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新苗

两千零三年春天,深圳的楼市彻底火了。

宝安二期最后那几百套压箱底的房子,价格翻了一倍,一周之内抢光。有客户头天晚上就来排队,小板凳、军大衣、保温杯,熬了一宿。销售员凌晨三点被叫回售楼处,孙大勇也赶到了现场,站在门口亲自维持秩序。有人插队,他没发火,把那个人请到队伍末尾。“大家都是买房,排好队,别吵。房子够分。”

那天卖完最后一套,已经晚上十点多。孙大勇没回家,一个人跑到工地上蹲在材料堆旁边抽了支烟。宝安三期还没开工,偌大的空地上只有打桩机和小板房孤零零亮着光,远传塔吊顶端的红灯一明一灭。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孙小勇发了一条短信:“卖完了。”孙小勇没回他,第二天大清早才回一个字:“牛。”

孙小勇的伤病越来越频繁了。膝伤是老毛病,腰伤是新添的,队医建议他减少训练量。他不听,每天还是猛练。后来一次训练中大腿后群肌肉拉伤,疼得当场倒地,搀去医务室的路上一瘸一拐。孙大勇知道了,连夜坐火车赶过去,到医院时儿子正躺在病床上,腿缠着绷带。父子俩对视片刻,孙大勇说:“别练了。身体要紧。”孙小勇转开脸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阵,孙小勇说:“爸,我想当教练。”

“行。那就当教练。”

孙小勇退役了。没拿到奥运资格,也再没破过纪录。孙大勇把那几块奖牌收在抽屉里,跟存折一起锁着。偶尔翻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什么也不说。小李劝他:“儿子现在当教练,不是也挺好?”孙大勇没反驳,拍拍他妈的肩膀。

刘建芳在北京开了第二家店,在国贸,铺面比王府井还大。她最近不怎么做旗袍了,培养徒弟们做,自己只管设计和技术把关。她常年在几个城市之间飞来飞去,深圳、广州、上海、北京。偶尔回松岭大厦顶层看看王凤娟,陪她坐一会儿,喝一碗银耳汤,再赶下一班飞机。王凤娟说她瘦了,她笑笑说瘦点好。

理发店老板娘打电话来,说女儿要结婚,想请刘建芳给做几件旗袍。刘建芳说行,约了日子量尺寸。挂电话前,老板娘问她个人问题到底有没有眉目。刘建芳说真没有。老板娘叹了口气,说不谈这个了,量尺寸那天她带上好茶叶来。她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又拿过软尺叠好放进包里。

周念恩设计的那个社区文化活动中心拿了省里的设计奖,三等奖,不算高,但他的第一个奖。他把证书拍照发给他爸,周建军回了一条:“收到。”那个证书后来挂在周建军家客厅里,张秀英擦灰的时候都要看看。周念恩在设计院升了主任建筑师,手下带着一个七八人的团队。他开始独立接中型项目,也从设计院带回来一个实习生。

那个实习生姓林,叫林晓,二十三岁,刚毕业。周念恩问他为什么学建筑,林晓说“小时候我家旁边老盖房子”。周念恩笑了,林晓说:“真的,我从小在工地边上长大。晚上听着打桩机的声音写作业,有时泵车通宵浇混凝土,整条街都在震。”

“你在哪个工地边上长大?”

“福。松岭花园一期。”

周念恩愣了很久,看着林晓,沉默了一阵。“那是我爸盖的。”林晓也愣了一下,“你爸是谁?”周念恩说了周建军三个字,林晓的反应慢了好几拍,最后说“我爸还在呢,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我爸后来调回老家了”。两个人站在那里,身后的深圳湾吹来带盐分的风,忽然都明白了“传承”的意思。

两千零三年夏天,松岭公司买下了龙华的一块地。五百亩,又破了公司记录。挂牌出让公告刚一贴出,业内就传开了。陈小明去办手续,工作人员认出是他,说“松岭又要搞大动作了”。陈小明笑笑说“正常拿地”。这是林芝交代的——拿地可以,尽量低调。

出正负零那天,工地上立起一棵从江西运来的大松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松岭公司的员工都来合影。林芝站在最前面,晏城站旁边,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站在后面,陈小明蹲在前排边上。摄影师喊“一、二、三”,大家喊“松岭”。照片拍完,林芝在手机上看着照片里的人,忽然说了一句:“少了一个人。”晏城知道他说的是谁,没说破。王凤娟那天也来了,她站人群后面,靠着安全围挡微笑。她没有挤到前排,她的位置就在那里,不远不近。

李树生走后第二年,王凤娟给他刻的那块墓碑添了一行小字——“松岭人,一辈子。”字是林芝想的,晏城亲手写的,墓园的石匠刻上去。王凤娟站在墓碑前面,把那行字念了好几遍。

“老李,你听见了吗?你是松岭人。”

风吹过来,松树哗哗响。

孙大勇的儿子孙小勇当上了省队的短跑助教,开始带小队员了。他带的孩子才十五六岁,跟他当年一样瘦,同样跑得快。他告诉他们:“你们能跑到二十秒五,我就死也瞑目了。”其实他想的不是二十秒五,是他的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但那句话他从不对任何人说。孙大勇知道了,在电话里说:“你好好教,别把孩子练伤了。”孙小勇说知道了,父子俩在电话两头沉默着。

刘建芳的裁缝店在深圳开了第七家分店,就在松岭大厦楼下。王凤娟每天路过都要进去看一眼,看着那些旗袍,看着那些布料,看着那些忙碌的店员。店员们不认识她,她也不说自己是谁。有一次刘建芳正好在店里,看见她站在门口,赶紧迎出去。

“王婶,您怎么不进来?”

