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楼旧人

两千零一年,深圳的房价开始涨了。

这一年,也是松岭公司成立二十周年。林芝没有搞庆典,只让陈小明在内部发了一封感谢信,打印在一张A4纸上,每人一份,连工地的临时工都拿到了。孙大勇把那封信折了两折,压在自己的安全帽里,每天戴着上工地。同事们笑他,他说:“这可是林总写的。”那封信不长,林芝写的是:二十年,我们从松岭走到深圳,从一个小院子走到一栋大楼。感谢每一个和我们一起走的人。

李树生看到了这封信。王凤娟念给他听的,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松岭”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念到“小院子”的时候,刻刀停在木头中间。念完了,他把那一小块木头翻过来,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

“老李,你哭啥?”

“没哭。眼睛进灰了。”

王凤娟没戳穿他。她摘下老花镜,把信折好还给林芝,转身去厨房了。锅铲声哗啦啦响过一阵,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汤递到李树生手里,透明的汤里飘着枸杞。“喝吧。”

李树生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茶几上,拿起那块木头继续刻。那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中间一棵枣树,树下两个凳子,凳子上坐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看不清楚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这一年,松岭公司同时在深圳、广州、上海开工了六个项目。

宝安二期进入装修阶段,福田一个新项目正在挖地基,广州天河的项目主体施工到十五层,上海的项目刚刚开始打桩。陈小明负责统筹全局,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几人各自压着一个区域。孙大勇跑宝安,周建军跑福田,刘建军跑南山。三个人在各自的工地忙碌,但每隔一周要回公司开一次碰头会。林芝主持会议,晏城坐在他旁边,陈小明做会议纪要。孙大勇说话嗓门大,周建军话少,刘建军是闷葫芦。孙大勇每次汇报完都爱补一句:“林总,您放心,质量肯定没问题。”

林芝每次都说:“我知道。”

周建军负责的那个福田项目出了点小事故——不是安全事故,是邻里纠纷。工地的围挡占了旁边小区的通道,业主们不干了,堵了工地大门。周建军赶到现场,站在业主们面前,没说太多。他先道了歉,然后让人撤了围挡,退到红线以内,再重新把通道整平压实,铺了防滑地砖。业主们没再闹了,有个老人拉住他手说:“你这个人,是个干事的人。”周建军点头谢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才想起问那个老人的门牌号,让工人在防滑砖的基础上又多铺了一层防滑垫。

刘建芳的裁缝店开到了上海。

上海淮海路的店面租金比广州还贵,但她觉得值得。她亲自去上海盯着装修,一待就是两个月。店里的旗袍挂样一半是她自己做的,一半是徒弟们做的。开业那天生意就很好,上海客人眼光挑,但对刘建芳的手艺都认可。有人问:“刘老板,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刘建芳答:“自己琢磨的。”那人说:“那你是个天才。”她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看那件墨绿色旗袍的竹叶绣纹,想起几十年前在刘姐裁缝店里,第一次摸到软缎时的指尖触感,比这冷,比这涩。

黄哥彻底不干了。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连工棚都走不到。他的老伴推着轮椅带他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工地时他总要停下来看看,看着那些正在盖的楼,看了很久。“那边,那栋楼,地基是我看着挖的。”黄哥跟老伴没说出来,就拍拍他手背,推走了。孙大勇偶尔去看他,他拉着孙大勇的手说:“大勇啊,那些楼,你给盖好。”孙大勇说:“黄爷,您放心。”

李树生的身体时好时坏。春天他还自己走到菜地,夏天就坐上了轮椅。王凤娟每天推着他在小区里转,看看花园,看看池塘,看看那些他刻的木雕。他把那些木雕摆在小区的各个角落,玉兰花、鸽子、松树、枣树……小区里的孩子们都认识他,见了他喊“李爷爷”。李树生头一次被喊“李爷爷”时反应慢了半拍,王凤娟把他爱吃的小番茄递过来,他才应了一声。孩子们不懂,大人们懂。

周念恩在设计院干了两年,升了项目负责人。他负责的一个项目是福田松岭花园的三期,没错,就是松岭公司自己的项目。林芝把三期给了他,说他清华毕业的,也该独当一面了。周念恩在设计院开了几次会,方案改了三版。林芝看了最终方案,说不错。孙大勇不懂设计,但从质量角度提了不少建设性的意见。周念恩一一改了。图纸交出去那天,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爸,福田那个项目,图纸过了。”

周建军在电话那端嗯了一声。“好好干。”

陈小明的二女儿得了市里少儿绘画比赛的一等奖。画的是松岭大厦,大厦顶上并排站着两个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面朝落日。小周把画拍了照发到朋友圈,底下评论炸了。有人说她画的是爸爸和妈妈,有人说她画的是林总和晏总,还有人说她画的是深圳的建设者。二女儿不解释,她跟小周说那是爸爸和晏伯伯。小周问那你林伯伯呢,二女儿仰头想了半天,说不出来,就又跑去画画了。

陈果果在松岭小学读六年级,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晏阳说她是考重点中学的料。王凤娟听了高兴,给李树生削了一个苹果,切开,一半给李树生,一半留着自己吃。李树生接过去,吃了,把剩下的核放进花盆里,用土埋上。王凤娟说又不会发芽,李树生说“万一呢”。

