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墓碑

魏尔伦恢复的速度很快。

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警察先生们并没有强硬地要求他到应该去的地方坐一坐,而是通知了森鸥外,手续齐全地进入了疗养院对他进行问话。

魏尔伦当然是非常配合。

当那位看起来过分严肃的警官问起,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确定地认为这个人就是当初带走他弟弟的人时,魏尔伦微微一笑,语气很平静:“无论过了多久,我都不可能忘记,是谁,在让我的爱人在我身边离世之后,又在我身边带走了我唯一的弟弟。”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人的脸。

中原中也并不知晓他们的谈话内容,他被外科医生拦在了门外,一直等到他们谈话结束,警官先生推门出来,对着表情淡淡的魏尔伦敬了个礼。

“我们很抱歉,对于当时的事故。”

魏尔伦对此没有任何表示,或许他确实也认为这就是他们的错,连一句表面的宽慰也懒得说。

中原中也有点犹豫,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该不该进去。

“出去走走怎么样?”外科医生提议。

“可以吗?我是说,我哥的身体条件已经可以支持他外出了吗?”

外科医生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已经签好字的外出许可证明,“你低估了他的恢复能力,如果只看他自己的话,三天前大概就可以了。”

不过允许他们外出的时间不长,只有三个小时而已。

“晚餐之前记得回来。”

中原中也接过了那张许可证明。

他思考了很多在三个小时之内支持他们来回还能游玩的地方,最终中原中也坐在病房的椅子上,询问已经换好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格外帅气优雅的哥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如果可以的话,”魏尔伦的手指正在给自己的发尾用丝带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我想去看看兰波。”

其实从他醒来中原中也就知道他一定想去那里,但是他不能确定这对于魏尔伦来说是否正确。

“那里离这儿有点远。”

“没关系,只要几分钟就够了。”

于是中原中也开车载他去墓园。

在那之前,他绕路去了熟悉的花店。

中原中也偶尔的仪式感会让他在一些特别的日期给太宰治送花,虽然被送的那个人看不出来是不是真的喜欢花,但每一次都很开心。

是魏尔伦要求的,在上车的时候仿佛才想起来去墓园应该带着花,问附近有没有什么还在营业的花店。

“我没有去墓园带花的习惯。”

魏尔伦抱着手坐在副驾驶上,“我们家里唯一一个对花艺感兴趣的是你,每次我跟他见面的时候,你都会要求我买一束花给他。”

于是就有了习惯。

那个时候中原中也人小但是跑得快,总是在车刚刚停下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就开门下去,扒着吧台努力地踮着脚尖奶声奶气地对店员小姐姐说自己要什么花。

等魏尔伦慢吞吞地下车走进店里的时候,一般中也都已经抱着包好的花催他结账了。

等到他和兰波见面,中也抱着花他抱着中也,一见面怀里的小家伙就笑得甜甜地把花往兰波怀里塞。

现在已经长大的小家伙,已经不需要等着他来结账了。

他要了一束香水百合,魏尔伦要了一束红玫瑰。

两束花一起放在墓碑前,魏尔伦的手放在短款风衣的口袋里,海边的微风拂起他的刘海和发尾,而曾经也有人对他做过同样的事。

这里是墓园最靠近海边的那一块,几乎已经可以说就是在海边的悬崖上,中原中也同魏尔伦一起在微风里沉默。

那块墓碑和旁边的比起来很明显地透出长时间不被关照的陈旧,魏尔伦蹲下来,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口袋里的酒精湿巾一点一点地擦拭这块墓碑。

中原中也用喝完水的矿泉水瓶去附近的饮水池装了水。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让那块墓碑看起来好一点。

擦拭干净之后,魏尔伦倚在墓碑上,语气淡然地问中原中也他车上有没有带铁锹。

中原中也:……?

“你想干什么?”虽然他车上确实有园艺工具箱,其中正好有一把很趁手的铁锹,但是在这种时候魏尔伦问起,中原中也预感不妙。

魏尔伦拍了拍墓碑,轻描淡写,“我要把他挖出来。”

中原中也:……

他试图理解,“你要把他挖出来?把谁?兰波吗?你要把兰波从他的墓里挖出来吗?”

魏尔伦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为什么?”

金色长发的男人蹲下来,一点儿不在意形象地已经开始清理墓碑附近的杂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他们说过,出事的那天,我和兰波正准备带你搬家去一个安宁的乡下小镇生活。”

野草很快就被清理干净,兰波的墓碑上没有贴照片,甚至没有镌刻他正确的名字,写的是兰堂。

“当时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在车上,我醒的太晚了,那些东西应该都已经被处理掉了吧。”

所以,埋在这里的,应该是我最后能拥有的,和兰波有关的东西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好久,最后从车上提来了那一整个园艺箱。

当初操办这件事的人是尾崎红叶,选了一个陶瓷的骨灰罐下葬。

魏尔伦在里面找到了一枚戒指。

大概是从兰波的手上摘下来的,这枚戒指是魏尔伦十五岁的时候要求家里专门只做首饰的执事设计制作并且戴在了兰波的手指上。

他自己的那一枚被疗养院的护士收了起来,直到他醒来才还给他。

魏尔伦准备过段时间去调整一下尺寸,戴到无名指上。

那枚戒指就算戴在中指上都显得有点松了。

中原中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出这样冒犯的事情,魏尔伦抱着兰波的骨灰怀念过去,他吭哧吭哧地用铁锹往他们刚刚挖出的坑里填土,一边填一边对这位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但是从前应该也很关照他的先生道歉。

看管墓园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着花进去,后来又搬了一个箱子进去,最后又抱着一个绝对不应该从墓园里出来的东西走出来,一时间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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