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商阳小跑着上了楼梯, 在卧室门口碰上了正要敲门的保姆。

商阳问她:“怎么了王妈?”

王妈解释道:“昨晚大少爷回来得晚,又喝了酒,厨房做了解酒汤来。我今早去收碗发现他一口没喝, 刚才又见他没怎么吃饭,就想着来问问, 要不要让厨房单独做点吃的来。”

商阳心道, 他能喝就怪了。

给秦之言灌解酒汤, 最好的时间是在他酒后一个小时内。超过了一个小时,他会说难受得很,喝一口就会吐,因此拒绝。

商阳道:“没事的王妈, 我去问吧。”

王妈笑道:“好,那我就不去打扰大少爷了。”

等王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商阳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试探性地敲响了房门。

几秒钟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请进。”

商阳轻轻推开了门,秦之言正将脱下的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又拉上窗帘。

厚重的深色羊绒窗帘遮光效果极好,两侧窗帘向中间拉拢,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可仍有一道条状的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隙中刺入,带来片刻的光亮。

秦之言站在光影交界处,微低着头,一半侧脸被耀金阳光无私亲吻, 如恢宏巨殿里回荡的唱诗声, 神圣端严。另一半侧脸沉入墨色的黑暗,仿佛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波涛,危险却迷人。洁白无瑕与阴暗复杂在他身上达成了和解, 如此圆融又如此自洽。

商阳很惊讶,他居然会觉得他洁白无瑕,在知晓他有那样不堪的情史后。

秦之言回身,看见呆呆站立在门口的人,冷淡问道:“有事?”

商阳回过神来,讷讷地说:“我,我来看看你。”

秦之言身体不舒服,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语气便也不耐:“看完了?出去。”

商阳定了定神,轻轻把门在身后关上,向他走去:“你中午什么都没吃,不饿吗?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去做点来。”

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询问,得到的却是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回答。

“你没事情做的话。”秦之言道,“我建议你,打开门,出去,然后关上。”

一片昏暗中,他从商阳身边擦肩而过。

商阳鼓足勇气,拉住他的手指,哀求:“别这样说话好不好?我道歉行吗?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他有一瞬间觉得荒谬,被出轨的人请求向出轨的人道歉。可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问心无愧就好”,于是释然。爱得多的人从一开始就输了。

秦之言没费什么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指:“道歉的时效早已过了。”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点了根烟,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烟头那一点点橘红的光亮。他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下颌微扬,隔着烟雾神情冷漠地看向站立的人:“你现在该做的,是求我。”

商阳咬了咬唇,沉默不语。

秦之言把烟头丢入床头柜的冰水里,在呲啦的细微声响中,他轻嗤一声:“那你滚吧。”

商阳立刻湿了眼眶,脸红发胀。他生于诗书之家,从小讲理知节,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滚”字扔在他脸上。他有一瞬间想遁逃。

可是……

他忍住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摸索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低柔的光线缓慢亮起。

烟头与未融化的冰块一起,在杯中沉沉浮浮。旁边散落着一板胃药,差不多空了,只剩角落的两颗。

两颗,这很奇怪。按照说明书的剂量,应该一次服用三颗,这一板是十八颗,无论怎么也不会只剩两颗。而且在过去的三年里,商阳从来都是把三颗药放他手心,他不会不清楚剂量。

商阳一下子就不行了——秦之言竟会有如此不精细的时刻。这感觉像是发现自己精心照顾的名贵赛级品种猫咪,竟然流落在外翻找垃圾吃。

他差点崩溃了,简直想哭。

“怕冷还喝冰的吗?”商阳道,“我去倒点热的来,你多少喝一点,可以吗?”

秦之言自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理他,躺下准备睡觉。

商阳默不作声地去衣柜拿了件柔软暖和的睡衣,回到床边:“换了睡衣再睡吧,能暖和些。”

秦之言只冷冷道:“滚。”

商阳拿着睡衣僵在原地,目光再一次扫到只剩两颗的胃药,临界点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

“我求你,求你还不行吗?”泪水随着这句话一下子喷涌而出,他崩溃地在床边跪下,“你明知道,只要你一句软话,一句解释,我就能立刻跪下给你当狗,就算在分手那天也一样!为什么……你连这都不肯?你明知道我只要一个台阶……”

商阳把那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也抛弃了,哀求:“我求你原谅我,我不该说那两句话,你原谅我行不行……哥哥。”

秦之言睁眼看他,语气依旧冷淡:“哪两句话?”

商阳哽咽地说:“我不该说你骗我,你从来没有骗我,你连骗我都不肯,不屑。我不该说你们弄脏了我的家。”

秦之言道:“你说得没错,我弄脏了你的家。”

他不肯松口,商阳哭得更崩溃了:“我说错了嘛,说错了!就算我这一次错了,可在一起三年我从没犯过其他错,就这一次,你原谅我行不行?你不能因为这唯一的一次,就彻底给我判死刑吧?你不能这么狠心……你原谅我吧,求你了……”

“再说了,我一气之下说错话怎么了?我那么爱你,你当着我的面出轨,我还不能生气吗?我还不能难受吗?说两句怎么了!难道你要让我笑呵呵地看着你出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你就这么狠心,这么不通情理!”

