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到公司, 已经19点整,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

招标文件最迟将在明天中午12点前密封并送达,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喻修文在办公桌前坐下。

他记性很好, 简单翻看董事长那两份标书时,一些重要的文字和数字已经刻入他的脑海。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还能这样。他们做了能力范围内的努力, 却被无形的藩篱所禁锢。那道藩篱, 是眼界,是经验,是格局,是两辈人之间的固有差距, 是某种非岁月沉淀即无法达到的东西。

好在,也拓宽了他的思维。

喻修文毕竟眼光毒辣,看出了那份标书的好,也看出了“不好”——身居高位的人看到的往往是全局,是无限的广度。

那……深度呢?某一处的细节呢?

深度与广度之间,是此消彼长,是需要平衡的天平两端。

他不可能在广度上与董事长竞争,那么只能从深度下手。这是他修改标书的方向。

但是……那份完成度为120%的标书, 做到了各种程度上的完美,即使他看出了“不好”,这也是形而上的、理念意义上的不好,而非任何形而下的、“事实上”的不好。

这很难, 很难。

喻修文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工作。

他用咖啡和香烟提神,夜色转深、转浓,天边只有孤独的月亮。

沉思时, 他的目光总是落在桌案上的念经小和尚身上,想起这个摆件被人放在膝上把玩的模样。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滚床单,他提出用并购案做交易。那时的秦之言是那样的不可一世,轻佻愉悦的笑容落在唇角,意气风发,自信张扬。

他爱极了他那个模样。

他不要他跌落尘埃,他要他高高在上,永远热情洋溢,永远不下神坛,他想送他锦绣前程。

有人为他鞍前马后,这是坏事的话,如果这个人永远为他鞍前马后呢?这应当是好事吧。

一缕淡色曙光,刺破了鸦青色的暗沉天空,新的标书初具雏形。

喻修文眼睛发亮,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天空越来越亮,外面的大厅传来保洁洒扫的声音,渐渐的人声传来,交谈声零零碎碎。

新的投标文件完成了,如果让他打分的话,同样是120%的完成度,可与董事长的那份方向不同。

那一份谈包揽全局的广度,是“以正合”,这一份深挖某一个支线,是“以奇胜”。

胜率从0%勉强拉到50%,夺回了一缕生机。

如果能赢,那当然是最好。如果输了,他将以擅动投标文件致竞标失败的罪名引咎辞职,独自承担所有的罪责。

事情至此,他不愿秦之言衣角沾染一丝尘埃。

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

-

秦之言一夜好眠,早晨起床神清气爽。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更显身形高挑,肩宽腿长。抬手间,隐隐可见一对纯金袖扣,低调而优雅。

难得穿一次正装,便没有亲自开车,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公司。车子停在公司楼下等候时,秦之言悠闲地在后座翻看杂志。

喻修文很快下楼,推开车门的一瞬间,见到车里神采奕奕、全身散发荷尔蒙的人,动作明显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上了车,目光却依然流连不止:“这么早?”

秦之言合上杂志:“不早了。”

和大少爷的容光焕发相比,熬了一整晚的喻修文简直是神情憔悴。下楼前,他用了一点点明暗对比的手段,巧妙地遮住了黑眼圈。

秦之言一眼就看穿那些化妆手段,随意地问:“没休息好?”

喻修文诚实地说:“我紧张。”

“没有什么可紧张的。”秦之言道,“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让司机开车。

车子平缓地驶过高架桥,来到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有许多人在这里等候,竞标各方、政府、专家、媒体齐聚一堂。

令人惊讶的是,秦父也来了。

秦之言和父亲握手,打招呼:“怎么劳您过来。”

秦父道:“祝你马到成功。”

秦之言微笑地说:“谢谢。”

等待开标的过程很无聊,秦之言选择进入贵宾室等候。贵宾室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温暖,有一柜子的书籍,供贵客打发时间。

“会下围棋吗?”

