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排院甬道外,猪倌一行四人,赶着一长队黑猪走来。队伍中身形偏大的两头,一看便知道是母猪,被分别关进两处猪栏,其余大小不一的,皆是猪仔,通体皮毛黝黑发亮,看得出这猪倌是饲养家畜的好手。

夏语心很满意。

虽说此前提出要母猪一事,在众人面前颇为难堪,但翟叔叔仍将此事记在了心上。

只是她仔细看了看,见整队猪中竟没有一头公猪,不免有些发愁:若是眼下这些猪养大后吃完了,光有母猪,往后去哪里寻小猪仔来养?

“翟叔叔,为何只有母猪,没有……”

未及她说完,温孤长羿、周浪从身后走来,温孤长羿及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猪倌上前见礼,道:“小人姓宋,今年已到知天命之年。听翟师傅徒儿说,这座山是夫人所开,请夫人放心,小的定不会断了仔猪供给。那两头母猪再过两个月便会产仔,其它仔猪养大后,自会有合适的脚猪。”

她一时竟未曾想到,配种用的公猪可从这些长成的猪仔中挑选。

夏语心不免有些尴尬,点头道:“往后棠溪便称您为宋伯。宋伯,您不必称我为夫人,我姓棠溪名颜,您可唤我棠溪、姑娘或是丫头。往后在这山中,你我便是一家人,若有任何需求,找我或找吴大哥他们皆可。”

说着,她远远招手,叫来正在地里忙活的吴祺。吴祺身后不知从哪儿弄来五六条大黄狗,一路跟着他跑来。

这些大黄狗此前还捕了好几只野兔,吴祺特意将兔子养在团团屋后的竹笼里,日日引得团团馋涎,才不得不好好吃竹笋。

夏语心随即为吴祺引见:“吴大哥,这是宋伯,往后负责畜养牲口。”

接着又对宋伯道:“宋伯,这位是吴祺。日后您若有事不便找我,找吴大哥亦可。不论是田地耕作,还是畜养牲口家禽,吴大哥都比棠溪懂得多。”

为二人互相引见后,宋伯再次向夫人行礼。

吴祺先在衣襟上擦干净手,随后从衣袋里掏出在山中采摘的糖果,依次分给城主、庄主、翟师傅各一颗,然后将剩下的全部给她,便领着宋伯前往西边厢房安置。

迎春、迎喜、采荷、采薇几人都能只眼巴巴地看着。虽不知那果子口感如何,但见吴祺竟给夫人那么多,想来一定好吃。

夏语心看了看几人,便给每人分了一颗,自己手里只余下一颗,她擦去糖果表皮的小刺,咬了一口,“很甜。”

采薇几人都未曾吃过这野果,见夫人这样吃,也跟着尝了起来。

“确实很甜,”迎喜细细品尝,“味道像糖霜一样。”

温孤长羿跟着她处理好糖果上的刺,喂给她。

当着众人的面,夏语心无语,将温孤长羿手中的糖果推了回去,叫他自己吃,“城主也尝尝。”

见温孤长羿递出的糖果被拒,周浪便默默将原本准备递出的糖果收回了衣袋。

夏语心转过身,向翟师傅道谢后,便先离开了。

伍氏、庄氏接来家人之后,正带着孩子在地里干活。

二人担心孩子淘气叨扰,许久都不曾到夫人院中,此刻正带着家人和其他村民,将一些金银花移栽到梯田靠山一侧的土埂上,既可观赏,又可入药。

夏语心走来,见着孩子们在石板上追着蚂蚁玩耍,而自己两手空空来见孩子们,不由得后悔有些唐突了。

但见吴祺和宋伯还未走远,她想到什么,又追了上来。

不及她开口,吴祺一下从衣袋里摸出十多颗糖果给她。

夏语心既喜又意外,而这么多糖果他先前竟都不分给采薇她们一颗,却也不好说什么,她拿着糖果便往地里走去。

吴祺从身后又递来一小块麻布,专门用来擦去糖果表皮的尖刺,说道:“我见戴贵他们都是这样给孩子吃,孩子们肯定都爱吃。我想着、您见到孩子们,山里一时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他们,就摘了些藏在身上……好让你分给他们。”

“谢谢吴大哥。”夏语心拿着果子高高兴兴离去,突然想到,她这才又问道,“吴大哥,你拿给孩子们了吗?”

