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自他靠近那一刻,便好似只为娶她而来。

可究竟是为何?

原主本是平平无奇之人,既无显赫家世,亦无深厚背景。

夏语心始终想不明白,她托腮坐在石案前,看着温孤长羿倒好洗脚水,便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温孤长羿过来坐下。

温孤长羿擦净手上的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与她并肩坐在满天繁星下,并将她拥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指向天际最远最亮的那颗星星,“因为,你是棠溪啊!是我的棠溪,我当然要娶。”

可他的棠溪已经死了。

夏语心缓缓垂下目光,她的手只能够握住温孤长羿的三根手指,便他的手拉过来枕在自己膝头,闭眼的刹那,眼里湿湿的。

“温孤长羿,我想这样坐一坐。”她轻声说道。

温孤长羿展开外衫盖在她身上,二人一同倚坐在院前。

天光破晓。

夏语心醒来,不知何时已经睡回了卧房的床上。她翻过身,枕边是空的,随后走出卧房,看了看庭院、廊道、楼台,都不见温孤长羿的身影。

她穿过院外的排院甬道,来到马厩,温孤长羿的坐骑盗骊也牵走。她牵出自己的坐骑白义,来到工场外,勒马停在驰道旁,见修筑驰道的匠人仍在,别尧相也在。

这时,负责监工的小左领上前禀报:“夫人,城主和富侍卫一早已经回城去了。”

晨风拂过,绿枝与草叶随风弯腰低语。

夏语心不由嘀咕:“走就走,不打招呼就不打招呼。”

而去往靠山岭北面、修往岸门山庄的驰道上,却隐隐见着多了许多匠人。夏语心牵动缰绳,欲上前查看。别尧相飞身而来,落在她坐骑前,向她揖礼道:“棠溪姑娘早!”

夏语心翻身下马,问道:“为何那边多了许多匠人?”

“温孤公子离开后,我家庄主便多增派了人手过来。”

“为何?”

“这山中没有了高手驻守,自然要多派人手前来保护姑娘。”

“那、替我多谢你家庄主。”

“这不必多谢。”别尧相谦逊道,“姑娘曾救过我家庄主,保护姑娘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不过,棠溪姑娘,你能否对我家庄主好一些?我从小跟随庄主,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

夏语心看向别尧相,语气狐疑:“阿尧,你确定你跟阿九不是好兄弟?”

两人皆这般心照不宣地来对自己说同样的话。

别尧相一时间不解。

夏语心:“我对所有人都以礼相待,尤其是你家庄主,我允他在云潭山自由往来,他说要将这里的路修回你们岸门山庄、修回邺国,我是祁国人,也并未反对,这般相处已经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了,还要如何待他好?”

“可……我说的好,并非这种好。无论你是祁国人还是邺国人,姑娘你本就说过天下为一家。我说的好,是姑娘对我家庄主一人特殊的好,那才称得上是好。”

“可我只向你家庄主一人学武,这还不算特殊的好?”

“你竟拜他为师了?”别尧相惊呼,心中暗叫:完了。

夏语心愣了下,“没有啊!莫非,你想要当师兄?”

“不、不、不。”别尧相松了一口气,摇头道,“我不想当师兄,更不想让你做我的师妹。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夏语心反倒迷糊了。

别尧相高兴地笑道:“没事,幸好你没有拜庄主为师,不然往后许多事庄主都要差你去办。”

“当真?”夏语心亦松了口气,果然与自己先前想的一样,她只觉自己实在高明。

想当初自己想要习武,却不愿拜周浪为师,就是担心往后会被处处差遣、时时管束,如今看来,自己当初的决定简直是神机妙算。

别尧相重重点头。此前庄主安排他留下监工,称要回去取玉箫。可庄主手上明明有白玉箫……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庄主是要回去取另一支雌箫,要传授姑娘狸步消魂曲。

可这支曲子是前前任老庄主与爱妻以雌雄对箫合奏而成的一段佳话。

而这段佳话,是曾老夫人嫁与曾老庄主之后,两人才得成的心意相通、郎情妾意的美谈。

可如今姑娘还未嫁与庄主,若是姑娘学成狸步消魂曲,虽表明二人情投意合,但庄主此举违背祖训,此后就要背负败祖辱宗的骂名。

别尧相不由得皱紧眉头,忽然又豁然顿悟。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姑娘先嫁给庄主。

别尧相:“棠溪姑娘,你当真愿意同庄主学成狸步消魂曲?”

“当然了,学成之后能一招制敌,为何不学?”

“那姑娘一定要先……”

嫁与我家庄主。

可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一支白玉箫自半空横掠而来,贴着别尧相喉吭压过。别尧相被迫急退,直至一丈开外才勉强站稳身形。

周浪随即接住白玉箫,一身青碧玄纹丝绸长袍,乌黑长发半束半披,一枚羊脂玉簪点缀松云发髻,姿态雅致悠然,缓步落定。

夏语心刚要开口询问别尧相未说完的话,却见别尧相向周浪行礼告退,已退至一旁,夏语心欲上前问清楚。

周浪手中白玉箫拦住她,“小尧的意思,是要你先学好这支箫。”

夏语心见别尧相在周浪身后悄悄点头,这才按捺下满心的好奇。

而周浪手中正握着长短不一的两支白玉箫,长箫乃是周浪平日常用之物,那支短箫,想必就是给自己学习狸步销魂曲所用。

夏语心笑容可掬:“周庄主既已取来玉箫,我们这便可以开始……”

话音未落,夏语心却忽觉脚下悬空,身如离弦之叶被风托起,转瞬已至一片竹林上方,立在起伏松涛之间,吓得连忙抓住周浪,半点不敢松手,惊问:“周庄主这是……”

何意啊?

