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上市

两千零五年的春节,又来了。王凤娟的菜地又扩大了一块,她在空地上撒了丝瓜籽、苦瓜籽、南瓜籽,说是去年留的种。刘建军的妈帮她搭了架子,两个人干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李树生不在了,但菜地边还是放着他坐过的那把凳子。王凤娟干完活,总要坐在那把凳子上歇一会儿。

年夜饭王凤娟还是做了一大桌子菜。今年菜式少了几样,分量却没少。孙大勇一家,周建军一家,陈小明一家,刘建军一家,刘建芳来了,连刘建军的儿子刘家兴都从学校赶回来了。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孙大勇给孙小勇打电话,开着免提。“过年好!你那边冷不冷?”孙小勇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不冷。伙食还行。爸,我不在家,你们好好吃。”小李的眼眶红了一下,把脸别开了。挂了电话,满屋子的人齐声喊孙小勇新年快乐,那头回了个“快乐”就被掐断了,信号不太好。

王凤娟站起来端酒杯,手有点抖。“新的一年,大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了。林芝扶着她坐下。她又站起来,非要站着敬。

刘建芳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绣着一枝白梅。王凤娟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建芳,你越来越年轻了。”刘建芳说王婶,您种的菜才叫养人,您看您自己气色多好。王凤娟被她哄得笑出了声。

夜深了,烟花在深圳湾的上空炸开。林芝和晏城站在新楼的窗前看着那片光。从那扇窗望出去,龙华项目的轮廓灯星星点点地亮着,福田的旧楼群沉在夜色里,深圳湾的海面映着天上的焰火。晏城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林芝肩上。林芝没动,任由那条粗毛线围巾裹住自己的脖颈。

“晏城哥,明年龙华项目就交付了。”

“嗯。”

“深圳湾也投入使用了。”

“嗯。”

“上海的项目,明年也能封顶。”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散烟花留下的硝烟气味。林芝还想再说什么,晏城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上错落着老茧,骨节粗大,晒斑和疤痕叠在一起。林芝垂眼看了看那两只手,没再说话。

烟火还在升,深圳湾的海面浮满碎金。

同年春天,松岭公司启动了上市计划。

这个念头在林芝脑海里转了好几年。公司规模越来越大,管理越来越复杂,靠着几个老兄弟拍脑袋决策的日子过去了。上市不只是为了融资,更是为了让公司走得更远。陈小明拿着一份厚厚的可行性研究报告走进林芝办公室,放在桌上,封面印着“松岭建筑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境内外上市可行性分析”。报告的边角在他手指下微微翘起,被他用手掌抹平。

“林总,券商和会计师事务所都进场了。财务要梳理,内控要规范,历史沿革要补很多材料的。”陈小明把报告翻到第三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需要补办的事项清单,“项目合同的归档要求也提高了不少,所有过往项目都得重新整理一遍入库。关联交易的专项说明、土地增值税的清算报告、劳务分包的法律意见书……问题不少,至少得两三个月才能理出头绪来。”

“加吧。需要什么人,你说。”

陈小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满了岗位需求。林芝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过,在末尾签了字。财务部一下子多了好几个新面孔,都是从大所挖来的注册会计师,男的西装革履,女的套装干练,走路带风。老会计老张不太适应,他不会用电脑,凭证还靠手写,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新来的年轻人用的全是财务软件,鼠标一点,报表自动生成。老张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学打字,用两根食指在键盘上戳了半天,屏幕上只敲出一个“松”字。

孙大勇来财务部报销工地上的杂费,看见老张憋得满头大汗,笑了一声。“张叔,您该退休了。”老张不服气,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还能干。”他学会了打字,能把“松岭建设”四个字完整地敲出来了。

王凤娟来送菜时路过财务部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瞧了瞧。满屋子年轻人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屏幕上的数字和表格她一个也不认识。她站了片刻,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望一眼那扇门,玻璃上映出财务室里新挂的黑板,上面写着“距申报材料截止日还有58天”。