吴祺摇摇头,他特意留着这些果子,等她拿去分给孩子们,好让孩子们能更快与她熟络亲近。

果然,见大姐姐捧着糖果过来,孩子们都围拢过来甜甜地喊着她姐姐。

先前戴贵、李祥他们摘来糖果的时候,孩子们也这样围着,一口一声喊着哥哥。

孩子天性如此,谁给好吃的,就喜欢跟着谁转悠。

吴祺在西院屋头远远望着,他知道孩子们喜爱,便特意为她备一些拿去分给孩子们,如此一来,孩子们与她熟络后,有孩子们陪伴,她在这山里便不会总闷着去想练武的事情。

她练武吃的苦,比他们下地干活还要累。

吴祺暗暗松了口气。

伍氏、庄氏走过来,连声教孩子唤她夫人。夏语心故作生气地瞪了眼,随后又笑着蹲在孩子们面前,一本正经道:“你、还有你的娘亲,都唤姐姐妹妹。所以你们这些小家伙,当唤我作小姨,现在马上就改口。”

两小孩吃了她的糖果,又见姐姐手中还有,便都依言改口唤她小姨。

“哎!”夏语心欣然应声。

庄氏、伍氏两家婆母放下手中活计走来,一齐向她行礼,夏语心连忙上前扶住二人。见她如此宽待下人,两位老人一时止不住泪眼婆娑。

伍氏婆母:“老奴多谢夫人,夫人善举,方有老奴一家团聚。自我儿战死之后,家媳一路带着老小四处谋求生路,一家人聚少离多,早是苦心难诉。”

夏语心劝慰:“婆婆不必再伤怀,既然到了云潭山,这里便是你们的家,往后无需再四处奔波流离。孙儿绕膝承欢,儿媳侍奉堂前,日后再不必受离散之苦。”

说着,她抱过伍氏手中的孩子,教孩子为祖母拭眼泪。

孩子奶声奶气道:“祖母不哭,抱抱。”

那稚嫩的安慰声惹得众人都心生暖意,笑了起来。

地里播下的花生已破土抽芽,移栽的红苕藤蔓繁茂,已覆满田垄,玉米、菽粟各类作物长势也很喜人。

这虽是云潭山开荒种植的第一节,但李祥、戴贵按着老人的法子,领着大伙用炭灰按期除虫,作物长势皆未受病虫侵扰。

山脚距房舍较近一些的地块被辟为菜畦,种满蔬菜瓜果,有的破土发芽,有的已落花蕾,有的已挂上了绿果。

应季生长的小白菜,不似前世多代培育的品种那般株型硕大饱满,此茬小白菜株型瘦小,但长势也不错,色泽鲜绿,生机盎然。

厨房的伙夫匀了半筐回去,预备做晚饭的菜汤。

铺垂在地上的无筋豆、红豆,夏语心教大家用树枝先支起藤架,一排一排看过去,绿豆满地,像小时候外婆的菜园子。

此景此物,夏语心不由得想起前世亲人。

这时,戴贵正领着人往菜地里撒炭灰,风过处,炭灰随之飘移,大伙纷纷侧头避让,夏语心恰好借此掩去了眼底的那抹湿意。

山下平原三千良田,一半已插下稻苗,另一半尚在等刚洒下不久的秧苗长成后移栽。

而负责管理水田的耕父,是吴祺回村请来的,他已将三个孩子接到身边一同居住,农忙时割草喂牛,农闲时便上山放牛,他的妻子则在家中操持炊爨。夏语心拿了些新鲜蔬菜送进屋,妇人领着孩子们出来迎接,都尊称她为夫人。

年纪最大的孩子约有六七岁,名叫阿晨。

夏语心抱起年纪最小的孩子,三岁,名叫阿木。老二今年五岁,名叫阿来。她教孩子们叫自己为姐姐,又对妇人道:“孩子们叫我姐姐,我自然该称您为婶。婶婶,地里种下的菜蔬,您和孩子们喜欢哪样便自行摘来吃就是。在这山里,肉食暂且管不够,但地里有的蔬菜尽管去摘,一定要保证孩子们的营养。”

而后她问孩子们:“在这山里平日里除了看牛、割草,也没什么更好玩的事了。你们、想不想上学读书?”

