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大雨

谢时序所在的位置还好,至少上面不会漏雨,他将东西收拢,人也缩在了角落里。

对面几个考生却没有这么幸运,上面多多少少都会漏雨,只得想办法将蓑衣遮挡在上方。

只是这么一折腾,身上已经湿了大半,也不知后面两天能不能坚持。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将昏暗的天空骤然照亮,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雨下的越发大。

“卷子!我的卷子湿了!!”

“怎么办,怎么办!!”

不远处传来几声惊叫声,混在雷雨声中间并不明显,谢时序裹紧了身上的蓑衣,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肃静!贡院内禁止喧哗!”

监考的士兵大喝一声,立刻上前维持秩序,贡院内很快就安静了下去,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卷子湿了,便没有了成绩。

少了一科成绩,几乎无缘科考。

谢时序心中有些悲凉,科考一途,一命二运三本事,这就是为何有的人考了一辈子依旧只是个秀才,科举就是这般残忍。

只能祈祷早些停雨。

简单的吃了点东西,天色已经黑的几乎看不见,谢时序点燃了贡院分发的蜡烛,缩在角落,继续写着文章。

风里夹杂着雨水,将蜡烛吹得不停摇摆,光线忽明忽暗,几次差点熄灭。

无奈,谢时序只得用油纸将试卷包好,一手护着蜡烛,一手握着毛笔,写字的速度瞬间慢了下去。

“轰隆--”

又一声雷响,雨下的更加猛烈了,烛火明明灭灭,最后晃晃悠悠的熄灭了。

谢时序轻叹一声,将考卷完全用油纸包住折好放进了考篮中,又将蓑衣盖在上面,裹了被子缩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大雨持续了很久,直到天蒙蒙放亮,才渐渐小了下去,一整夜,不光考生狼狈不堪,负责监考的士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响起,甚至有人被抬了出去。

另一侧的谢府。

温知南听着雨声,一夜没睡,几次派人去贡院门口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一颗心沉了又沉。

“正君,不用担心,没有消息,说明几位公子无事。”

沈云将手中的吃食放在桌上,看着温知南苍白的面色,有些心疼,“正君,吃点东西吧,你若是病了,谁来照顾公子呢。”

温知南缓缓移动视线,目光落在桌上的饭食上,片刻后点了点头。

这三日无比难熬,若不是沈忠和沈云拦着,温知南和乐七一大早就得跑到贡院门口。

两个人实在担心的不行,午时一过便急匆匆的往贡院赶去。

临近黄昏,贡院大门打开,不少学子被抬了出来,自己走出来的少之又少,而且个个都累的不轻。

温知南和乐七越等越心焦,不自觉的就挤到了最前面。

“予书哥。”

温知南忽的眼前一亮,不等谢时序迈出贡院门槛,人已经奔了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扯着他的袖子看了一圈。

“予书哥,你怎么样?”

谢时序被扯的一晃,有些站不稳,顺势靠在了温知南的身上,“我没事,有些累了。”

“谢公子,看到我家公子了吗?”

乐七跟着跑过来,踮着脚伸着脖子往贡院里面瞧。

“让一让。”

范纪安一路跟在谢时序身后,脚步虚浮,叫了谢时序两声,没得到回应,索性就不叫。

奈何身高没有谢时序高,此时正站在他身后,被挡了个严实。

范纪安伸手将挡在眼前的人推开,这才看见乐七那张清秀可爱的脸,累了三天疲惫的眼睛亮了亮,露出一个笑来。

“乐七。”

“公子。”乐七怔了一瞬,快步跑过去,一头撞进他的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腰,越搂越紧,眼眶都泛起了红。

“公子你吓死我了,我看到好多人被抬出来,你..........公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啊。”

乐七主动的次数不多,在人前投怀送抱更是头一次。

范纪安有些惊喜,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伸手将人拢住,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间,“我没事,你家公子身体好的很。”

谢时序侧身看了一眼,身后不止有范纪安和乐七,张月半和吕季秋也缓慢的从里面走出来,唇角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走吧,别堵在门口了,我们回家。”

乐七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从范纪安怀里挣出来,揉了下眼睛,将眼底的润泽敛进眼帘。

谢府前厅。

几个人简单的洗漱梳洗后围坐在一桌,桌上摆满了吃食、茶点,却始终没有人动筷,也无人开口说话。

温知南心思敏感细腻,结合今日在贡院前看到的,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几人的心思,却不知要如何安慰。

科举之路向来残酷。

其他人不动筷子,乐七也不敢动,抬眸看看这个,又转头看看这个,悄咪咪的凑近范纪安,低声开口。

“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考得不理想?”

范纪安轻叹一口气,拉过乐七的手,捏了捏他的指结,语气有些悲凉.

“前日的雨又急又大,不少人淋湿了考卷,还有不少人得了风寒,怕是..........”

若是以前,范纪安定是无法理解的,他家有权有势,他更是被宠着长大,想要什么要不到,哪怕是官职,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可这两年,他在青山书院求学,看过天才少年柳舒阳走上歪路,毁了一生,看过次次书院头名的何宗瑞因家庭无缘科考。

也看过谢时序连续三年被顶替名额,依旧努力考进学院,看过温知南聪慧敏锐,却因商贾之身不得科举。

还有张月半、吕季秋等等,这些平民学子个个夜以继日,拼命苦读,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给自己和家人谋一条出路。

某一条可以生的出路。

所以当在贡院,看到那些学子试卷被打湿,病倒被抬出来,能理解其中的心酸与苦楚。

“元珩,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吕季秋从回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脸色有些发白,漆黑的眼眸也黯淡无光,视线落在桌上,却没有焦距。

张月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里慌的不行,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捏了捏。

“元珩?”

