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隔壁的男生名叫念青, A大在读,玩滑板和乐队。长相阳光帅气,笑起来像憨憨的小狗, 眼睛清澈单纯。

当晚,回到家时, 已是凌晨。

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地灯, 照亮了玄关。姬弈秋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身上搭着条薄毯,电视里放着一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港片。

听到声音,他坐起身,声音带着些许睡意:“你回来了?”

秦之言在他身边坐下, 用遥控器关上电视,道:“困了就去睡,下次不用等我。”

他又道:“我下次会早点回来。”

姬弈秋笑了起来:“怎么,过程不愉快?”

秦之言回想了一下,道:“还行。”

见对方仍看着他,他便道:“你希望不愉快?”

“那当然。我巴不得你们不合,然后我就帮你把绿植扔回对面去。”姬弈秋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起身向厨房走去, “我做了夜宵,你想吃一点吗?”

短短几个小时,他的吃醋水平便有了如此显著的提升,娇俏又不失活泼。秦之言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现在就可以扔。”

“好, 我会的。”姬弈秋盛了两碗鲜香的紫菜小馄饨出来, 放到桌面。

秦之言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吃完了宵夜,洗漱过后上床, 搂在一起睡了过去。

半夜,秦之言醒了过来,怀里空无一人,身边的床铺已经变凉了。

墙上挂钟已指向了凌晨四点。

隔着飘飞的白色纱帘,透明落地窗外的阳台上,一道孤寂的身影倚靠着栏杆,手指间烟火明灭。

冬季的夜晚,星辰遥远。姬弈秋站在阳台上,四周的灯光都已经暗下去,静悄悄的。街道上,不时有车辆嗖地窜过,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尾气。路灯的长长影子铺在地上,孤独而冷清。

肩上突然一重,一件厚厚的衣服带着温度与重量裹住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不着?”

姬弈秋反握住肩上的手:“吵醒你了吗?抱歉。”

秦之言拿过他手上的烟,递到唇边深吸了一口,原本还剩小半截的香烟便立刻燃至底。他把烟头在瓷砖上按灭,丢入垃圾桶,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就是突然醒了,睡不着,来抽根烟。”姬弈秋拢了下肩上的外套,问他,“回去睡吗?”

秦之言背靠着栏杆,道:“为什么不叫醒我?”

姬弈秋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还能有这个选项。

“并不是什么大事。”他道,“我不想打扰你休息。”

秦之言道:“心情不好?”

他语气耐心,甚至称得上温柔。可睡衣敞开至胸口,隐隐露出的薄肌上缀着一枚鲜红吻痕,是那样的明晃晃、那样的刺眼,昭示着他与旁人的欢愉。

秦之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枚吻痕。

他并未将吻痕遮掩,反倒把衣服松开了些,露出了更多,甚至有一处紧靠着下腹。只消一眼,便能在脑中勾勒出当时的场景。

“太能吃了,像小狗一样。”秦之言道,“下次我让他不许这样。”

姬弈秋僵硬又无奈地笑了下,偏过头去:“你明知道……”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秦之言却要故意刺他:“明知道什么?”

姬弈秋不得不说下去:“知道我在因为这个而难过。”

“是吗?我还以为你不会难过。”

秦之言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隔着烟雾看着他,神情不明。

于是姬弈秋知道了,他是故意的。原来大少爷竟然是这样的小心眼,并没有轻易原谅他在吃醋一事上的迟钝和笨拙,更没有原谅他那些故作大方的话语。他要他把柔软的心脏赤裸裸地摊开在尖刀之下,接受凌迟、穿刺和千刀万剐。

他不要他端着一副娴静大度的面具,他要看他痛苦、扭曲和失控。

姬弈秋想,他做到了,轻而易举就做到。

冰凉的指尖落在他的眼角:“哭什么?走吧,进屋去,别着凉了。”

姬弈秋脑子懵懵的,被他推着回到温暖如春的房间里。被暖意一激,才觉出浑身冰凉。

秦之言从角落的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倒了一点给他:“喝点暖暖。”