在那个年代,上学读书对底层百姓而言,是既陌生又遥远的事,孩子们一个个望着她,不知道该摇头还是该点头。

妇人连忙教孩子们行礼,“快谢过姐姐。”

“婶婶不必多礼。”夏语心劝止妇人。

妇人含着热泪道谢:“我们一家大小能有安身之处、温饱之食,也是感恩夫人,不敢再劳烦夫人为孩子们破费。”

夏语心:“婶婶说这话就见外了。你们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我自然也要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孩子的父亲一共请了多少帮工?”

妇人回道:“与我们一同住下的共有十一户人家,忙不开的时候,夫主再回庄子叫人过来帮忙。”

夏语心算了下人数,“那十一户人家,可也将孩子接到了这里?”

她忽而这般问,那农妇一时惶恐,将孩子护到身后。

夏语心不由一笑,“婶婶别怕,我只是想问问一共有多少孩子,好去请教书先生过来。往后大家都住在这山里,便是最亲近的乡邻,大人相互往来,孩子一同嬉戏,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不必这般拘束惶恐。”

“多谢夫人。”妇人很是感激,行礼道。

夏语心扶起妇人,“以后婶婶叫我棠溪就好。要说感谢,其实我更该谢你们,愿意来这山里安家,攒齐这满院人间烟火。”

屋外溪水边。

温孤长羿与周浪在院前等候。阿晨带着弟弟们出去玩时,忽然撞见二人,三个孩子同两个大人隔岸对望。

但恐孩子不慎落水,温孤长羿抬手招呼孩子们回去。阿晨以为二人也是新来的邻居,是有话要找姐姐,便带着弟弟们往回走,让年龄最小的阿木去问姐姐。

阿木年纪最小,不知怕惧,摇摇晃晃跑过来拉了拉姐姐的衣摆,替哥哥们问道:“姐姐,什么是上学呀?”

夏语心弯下腰抱起小阿木,说道:“上学就 是请先生教你们识字、学做人,明白世间的道理。”

阿木听得似懂非懂,又问道:“那什么是学做人?”

夏语心顺着阿木的目光,转过头,见温孤长羿、周浪站在院外,便对阿木道:“就像那两位叔叔一样,他们既认得许多字,明白许多道理,又有一身好武功,能够守护天下太平。”

阿木皱起小眉头,又问道:“那为什么不能像姐姐一样,种好多好吃的呢?”

“……”夏语心捏了捏的阿木小鼻子,“当然也可以呀,主要看阿木长大了想做什么样的人。”

阿木看了看院外的两位叔叔,最后抿了抿小嘴,决定道:“我要像姐姐一样,长大了种好多好多好吃的。”

夏语心一时被逗笑起来。

阿晨望着院外那两位叔叔,心里则想着要做像他们一样的人。

妇人见两位贵人走了过来,不知道哪一位才是夫人的夫君,连忙把孩子拉到一边,教孩子们向两位贵人行礼。

温孤长羿走上前也抱起小阿木,说道:“你叫她姐姐,自然要叫我哥哥。”

阿木不肯,“姐姐说你们是叔叔。”

见这位公子与夫人更为亲近些,妇人确定他便是夫人的夫君,连忙抱过孩子,行礼后教孩子说道:“那便叫哥哥。”

夏语心:“由孩子欢喜,婶婶自去忙吧,不必这般多礼。”

随后她与孩子们一 一打过招呼,便沿着石阶往下走,顺着溪水往远处庭院去,去找翟叔叔商量学堂之事。

温孤长羿与周浪二人接着便先后离开了云潭山。这回无需她驱赶,二人便主动离去了。

不日,夏语心便将游廊外间的书房收拾整理完毕,辟作学堂,又从翟师傅处寻访得一位王姓学徒。

王学徒学识虽不算渊博,却写得一手好字,亦擅丹青,笔触精妙,恰好解了一时寻访不到授课先生的燃眉之急,用以教导孩子们启蒙习字,最为相宜。

夏语心将孩子们安置入学堂,翟师傅亲自打制了书桌,整整齐齐排成三列,二十一名孩子同处一室,一笔一画练习书写自己的名字。

这日,温孤长羿从邑安城寻得正式的教书夫子前来;同时,周浪也从岸门山庄遴选了一位教习武艺的先生,二人先后又回到了云潭山。

年纪稍小的孩子跟着王先生学习识字,以沙石为纸,随性作画,所画之物包罗万象,有飞鸟、走蛇、猛虎……

年纪稍长的孩子,则随夫子修习文墨,随武师练习武艺。

学堂事务安顿妥当后,温孤长羿与周浪二人难得悠然闲坐在学堂亭台对弈。

夏语心为孩子们准备了应季鲜果,其中还有吴祺、戴贵去山里采回的山桃,她忽见二人对弈的光景,如此安宁和谐,不由稍稍一怔,随后便先拿了山桃送给二人,代孩童子向二人致谢。