公司要上市的消息在内部传开了。孙大勇不懂股票,但知道是好事。他在工地上跟工人们说,“咱们公司要上市了。”工人们没怎么听懂,但跟着他一起叫好。有人问上市是啥意思,孙大勇想了想,说“就是别人也能买咱们公司的股份了,咱们也是正规大企业了”。工人们还是不太懂。但看孙大勇那高兴劲,也跟着高兴,敲了一挂鞭炮。

周建军没啥反应。该去工地还是去工地,该检查质量还是检查质量。有人问他,他只说了一句:“把活干好就行。”上市的辅导机构派了老师来讲课,周建军去了,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听。他听不懂什么是市盈率、什么是承销商,但听懂了“公司治理规范”这一条。下课后他找到林芝,“林总,以后工地上也要按规矩来?”林芝说按规矩来。他点点头,回去之后把质量安全检查表重新设计了一版,条目更细了。

刘建军更不在乎。他忙着采购龙华项目后期装修的材料,石材、瓷砖、洁具、五金件,光样板就摆了一屋子。刘建芳从北京回来,看见满屋子样板吃了一惊。“哥,你这是要开建材市场?”刘建军没接她的打趣,一本正经地让她挑几块喜欢的拿去做背景墙。刘建芳挑了一块意大利灰大理石,又挑了块黑胡桃木饰面,让人搬回店里准备做一面展示用的衣帽间主题墙。

夏天,上市辅导期结束了。券商向深圳证监局报送了辅导验收申请。那天陈小明从券商办公室回来,把一摞文件放在林芝桌上。“林总,辅导验收通过了,下一步就是向证监会报材料。”林芝翻着那些文件,印刷体字密密麻麻,封面上贴着标签,每一本都标着页码和日期。他问了陈小明一句:“材料都齐了?”陈小明说齐了,律师、审计师、券商都签了字。林芝合上文件,“那就报吧。”

申报材料报进证监会那天,陈小明亲自去北京送的。他拎着一个拉杆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全套申报文件,用帆布捆扎带勒了好几道。他在证监会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门口排着长队,全国各地来报材料的公司代表都在等。轮到陈小明,工作人员拆开捆扎带,翻开封面翻了翻,把材料收进去,递给他一张收件凭证。陈小明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回到酒店,他给林芝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抖。“林总,报进去了。”林芝说知道了,注意休息,别喝酒。陈小明放下电话,手还在微微发抖,把收件凭证从口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收件章盖清楚了,才把纸放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等待反馈意见的日子最难熬。林芝每天到了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邮件。晏城问他急什么,他说不急。晏城没戳穿他,每天早上把茶泡好放在他桌上,茶杯旁边还放一块绿豆糕。

有一天林芝收到一封来自北京的信,不是证监会,是客户寄来的。他拆开看了看,是松岭花园一期的一个老业主写的感谢信,说他在那里住了快二十年,房子质量好,服务也好,从没漏过水。林芝把信看完了,放在桌上。晏城过来端茶杯,看到信的抬头,读了两行。他把信放回原处,没发表意见。

一个多月后,证监会的反馈意见来了。问题不少,光书面反馈就有几十条。陈小明把问题清单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摊在会议室桌上。孙大勇看到那些问题,头都大了。“问这么细,他们是要把咱家的账翻个底朝天?”陈小明说这是正常流程。孙大勇挠挠头,翻到自己相关的施工成本那一块,发现好几个项目的人工费明细对不上。他打电话去工地问,过了一周才把原始考勤表找齐。

周建军也分到几条关于质量安全的问题,要补充说明公司质量体系的建立和执行情况。他花了几个晚上写材料,不会打字,用笔在纸上写,写完了让儿子帮忙录入电脑。周念恩加完班回来,看见桌上那沓手写稿,字迹工工整整,几乎没有涂改。他连夜帮周建军敲完了,把稿纸按页序排好用夹子夹好,放在周建军床头柜上,旁边搁了一杯温水。