“你和喻修文那个贱人还一起吃饭呢,遇到我,就眼神都不给一个,装作不认识,哪有这样的……”

“你还要我求你,我求就是了……你就知道欺负我,反正我贱,我心甘情愿被你欺负……我求你原谅我,求求你。”

他哭得坐在地上喘不过气,却还要顾及声音太大引来其他人,只好掩着脸强自克制,好不痛苦。

等他勉强能平静下来,却发现秦之言正以一种很新奇的目光,静静地打量他。

商阳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你先把睡衣换上,暖和。”

秦之言看了他一会儿,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换上了柔软的睡衣。

商阳眼睛亮了一点,声音还带着鼻音:“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秦之言依然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公事公办的态度:“我会考虑一下。”

商阳又吸了下鼻子,膝盖跪在柔软的地毯上向前挪去,紧靠着床,趁机问道:“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知道你不舒服,但是不吃东西会更难受,也睡不好。我去煮点小米粥?或者冲杯蜂蜜水?”

秦之言想了两秒,纡尊降贵地开口:“蜂蜜水吧。”

商阳简直想烧高香了,生怕他反悔似的,用最快的速度冲来一杯蜂蜜水。

秦之言靠在床头,喝了一口就蹙起眉,胃里翻腾难受。他喉结动了动,强忍想吐的感觉。

商阳拉过他的手为他按揉手腕上的穴位,趁机发泄委屈:“昨晚我腆着脸给你煮解酒茶,你一口不喝,现在知道难受了。”

秦之言唇色苍白,瞥了他一眼。

商阳立刻道歉:“我错了嘛,你不理我是应该的。喝完,好不好?”

秦之言慢慢地喝完一杯加了柠檬片的蜂蜜水,胃里有了东西,暖暖的舒服了不少,睡意就上涌。

商阳去衣柜里找出一床薄毯,加盖在现有的被子上,充好电的热水袋塞入被窝给他暖手。这才又跪在床边,熟练地帮他按摩胃部,没忍住问道:“你那天还说不认识我,是在闹脾气吗?”

从昨晚折磨他到现在的胃疼好转了许多,身体放松下来。秦之言闭着眼睛,手指把玩着热水袋的绒毛边角,声线懒洋洋的:“我有非要认识你的理由么?”

他确实是累,说完没多久就睡了过去,呼吸深长。

商阳屏住呼吸,怔怔地看着咫尺之间的睡颜。

秦之言的长相是非常传统的英俊,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柔情。

就是这张脸,令他魂牵梦绕、令他痛苦也令他幸福。

-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还没睁眼,秦之言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注视,他说:“这么早就过来了?”

商阳的呼吸轻微滞住。

秦之言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目光玩味地从他脸上扫过:“哦,是你。”

商阳反应过来,秦之言大概是和别人约了见面,并且把他当做了别人。

他忍着酸意和苦意问道:“之言哥哥……我们,我们能和好吗?”

秦之言却一句话打破了他的幻想:“我现在有对象。”

商阳愣愣地看着他:“那、我们之间……怎么办呢?”

秦之言站在床边换衣服,把白天穿的开衫在身上比划了一下,丢回床上,打算去衣柜重新挑一件:“不如一笔勾销吧。”

商阳就像被人兜头打了一拳,什么叫一笔勾销?一句话就把三年的感情清零吗?他跑过去,想看看对方的表情是否玩笑,可他只看见了平静。

“你不要我了吗?”商阳哑声问,“你不是答应原谅我了吗?”

刚问出口他便知道了答案,秦之言从不是会为谁停留的人,当他在原地踟蹰徘徊时,对方早已走出很远。

秦之言随意地说:“那先去问你嫂子吧。”

他选好了衣服,站在窗边换好。很适合约会的一套衣装,并不隆重,却又看得出重视。

他整理好,戴上腕表,向门口走去。

商阳只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直觉告诉他,如果今天秦之言走出这个门,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等一下——”他惶然地喊出口,立刻知道了自己想说什么。

“你不是喜欢刺激吗,那你出轨我吧。”商阳一字一句地说着,他的尊严、礼教、体面在话语中逐渐分崩离析,“我来给你当小三吧。”

他痛恨自己的卑鄙无耻,却又不得不如此。因为爱是压倒一切的最高级别的选择。他爱他,他别无它法。他会为了留在他身边而不择手段。

如今,他甚至开始理解喻修文。

可惜他豁出去的言论并未获得秦之言的垂怜。

秦之言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扫视一番,就像在评估商品。而后,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当小三,也是需要准入权的。”

商阳佩服自己能在这个时候保持淡定,他问:“你能教教我吗?”

秦之言收了笑容,语气却恶劣得可以:“够骚吗?够浪吗?活儿够好吗?懂不懂怎么‘伺候’人?”

商阳听着那些羞耻的字词,强忍着耳根的颤抖:“我可以学。”

秦之言却没什么兴致:“随你。”

他看了眼时间,下楼去了。

商阳紧跟在他身侧,却听他道:“别挨这么近,你嫂子会吃醋。”

门外,姬弈秋已经来了,手里拿着条深灰色的手织围巾。

商阳心道,原来是这样么,关心和体贴只留给有名分的人。他竟是这样的珍惜他,珍惜到不愿让他吃醋。

他站在原地,看着秦之言走向姬弈秋,姬弈秋手上的围巾来到了秦之言的脖颈上。

两人的声音隐隐传来。

“一定要戴吗?”

“外面下雪了,很冷的。”

“感觉不能呼吸了。”

“你那是错觉。”姬弈秋声音带笑,“明明这么宽松。”

“哦。”秦之言道,“还是不想戴。”

“行行好吧祖宗,我织了好久的。”

“那行吧。”

两人并肩往门外走去,上了门口的越野车。

商阳视力很好,甚至能看见两人在车里迫不及待地接吻。

他想,原来秦之言并非完全拒绝围巾。

世界原来这么荒谬。一个多月前,他还在因小三的插足而痛苦不堪。如今的他依然痛苦不堪,却竟然,在谋得了一个当小三的机会后,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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