惊吓之余,她突然想到,莫非周浪这是要传授自己轻功了?

周浪轻功了得,动则快如闪电,疾若流星,身形轻盈似烟云。

若是自己能习得其中半数要领,便可日行如风,再练成一招制敌的消魂曲,日后也算得上是很厉害的江湖人物了。

“周庄主,时不可待,那便快开始吧。”夏语心有些迫不及待。

周浪将手中白玉箫横握,一曲独奏缓缓而起,箫声悠悠扬扬,四下里风停树静。

好在此间方圆十里无人,若有人必难抵此箫声侵袭。

可她听着这箫声,只觉心气平和,神思安闲,心无杂念,五感之中只剩这婉转流畅的箫音,如泣如诉,如慕如怨,如遂所愿。恍然间仿佛置身幽寂之境,万类皆眠唯己独醒。

“这便是要教给我的曲子?”

果然厉害。

曲毕,见竹林间虫豸触音身死,夏语心便急切想要亲自试一试这曲子的威力。

她听这箫声,非但只觉舒适安心,更感觉全身血脉畅通无阻,整个人身轻如燕,仿佛真的已然练就轻功,立于竹海之巅,步履轻盈畅快,其中妙处难以言喻。

实则是周浪以内力托住了她的身形。

而放眼天下,无人能承受狸步消魂曲而不被惑乱,唯有她安然无事。周浪闭息探入她的心海。

伸掌一刻,夏语心惊得向后避开,脚下所踩的青竹受力弯下随即弹起。周浪旋即收回内力,转掌将她接住。

二人一同落入林间。

周浪掌心按住她的灵府,真气瞬间便在她体内游走一周,不由问道:“你本是无心,还是心意与箫相合?”

夏语心还未回过神,随即又被周浪带着飞出竹林。

能不被狸步消魂曲所惑,要么是心无挂碍本自无心,要么是两心相通情意相连。可此时她的一颗心,正砰砰急促跳动,分明是有心无疑。

周浪将手中雌箫递到她面前。

他方才伸手探向她心海时,恰好是她左胸的位置,他……夏语心努力定了定神,刚要抬手打向周浪,雌箫已稳稳落在她手中,恰似她伸手来接一般。

一呼一应之间,恰是心有灵犀。

周浪心中涟漪四起,“此为雌箫,狸步消魂曲须得雌雄对箫合奏,方可练成。”

“非要这样才能练成?那之前是谁陪你练的?”

她未及防备,额上又被周浪手中的白玉箫轻轻敲了一下。

周浪:“这是本门自创的功法,何须旁人陪练?”

“这样啊!”夏语心不免有些沮丧,瞬间又被周浪带上竹海之颠。

竹海层峦叠嶂,青竹连簇成片,清风徐来,万顷竹波如碧浪翻涌而动。

因曾被夏漓从高空抛下,她仍有心悸,攥住周浪的衣角,但感觉到脚下青竹稳如平地,一时倒也不觉得胆惧了。

周浪带着她循着水流声响,往竹林深处行去。

此处人迹罕至,正是修炼的绝佳处所。

来到一处开阔地,脚下芳草密密匝匝,木桥覆着青苔,溪流潺潺而过,河畔石块如玉奇美。阳光斜穿竹林倾泻而下,落得林间银光点点,满目翠色葱茏,生机盎然。

曲径通幽,偶有几声莺啼雀鸣,更显静谧如诗。

“真美!”夏语心站在流水之畔,身融清幽山色,欣喜得转身旋舞,衣袂随动作翩扬,教人分不清究竟是景美,还是人美。

只觉景胜,人更胜景。

一番雀跃之后,夏语心回头望向周浪。

周浪负手溪流边的青石上,青石半没浪花,半承足尖,风姿卓绝,仿若从画中走来。他手中白玉箫随之落入水中,旋即飞出,水波翻起白浪,一帘水幕呈现眼前。阳光直泻,水幕晶莹剔透,如珠如玉,美得让人惊叹。

转瞬,白玉箫自水中飞回周浪手中。

箫声如缕,悠悠而起。

见周浪认真教习的模样,夏语心随后正容端箫,依照曲律认真吹奏起来。

幽谷溪涧之间,雌雄二箫相和。几番练习下来,夏语心从起站到落座,复又起身,已对曲律略有所得。

只是吹奏半日,喉间干渴,她撩起裙裾,俯身便要就着溪水解渴。

周浪见状,及时以玉箫拦住她,随即将自己的水囊递给她。

“多谢。”夏语心笑了笑,接过水囊,正要打开来喝,又抬眼看了看周浪,然后不好意思地将水囊口在衣上擦了擦,方才喝下。

周澜并不介意,接过她用过的水囊便直接喝了下去,道:“棠棠不必忌讳,你既用过我的箫,我饮你喝过的水又有何妨。”

夏语心有片刻无语,“……周庄主,我突然想到一个好名号,分外适合你。”

“什么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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