脑子不听使唤,姬弈秋茫然地跟随着他的指令,红酒下肚,热意蔓延开来,脑子越发变成雾蒙蒙的一片,失去了伪装,便只剩本能。

他看着沙发里的秦之言,本能地想要去亲近。

他明知道一切痛苦都来自于他,可一切慰藉也只能来自于他——

爱与痛苦都是他,只能用靠近来缓解。

姬弈秋慢慢地蹲下身去,膝盖压在柔软的地毯上,弯下腰,用侧脸贴住对方的膝盖,叹了口气:“你就折磨我吧……很好玩吗?你明明可以不戳穿的。”

就让他沉浸在虚假的宽容里,不好吗?用笑容来粉饰一切,来掩盖真心。那么,在他出局时,还能保有些微的体面。

他知道那不会太久。

秦之言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你知道不行的。”

姬弈秋低低地笑出声来:“你就这么不讲道理。”

“怎么办呢?那你委屈一下吧。”

姬弈秋道:“我不委屈。”

他像被主人伤害后的小狗一般,靠在主人膝头无声垂泪。

秦之言没有说话,就像在欣赏他的痛苦。

直到那片衣服被泪水浸湿,秦之言才伸出手把他拉到腿上:“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心里难受就跟我说。”

姬弈秋问:“说了能怎样呢?”

秦之言端起高脚杯含了口红酒,捏住他的下巴渡了过去,冰凉的酒液被滚烫的唇舌浸润,无比的浓香醇厚。姬弈秋呼吸微乱地靠在他的肩头,脸色绯红。秦之言这才轻轻笑了一下:“我可以哄你啊。”

姬弈秋问:“可以吗?”

秦之言拿着高脚杯的杯茎,轻轻晃了晃沉底的酒液,宝石红色的液体在杯壁留下湿痕,颜色美丽。

“你可以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姬弈秋想起那场隔着车窗的对话,商阳拿着一份医学诊断书,念出了某种病症的名字。似乎是那种病症导致了秦之言的滥情。

他问:“所以……是真的吗?”

秦之言拉住他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下摆探入,肌肤温热,手指缓慢地滑过微微隆起的薄薄腹肌,来到腰侧。那里有一处触感粗粝的陈年伤痕,约三厘米长,摸着像是刀疤。

姬弈秋微微睁大了眼:“这是你自己割的?什么时候?”

秦之言松开他的手,嗯了一声:“发作的时候,我会很焦躁,集中不了注意力,很难控制情绪。即使靠鲜血,也无法平息。”

“会很难受吧?”方才的难过被抛在脑后,担忧立刻占据了上风,姬弈秋追问,“那有什么对症的药物可以缓解吗?只要是病,那总会有治疗的方法吧?就算不能治愈,总有办法能延缓吧?”

“也没有很难受吧。”秦之言道,“也只有那一次而已,我忘得差不多了。”

姬弈秋再次摩挲着那道伤痕,担忧又心疼:“所以,你是因为这个病,才一直……?”

“当然不是。”秦之言又笑了,用温柔的话语打破了他的幻想,“我说的是很难控制,并非不能控制。”

姬弈秋便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他叹了口气:“你就折磨我吧。你管这叫哄人么?行行好吧大少爷。”

“是你自己记性不好。”秦之言捏捏他的后颈,“那天我不是回答过他么?这么快就忘了?”

姬弈秋抱住他的肩膀,依恋地趴在他颈侧,一下一下亲吻他漂亮的喉结,声音发闷:“对了,你的小宠物找我了。他加了我的微信,向我要你的新手机号。他说你拉黑了他,他走投无路才找上我,让我谅解。”

秦之言不甚在意:“你决定就行。”

姬弈秋把新近学来的吃醋展现得惟妙惟肖:“他跟了你这么久的时间,我可不敢得罪。”

“但现在我身边的人是你。”秦之言低头亲了亲他,眼眸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温柔,“现在可以睡觉了么?不会再去迎风洒泪了吧?”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明天中午给你做好吃的,好吗?”姬弈秋坦诚地认错,“下次我会直白地告诉你,你别嫌我烦,可以吗?”