喻修文心神不安,频频看表,距离开标还有10分钟。听到问话,他下意识道:“会一点,不太精通。”

秦之言在沙发坐下:“书架最上层,你去拿来。”

喻修文走过去一看,书架上层果然有一副围棋。他迟疑了一下,确信自己没法静下心来下棋,委婉地说:“马上开始了。下不完一局吧?”

秦之言喝了口热茶,道:“助理在外面的现场,我们在这里听。”

他的语气从容闲适,是把握了一切后,胸有成竹的那种语调。是注定会成功,所以一切流程都无所谓的语调。

喻修文差点眼眶湿润了。他多想让他永远这样自信从容,闪耀如正午的太阳。可是……一切都要被打破了。

他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多十年的工作经验,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甚至130%。

他想,如果能留住秦之言的这抹近乎天真的自信,他是什么都愿意去做的。

喻修文在书柜前默了片刻,拿走棋盘、黑白两盒棋子,来到桌前。

秦之言执黑子,喻修文执白子,两人开始下棋。

喻修文有意说话缓解紧张:“你是小时候学的围棋吗?”

秦之言落下一子:“认识一个喜欢围棋的朋友。”

他说的认识,自然是“那种”认识。他说的朋友,自然是“那种”朋友。

喻修文早就发现,秦之言懂许许多多的东西,赛车、名表、钻石,雪茄、咖啡、茶叶、红酒,音乐、绘画、书法,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聊。他甚至知道如何嫁接番茄枝,知道射箭时如何使弓弦毫不费力地维持在最高张力。

喻修文思索片刻,落下一子:“那你和那位喜欢围棋的朋友,会在棋盘上做//爱吗?”

秦之言轻笑了下,摩挲着手指间的黑子,轻轻落在角落。

十点整的钟声敲响,招标会开始了。

喻修文整个人神经质地一震,倏地站起身来。

却被秦之言慢悠悠的声音定住:“坐着。”

喻修文慢慢地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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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想喝口茶水,却只在秦之言手边看见了仅有的一杯。

他心乱如麻,勉强笑着:“服务员只端来一杯吗?”

秦之言面无表情:“这是我自己泡的。”

“……”喻修文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即道,“抱歉,我今天实在是有点紧张,忘记给你泡茶。下次补上,好吗?”

秦之言拿着一颗棋子轻轻敲了敲桌面:“该你了,喻总监。”

事己至此,慌乱于事无补。喻修文深吸了一口气,投入棋局。可一墙之隔,唱标的声音如此清晰。

匿名的抽签排序下,前面几家都是陪标的小公司。

喻修文心不在焉地下着棋,心思悬在外面的招标会上。

突然间,他再也维持不住平静,手指发颤——正在唱标的是他通宵修改后的投标文件。

那些数据、内容,都在原来那份的基础上增补与修改,秦之言只要一听,就知道是出自他手。

喻修文全身颤抖,等待着来自对方的询问和质疑。

可秦之言只是平静地落下一子,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停顿。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贵宾室里,秦董事长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微笑地说:“一夜之间,做成这样,果然是有能力的。可惜呀……”

-

棋局焦灼,白子与黑子纠缠杀戮。

又是几个陪标的小公司之后,喻修文再次听见了熟悉的标书内容,是董事长的那份标书,他不会认错。

今晨修改完标书后,喻修文研究了评审团的几位专家,把他们过去评审的项目一一对比调研,得出了令他心情沉重的结论——同辈的人偏好同样的东西,相比于年轻人挖掘深度的新锐构思,上了年纪的专家们更倾向四平八稳的广博。

原本的五五开,在还未开标前,便成为了四六开,甚至三七开。

他做了最原始的努力——保险柜里的金条与现金,被夹在了暗含锁簧机关的四大名著里。

这份标书的核心内容与数据念完,喻修文表面的平静已完全被打破,他脸色惨白,身形颓败,心思已全然不在棋局上。

秦之言却依然平静无波,隔空点了点他刚才落子的地方:“你看,又急。”

