亲眼所见,登时眼睛一亮,按了按仍火辣辣发疼的胸口,保证道:“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必叫你名师出高徒。当然了,我们不走拜师那套俗礼,但定不枉周庄主倾囊相授。”

周浪微笑着。

而另一支为雌箫,江湖最美之音莫过雌雄对箫合奏。形音相映,漫无边际,永无尽处。

数百年来,除岸门山庄第七任庄主——也就是周浪的曾祖父,曾与爱妻合奏此曲闻名江湖之外,再无人能吹出那般绝妙的音韵。鸾凤和鸣,魅如庄周梦蝶,美如花前月下,妙为水乳交融,一曲绵延,悠然不尽。

但唯有心意至真至纯、情感至深至挚之人,方能合奏出这般境界。

夏语心并不知晓这些渊源,只盼能学成一招制胜的武功便可,心中不甚雀跃,望向周浪,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什么时候开始学?”

“待我回岸门山庄取来雌箫。”

“那……”

现在就去啊。

她不好过于求成地催促,笑道:“那越快越好。”

“为何这般着急?”

“道理很简单,我想尽快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要再遇事时,拖大家的后腿。”

“谁会说你拖后腿?”周浪抬手用玉箫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净说胡话。”

“我没有。”她揉了揉额头,想起吴福被刺身亡的那一刻,目光越过昏暗的地平线,投向远处的山峦。那里正是吴福安葬之处。

“我也想,在关键的时候能护住身边的人。周庄主放心,我一定能学好。”她满怀信心。

但以她的资质,周浪虽不敢妄作保证,却还是点了点头,相信她。

夏语心收回目光,忽然问道:“周浪,你会与邑安为敌吗?”

最后的残霞带着暗沉的色调穿过树梢,周浪立在光影中,风萧萧而起,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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