“没事,就看看。”

刘建芳扶着她进来坐,给她倒茶。王凤娟端起茶杯,看着墙上那些照片,有刘建芳的作品,有她在国内外时装周上的合影,还有她和徒弟们的合影。王凤娟一张一张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一幅大照片上,画面中刘建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站在T台中央,手捧奖杯,四周的闪光灯汇成一片星云。

“建芳,你出息了。”王凤娟搁下茶杯说了一句。刘建芳没接话,眼眶红了,王凤娟的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你李叔要是能看见,也高兴。”刘建芳嗯了一声,把茶杯转了一圈,杯底的残茶叶慢慢散开,像墨。

两千零三年秋天,松岭公司开始布局商业地产。第一块地在南山深圳湾,不大,三十亩,但位置极佳,紧邻规划中的总部基地。林芝打算在这里建一栋写字楼,作为公司的第二总部,建筑高度定在一百八十米。

“晏城哥,这栋楼,你来管,图纸我盯着。”

“行。”

两口子还是一样默契。晏城负责施工,林芝负责设计。两个人常常讨论方案到深夜,为窗户的形状、幕墙的分格、大堂的高度反复推敲。林芝的头发又白了一些,晏城也是。但两个人看对方的时候,好像都没看见那些白头发。

松岭小学那一年扩建了初中部。晏阳忙着招聘新老师、规划新课程,比以前更忙了。他头发白了不少,人也胖了些,但精神还好。

他有时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孩子在跑,在跳,在大声吵闹。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想起在松岭的土坯房里,林芝教他认字,晏城坐旁边编筐。那些日子,像梦一样远去了,但那些人不曾远去。

两千零四年来了。

新年刚过,王凤娟也病倒了不算大病,重感冒,发烧,咳嗽。她躺在床上,盖着李树生以前用的那床被子。孙大勇来看她,坐在床边,叫她“王婶”。

王凤娟半睁眼,“大勇来了。吃饭没?”

“吃了。您别操心我了。您自己感觉怎么样?”

“没事。小毛病。过两天就好了。”她说着就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林芝和晏城赶到时,孙大勇正端着水杯喂王凤娟喝水,床头柜上搁着一包没拆封的止咳糖浆,旁边还有一盒纸巾。

“王婶,您别说话了,好好歇着。”林芝把她被子掖好。

王凤娟点点头,又睡了。刘建芳、刘建民、刘建军都来过了,陈小明、周建军也来过了。刘建军的妈也在,她做了王凤娟爱吃的南瓜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王凤娟喝了几口,“老姐姐,你做的粥真好喝。”刘建军的妈眼睛一红,别过脸半天才转回来。

王凤娟的病拖了半个月才好。她出院那天,孙大勇来接她。林芝和晏城也来接。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几个人,忽然说了一句:“你们都忙,不用来看我。我没事的。”孙大勇说王婶您别这么说,您要是有个什么事,我们怎么办。王凤娟没再说话,慢慢上了车。

两千零四年春天,深圳湾的项目开工了。这次打的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混凝土标号也高了一级。晏城天天泡在工地上,安全帽没摘过,工装磨破了领口。

林芝在设计院和工地之间两头跑。他常与周念恩在办公室或现场碰头,周念恩负责这栋楼的方案深化。两个人的图纸改了不计其数,为一个节点能争上大半天,到最后还是林芝定方向,周念恩负责执行。

“林叔,这个地方,我觉得可以再大胆一点。”

“怎么大胆?”

周念恩指着图纸上的幕墙,“这里的线条太密了,能不能拉通,让整个立面更干净。”

林芝看了很久。“行。你改。改完给我看。”

周念恩改完了。林芝看了三遍,说可以,叫来结构总工,核算了两天,通过了。晏城知道后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改了就改了赶紧定下来,材料好备货。”林芝挂了电话,拿起安全帽出门去工地,到晏城的办公室外面了,看到他已经把新节点画在一张纸上,用红笔标了尺寸。林芝把那页纸塞进自己文件夹,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孙小勇带的队员在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中拿了二百米金牌,成绩不错。孙小勇给孙大勇打电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爸!我徒弟拿了金牌!”

“你带出来的?”

“那当然!”

孙大勇拿着手机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对面还在长高的龙华工地。“好,好,你教得好。”

小李在旁边听着,笑了。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成静音,整个客厅只剩下孙大勇一句“好好教,别把好苗子练伤了”。

两千零四年夏天,林芝第一次去了周念恩设计的那栋楼。楼已经封顶,正在做外墙装修。幕墙是周念恩设计的那个拉通方案,干净利落,在阳光下反射着浅蓝色的光。林芝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脖颈酸了他才低头,然后对身边的周念恩说:“还行。”

周念恩笑了笑,“林叔,您这一句还行,比我爸那句还行值钱多了。”

林芝也笑了。“你爸那是夸你,你不懂。”

“我不懂?”

“他那个人,说还行就是很好了。”

周念恩想起他爸这辈子的口头禅,“还行”就是最高评价。

刘建芳在上海开第三家店时患了带状疱疹。她一个人在医院挂水,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无数次,都是工作消息。她挑了几条回了,剩下的没再打开。王凤娟打电话来,听她声音不对劲,知道了也不多问,只说“建芳你别太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刘建芳挂了电话,眼泪落了下来。

理发店老板娘飞过去看她,带着老母鸡炖的汤。她看着刘建芳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说你看看你,一个人多辛苦,刘建芳摇头。

“不辛苦。”

“你这还叫不辛苦?”

“我喜欢做旗袍。做旗袍就不辛苦。生病是另一回事。”刘建芳靠着病床的枕头,隔着窗户看着上海灰蒙蒙的天。

理发店老板娘掀开保温桶盖子,倒出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递到她手里。“你呀,就是太要强了。”

刘建芳喝着汤,没反驳,也没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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