毕竟两位先生本就是二人代为寻访才来到山中授课,理当感谢。

只是山桃数量不多,每人给了一枚,余下的全部留给孩子们和先生。

而见二人专注对弈,夏语心把给孩子们预备的水果放下后,去往厨房,帮伙夫一同预备饭菜。

地里的蔬菜长势正好,她做了干煸刀豆,先以小火慢煸,再转大火爆炒,一时整个厨房香气弥漫。伙夫平日多是将刀豆水煮后食用,换了这做法,味道远比往常鲜美。

因平日吃的多为素食,吴祺、李祥几人也常到河中捉鱼,今日又捉回两条大鲤鱼,吴祺帮忙调制羹汤,夏语心片出鱼片,特意为孩子们做了水煮鱼片。

负责打理农田的几户农家主妇养了鸡鹅,给厨房送来了鸡蛋,夏语心便又为孩子们蒸了芙蓉蛋。

到了晚间,院中大人孩子齐聚一堂,席间不时传出欢笑声。

月华如水,洒满院落。

如此烟火寻常,清茶淡饭的日子,众人亲厚如故,正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夏语心招呼大家放开了饮酒,耕父心情畅快,用筷子沾了酒水逗弄孩子。小阿木眼巴巴等着父亲喂自己,尝到酒水后却被辣得连连吐舌,惹得满座人一阵好笑。

……

吴国。

靖王薨逝,国丧礼毕后,太子吴泽继位,谥号宣王,册封祁夜欢为亲王,授大将军衔,诏令从下邳移居彭城,入居亲王府。

天祚贞吉,克昌克繁,实靡所厎止。

吴泽继位不多时日便开始募兵扩军,吴国本就兵力居于列国之首,横征暴敛之下一时民怨其上。

祁夜欢进谏劝阻无果,刚刚住进亲王府,不日便率部下又返回下邳军营。

力牧长恩借养伤留居深宫,探得这一消息后,命红鹦传书给温孤长羿。温孤长羿得知吴泽整军备战,首战便有攻取邑安之势。

当晚,二人如往常一般安歇后,夏语心卧于榻上,温孤长羿静坐榻侧。待她一觉醒来,温孤长羿已连夜赶回邑安城。此事还是从迎春、迎喜二人口中得知,原来是自己熟睡之时,温孤长羿便动身离开了。夏语心暗暗生气,明明说好这回要送他一程,然后不许他再来,可温孤长羿又这般不告而别。

明白她所送别的用意,温孤长羿自然不会给她相送的机会,显然是待他处理完事务后仍然还会回来。

夏语心闷闷地抬脚踢向排宛边的树桩,反倒将自己的脚踹得生疼,她又生气地踹了一脚路边的小草,随即又蹲下身对小草致歉:“对不起啊草兄,我并非欺软怕硬之人。”

然后,她将歪倒的小草扶直。

身后,周浪手执白玉箫,见此情景不由得弯起嘴角,抬箫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

夏语心不用回头,也知晓身后之人是谁,“周浪,温孤长羿都走了,你为何还不走?”

她忽然想到,便起身取出雌箫,归还周浪:“我想,我怕是学不会了。”

她练了数月的曲子,本以为只要能够下力,练成之后可一招匹敌。如今曲子虽练熟,却始终无法催发威力,想来自己确实不是习武的材料。

“多谢周庄主。”她递出的白玉箫悬在半空。

周浪以手中另一支白玉箫缓缓抬起她的下颌,问道:“这么容易就放弃了?是因为温孤城主离去,棠棠心中不舍难过?”

虽然并非如此,夏语心望向周浪追问的目光,仍旧回道:“这回周庄主说对了。”

周浪神色一黯,碧绿柳丝之下,他身上的竹青长衫恍若轻烟,望着她道:“棠棠不妨说说,我哪一回说得不对?我改便是。”

“周庄主每回说的都在理,棠溪谢过周庄主。”她抬手推开面前的玉箫。

周浪挥箫一带,白玉箫贴着她腰侧划过,夏语心脚下不由向前踉跄一步,抬眼时,周浪已站至她身前:“棠棠早已说过往后唤我名号,从今往后,你只可唤我浪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