喻修文茫然地看着他,想知道他为何如此平静。

“给你个悔棋的机会。”秦之言笑了笑,“赢得太简单,也是很无趣的。”

喻修文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拿起那枚有失水准的白子,寻找着合适的落点。

秦之言不急不缓地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口,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偏头听了听进度。

或许是他闲适的态度感染了喻修文,喻修文也平静了下来,全身心投入棋局。罢了,已经输了,不如下好这一盘棋。

局势越来越焦灼,可越到后面,两人的思路都越发清晰,落子非常快。玉石做成的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清浅的咔哒声中,隐含萧瑟的肃杀之气。

外面的开标仍在继续。

又是几家无足轻重的陪标公司后,一份新的标书出现了。

随着工作人员的唱标,大厅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惊讶骚动,喻修文更是直接碰洒了棋子!

这是一份……在各个方面都达到了完美的标书,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200%的完美。

原来是这样,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骤然抬头,望向棋局对面的人。

秦之言依然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指尖摩挲着哑光质地的棋子边缘,思考着如何落子。

一瞬间,喻修文莫名地想到了毫不相关的东西,他想到了那家位于古兰湖商圈的、名为“言秋”的咖啡馆。

他曾对这家咖啡馆的位置感到惊叹——

如果将这个商圈比做一具人体,那么“言秋”咖啡馆所处的位置,是人体的黄金分割点。这处位置太好,就像是多年以前,一位颇有远见的高人俯瞰这片区域时,准确地选中了这最精妙处。

如画龙点睛。

四年前,咖啡馆已经在那里了。

直到今天早晨,喻修文都以为广度与深度是不得兼得的两方。可……真的无法兼顾吗?

如果有一个人,在很多年前就预料到了城市规划的发展方向,预料到了这片商圈的未来价值。他有充裕的时间,一点点地熟悉、规划与推进。

那么他就可以在兼顾整体的同时,深入万千细节。

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广场,熟悉得如同自家后花园。

董事长的那份文件,是掌舵人的高瞻远瞩,模糊细节,看见整体。去掉血肉,着重骨架。他站在高空轻轻一点,点石成金。

喻修文改的那份文件,是实干家针对细节的深入,他选择用某一处的无限深入,来博取一个竞争的契机。

而……正在唱标的这份文件,是对每一处的无限深入。深入后的高高抽离,鲜活的血肉与扎实的骨架俱全。

胜负已分。

喻修文明白了一切。

他明白了秦之言为何如此从容平静——

当一个人用四年的时间一点点布局、推进,用自己的节奏慢慢地、扎实地行动,又在近几个月亲力亲为,关注每一个节点。当他付出了这样的努力,他当然可以如此从容,如此自信。

“啪!”

隔壁的贵宾室里,秦父的茶盏砸碎了。他又惊又怒,同时明白了一切。

昨天,他对喻修文说,创业是筚路蓝缕、开山辟地,每一份基业都来之不易。他教年轻人谨慎,可现在,他像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

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傲慢——他认为自己的一纸文件,能以高瞻远瞩的优势压倒年轻人的努力。

他高高在上地下了判决,轻飘飘地把坐享其成四个字扔出去。可是……他怎能笃定,年轻人不会为之付出筚路蓝缕的努力呢?

确实……太傲慢了。

秦之言抬头,看向墙壁,目光似乎与一墙之隔的秦父当空对上了。他唇角噙着一抹优雅的微笑,似乎在与父亲无声地交流——

看啊。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

傲慢才是。

棋局厮杀得难分难舍,棋子几乎占据了整片棋盘,只剩少数几处空位。

哑光的玉石黑子已在手指间磋磨得温热,秦之言将它放在棋盘上。

啪嗒。

他微笑道:“我赢了。”

作者有话说:“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刘慈欣《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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