刘建军那块更麻烦,要说明供应链管理和材料采购的合规性。他把近三年的采购合同全翻出来,一箱一箱堆在办公室里,亲自坐在桌前一份一份整理,眼镜度数不够,又买了一副新的老花镜。

两千零五年秋天,反馈意见回复完毕,重新报送证监会。陈小明又去了一次北京,这次他没紧张。在证监会门口,他碰见几个其他公司的同行,有人问他哪家公司的,他说松岭建设的。人家说没听过,陈小明笑了。“深圳的。盖房子的。”人家点点头,没再问了。

陈小明回深圳后没几天,证监会发审委公告出来了——松岭建设排在某月某日上会。

那天孙大勇专门从工地上赶回公司,西装革履,领带系得勒脖子。周建军也来了,穿的还是那身工装,但洗得很干净,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刘建军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新买的,标签还挂在后领,被孙大勇看见一把扯掉。刘建芳也在,她正好在深圳,穿着自己做的藏青色旗袍,素面朝天。王凤娟也来了,她不会坐车,晕了一路,脸色不大好,但坚持要来。连同黄哥的老伴也从福建赶了过来,老人在孙女的搀扶下走进会议室,手里还拎着一袋自家晒的桂圆干。

一屋子人坐在会议室里,直播发审会。电脑屏幕上的字很小,王凤娟看不清楚,但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上面的林总和晏总。会议流程是保荐人陈述、委员提问、公司回答。

委员问了一个关于关联交易的问题,林芝回答。又问了关于土地储备的问题,晏城回答。又问了关于劳务分包的问题,陈小明回答。再问了关于质量安全的问题,周建军回答。他站起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盖的房子,质量是第一位的。我管质量这么多年,没有出过大问题。”

发审委的投票开始了。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没人说话。王凤娟攥着李树生留下的那块玉兰花木雕,指节都发白了。她不知道投票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很重要。黄哥的老伴手里那袋桂圆干被攥得沙沙响。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通过。

孙大勇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也没人捡。周建军坐在那里没动,手微微抖。刘建军没来得及站起来,被孙大勇一把拽起来。陈小明摘下眼镜,使劲擦镜片,镜腿上沾着他手心的汗。刘建芳靠在墙上,笑了,眼眶红了一圈,又笑了,把眼角揩了一下。王凤娟没站起来,抚着玉兰花的木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着空气开口:“老李,通过了。”

黄哥的老伴又开始分发桂圆干,往每个人手里塞,嘴里念叨着“甜,甜”。

林芝坐在最前面,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晏城,晏城也看着他。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在一起,又放开。林芝说:“通过了。”晏城说嗯。

证监会的批文下来了。

两千零五年冬天,松岭建设在深交所挂牌上市。敲钟那天,林芝和晏城都去了。陈小明穿着新定做的西装,把集团上市之后更名的新名片端正地放进名片夹。孙大勇被小周逼着穿了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那面大铜钟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建军依旧穿工装,但那身工装也是新的,熨得平。

刘建军穿了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也理过,鬓角推得短短的,露出耳朵两侧新长出的白发。刘建芳从北京飞回来,穿着她自己做的墨绿色丝绒旗袍,脖子上戴了一串珍珠项链,是王凤娟送给她的——那串珠子是老李在世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颗一颗重新串过,用了李树生生前的一根鞋带做绳。她不愿意告诉刘建芳,刘建芳也没问,摸着珠子猜到了。

九点二十五分,林芝和晏城站在铜钟前,手握锤子。陈小明站在旁边,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站在后排,刘建芳扶着王凤娟站在边上。王凤娟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刘建芳替她做的,袖口绣着梅花,站在人群中腰板挺得笔直。

“五、四、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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