吕季秋眼珠动了动,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愣愣的转头看向张月半,“我坐的位置漏雨。”

张月半的手一顿,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了一下,“那你...........”

吕季秋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自顾自的往下说着,“隔壁漏的更严重,他卷子全湿了,连字迹都看不出来了...........”

说到此处,吕季秋咬了下下唇,嗓音有些喑哑,“他将油纸和蓑衣都给了我..........后面又得了风寒,还没考完,就被抬出去了..........”

张月半的手指一松,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他还是松了一口,甚至还有些庆幸,“天有不测风云,这不怪你,科举每三年举行一次,他三年后还可以...........”

“他不可以。”吕季秋张口打断他,语速又急又快,而后又慢了下来,“他不可以。”

“他六十岁了.........”

吕季秋眼眶有些发红,那学子已经六十岁,头发都白了,将油纸和蓑衣给他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中全是遗憾。

“拿着吧,我老了,考不动了,可是你还年轻。”

吕季秋嗓音有些哽咽,“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张月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着强忍着泪意的吕季秋,心口骤然一窒,忍不住起身站到他身侧,将人揽进了怀里。

“他将希望给了你,若是你能得中,想必他能无憾。”

吕季秋将张月半的话记在了心里,最后一场考试答的格外认真,出来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等在外面的谢时序,张月半几人见此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考完了。”吕季秋按了按酸涨的额头,又揉了一把僵直的肩膀,“我要累死,回去定要睡个三天三夜,你们谁也不许叫我。”

说着,一个健步冲上了马车,占据了最舒服、宽敞的位置。

“多余担心了。”

看着吕季秋恢复往日那没心没肺的样子,范纪安嘴角微抽,眼眸闪动,拉着乐七也快速的上了马车。

开玩笑。

这马车空间有限,先上车,先抢座,后上车的只能挤在门边上。

傻子才不动。

被认为是傻子的谢时序牵着温知南不紧不慢的上了马车,别人嫌弃的位置,他欢喜还来不及。

如此才能让温知南主动贴着他,搂着他,甚至就算把温知南抱在怀里,他也不会挣开。

谢时序瞥了一眼范纪安。

乐七规规矩矩的坐着,看着与范纪安离得近,实际连胳膊都没有碰到。

也不知道是谁傻。

三日的时间匆匆而过,天色还未亮,街道已经热闹了起来。

谢时序几人更是早早起来,像是说好了一般,都坐在了大厅中,无人去贡院看榜,只等着报喜的官差上门。

眼看着太阳升起,外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就连派出的小厮也没有回来。

乐七有些坐不住,跑到大门处往外张望,就算他家公子和吕公子没有得中,那还有谢公子和张公子。

怎么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吕季秋开始还碍着秀才的名头,沉着稳重的坐在椅子上,这会儿看到乐七跑了出去,也有些绷不住了。

“不应该从首名开始报喜吗?怎么还没来?”

谢时序端着一盏茶,指尖摩擦着杯沿,闻言不由的微微一笑,“你就知道我们这里能出解元?”

“就算不是解元,也应该是亚元。”

吕季秋的这句话得到了张月半和范纪安的认同,其他人不好说,但是谢时序一定会中。

“我也出去看看。”吕季秋按耐不住,最终也跑了出去。

温知南一直没有开口,绯红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双手交握在一起,因为紧张不自觉的用力,手指发白,指尖却殷红。

谢时序见他如此,放下茶盏,转而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从他的指缝穿过,轻轻扣住他的手心,“阿南,这几日你可吃了葡萄?”

“觉得哪个甜一些?”谢时序凑近温知南的耳朵,嗓音压的极低,呼吸却故意打在他的耳廓上。

温知南先是一愣,随即睁大了眼睛,转头震惊的看向谢时序,“你说什么?”

谢时序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角,“阿南没有听清吗?还是不想与我‘分享’葡萄。”

分享两个字特意被加了重音,葡萄两字尾音又拉的很长,莫名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

温知南再迟钝,也知道谢时序是什么意思,一张俊脸顺从脸红到了脖颈处,眼神飘忽,不敢再抬头看向谢时序。

甚至有些心虚的扫了眼周围,生怕被人听了去,人也不自在的往旁边挪了挪,“你流氓。”

谢时序适时的放开他,单手撑在两人之间的椅子扶手上,一双墨眸含着笑意看着他,视线下落,停留在温知南绯红的耳尖上。

温知南此时侧着身子躲避谢时序,露出一段修长莹白的脖颈,领口微长,从谢时序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点点细白的锁骨。

-

-

备注:

中国古代受“四农工商”四民观念影响,商人地位较低,大多数朝代就算能参见科举也会遭受歧视。

明清时期更是有三代不经商才可以参加科举。

我这里的设定就是这种,所以温知南无法参加科举,所以他只让谢成虎制作香盒,却不让他插手生意。

柳家是淮州较大的香料商,柳舒阳这一脉只是分支,早就脱离了商籍,只负责替家族看管云临县的铺子。

这也是发现温家的香方后,想法设法要得到的原因。

张月半的父亲是开酒楼的,发现他读书有天分后就过继给了小叔,这个后面会写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