“你还在新手保护期,可以犯错。”

“如果过了新手保护期呢?”

“也可以犯错。”秦之言悠悠地说,“我很好说话的。”

两人轻言细语,从沙发回到床上,再次搂抱在一起。

秦之言掩唇打了个呵欠,带着睡意轻声抱怨:“都怪你,明天估计起不来了。”

姬弈秋看着他微阖的眼睫,心里软得不行,拉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那睡个懒觉吧。十点叫你,好吗?”

秦之言叹气:“你傻了吗?你的咖啡店明天不是要开业?准备了那么多开业酬宾的活动,你是准备让客人等你?”

姬弈秋这才反应过来,却又心疼他:“那你在家休息吧,我自己去就行。”

秦之言闭着眼睛,轻声道:“闭嘴,别废话。”

姬弈秋没忍住,笑得眉眼弯弯,凑上去亲他的嘴唇。

“别再跑了。”秦之言由着他亲了一会儿后道,“你走了我睡不着。”

“嗯,好。”姬弈秋拉过他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腰身,撩起衣服下摆,把他泛凉的掌心贴在自己后腰上取暖。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八点,“言秋”咖啡馆正式开业,比原定的开业时间推迟了十来天。请到了颇有名气的流量明星来剪彩,远近而来的顾客们,将古兰湖商圈围得水泄不通。

从咖啡馆后门进入时,秦之言低头跟姬弈秋咬耳朵:“你今天的营业额,能比原先那破店一年的营业额还多,信不信?”

姬弈秋笑道:“承你吉言。为了庆祝开业,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今晚回家送你。”

“嗯。去吧,老板娘。”秦之言把他推到门口,自己悠悠然地在角落里坐了,看着他和员工忙碌。

陪了他一会儿,秦之言和他告辞。

姬弈秋把店里的事情交给员工,跟他一起走到车旁边,看他坐进去,问:“你中午吃什么呢?”

“随便吃点呗。”秦之言道,“你呢?”

“客人还在排队,估计没空去吃,打算给大家订员工餐。”姬弈秋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傍晚你要是需要的话,提前给我消息,我去接你,然后一起回家。”

“你今天忙,就别折腾了,关门后早点回家休息。”

姬弈秋明白了他的意思,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道:“那你今晚早些回家,大帅哥。”

“嗯。”秦之言摸摸他的头发,“听老板娘的。”

姬弈秋道:“开车小心。”

秦之言笑:“怎么每次都说这一句?”

“我看到过一个调查报告,如果车主被嘱咐过开车小心,那么他的出行安全率会提高12%。”姬弈秋笑道,“所以我每次都要和你说。”

“晚上见。”

“等你回来。”

-

对于过得去的情人,秦之言总会在第二天与他吃顿饭,作为嘉奖和肯定。

念青告诉他,A大的松茸野菜炒饭是特色,非常好吃,甚至有吃货特意从外地坐飞机过来吃。

秦之言当然知道松茸野菜炒饭好吃,他在A大念书时吃过,和商阳交往时,每个月也会去吃。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吃完了饭,聊着一些话题,一道人影穿过人群,直直地走了过来,停在两人面前。

分手已经快一个月,商阳瘦了一大圈。一看到面前的人,他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重新变得灵动起来。

秦之言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与扫过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没有任何区别,连一秒钟的停留都不曾给他,并未因他的突然出现而有任何波澜。

商阳眼里的光重新黯淡下去,在看到桌上两人之间的亲昵后,彻底熄灭,他艰难地问:“你们……在交往吗?”

念青显然认得他:“小商学弟,你也来食堂吃饭?”他又对秦之言介绍,“秦哥,这位是我在戏剧社认识的学弟,人很好。”

没有人说话。念青终于感到不对劲,他发现商阳看向秦之言的目光太过复杂,近乎于怔怔的凝视。

他试探问道:“你们认识吗?”

商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秦之言喝了口茶水,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懒洋洋:“不认识。”

他甚至懒得施舍一个眼神。

商阳想,世上竟然有这样彻底的分手,一刀两断,目不相接。

那些拥抱、亲吻、调笑、亲热,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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