孙小勇在全国田径锦标赛中拿了冠军。二百米,二十秒六,个人最好成绩。孙大勇在电视上看到直播,儿子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站起来了。小李也站起来了,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孙小勇披着国旗绕场一周,跑得是当时最快的速度。孙大勇看着电视屏幕,很久都挪不开视线。他拿起电话想打,又放下了,发了一条短信:“好样的。”发过去了,那三个字在已发送箱里呆了一晚上,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孙小勇回电话,说年底还有比赛,争取再破纪录。孙大勇说:“不急,你那个膝盖旧伤当心着点。”他在新闻里看到儿子吐槽过老伤复发,特意让小李去药店买了膏药,想寄又忘了,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只说了句“好好训练”。

刘建军的儿子考上深圳中学——全市最好的中学。他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爸也高兴,不说什么,掏出手机给老伴发了一条微信:“儿子争气。”他妈回了三个笑脸,又补了一串鞭炮的emoji。刘建军打电话给刘建芳报喜。刘建芳说:“哥,你儿子有出息。”刘建军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别的,问了句:“你啥时候回来?”刘建芳说忙完这阵就回。

两千零一年秋天,林芝去松岭小学参加秋季运动会。晏阳请他给获奖的孩子发奖牌。林芝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牌,递给一个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孩子。他们喊他“林爷爷”,他愣了一下,笑着应了。回到办公室,晏城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林芝说:“晏城哥,你猜今天孩子们叫我什么?”

“林总?”

“不是。”

“林叔?”

“不是。”

“林爷爷?”林芝笑了。“我有那么老吗?”晏城放下文件,看了他一眼。“不老。”林芝摸摸自己的脸,晏城没说话。窗外凤凰木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片。

年底,宝安二期提前两个月竣工。孙大勇在工地上放了一挂比封顶时还要长的鞭炮,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很久,震得停在不远处的电动车警报都跟着叫了起来。孙大勇站在那排新楼前面,拍了张照片,发给孙小勇。孙小勇在训练间隙回了四个字:“爸,你厉害。”孙大勇把手机揣起来,在工地上站了很久。张秀英的小女儿上小学了,也在松岭小学,背着她姐当年背过的旧书包。小女儿听话,学习也好,张秀英跟周建军说比她姐强。周建军正在吃饭,没应。张秀英知道他不爱听这个,就不提了。

两千零二年春节,深圳下了雨,不大,绵绵密密的。

王凤娟还是做了一大桌子菜,比去年更丰盛。李树生坐在桌边,手里没拿刻刀。他刻不动了,手没以前有力了。王凤娟给他夹菜,“多吃点。”李树生缓缓点了个头,吃得很慢。

孙大勇一家来了。孙小勇穿一身运动服,比去年更结实。小李穿着刘建芳做的旗袍,大红色的,过年穿喜庆,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是晏阳寄来的新年礼物。周建军一家来了,周念恩也回来了。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很有设计师的样子。周建军看着他,没说话,帮忙点鞭炮去了。陈小明一家来了,两个女儿穿着一样的裙子,头上扎着一样的蝴蝶结,站在一起像对双胞胎,拉着刘建军他爸的手问“爷爷爷爷过年好”。刘建军他爸笑着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分给她们,一人一个。

刘建芳从上海回来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绣着梅花,头发盘起来,比去年见时又年轻了些。王凤娟拉着她的手说:“建芳,你越来越年轻了。”刘建芳说王婶您也越来越年轻。两个人笑着,李树生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年夜饭吃到一半,黄哥来电话了。他声音比去年又小了许多,孙大勇把手机开了免提,他喊了一句:“凤娟姐,过年好!”

王凤娟也喊:“过年好!”

“林老板在不在?”

“在!”

“晏老板呢?”

“也在!”

黄哥在电话那头说:“你们都好好的。”王凤娟说:“你也是。腿好些了吗?”黄哥说好多了,老伴不让走远,家门口转转还行。挂了电话,王凤娟擦了擦眼角,嘴里说着“这人”。

烟花放起来。深南大道上还是那么热闹,松岭大厦顶层还是那么安静。

林芝和晏城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升起来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又消失在夜风里。

“晏城哥,咱们公司二十多年了。再干个几十年?”

“那就再干几十年。”

“那会儿你都九十了。”

“九十也能干。你看王婶,七十多了还能种菜。”

林芝没说话。远处的烟花又炸开了,红的绿的,照亮了整片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晏城。晏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两张当天的电影票,上面印着《英雄》,张*谋的新片,刚上映。

“明天去看?”

晏城看着那两张票,上面盖着电影院的日期戳,颜色还有一点潮。“好。”他把票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林芝又开口:“晏城哥。”

“嗯。”

“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在松岭,公社放的露天电影,你坐在我旁边,看到一半你睡着了。那天放的什么片子,你肯定也忘了。”林芝靠在栏杆上,看着夜空里的烟花。晏城想了想。“《地道战》。”林芝愣了一下,“你还记得?”晏城没再回了,把手伸过来握林芝的手。林芝握住了,两个人在花炮声的间歇之间,安安静静地站着。

新的一年的时辰还没有敲过,但这座城已经在喧闹中开始了又一轮日升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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