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晚霞

一四年春天,王凤娟已经不太能下床了。

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枕头垫得高高的。窗台上的玉兰花木雕还在,阳光照进去,花瓣的影子落在枕边,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转过半圈。她每天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就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亮。先是深蓝色,然后灰白,然后泛起一线淡金。她听着鸟叫,先是远远的一声,然后近处的应和,渐渐多起来,整个花园都在叫。

刘建芳睡在旁边的沙发上,听见动静就起来。她睡得不沉,王凤娟翻个身她都知道。她问王凤娟想吃什么。有时说小米粥,有时说不想吃。刘建芳不管她想不想吃,都会煮一点,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粥熬得稠稠的,小米是王凤娟自己种的,菜地收的最后一茬,粒粒金黄。王凤娟吃几口,摇摇头,刘建芳就把碗放下,用热毛巾给她擦嘴,擦手,把被子重新掖好。

林芝每天都来,上午来一趟,下午来一趟。来了就坐在床边,也不怎么说话。王凤娟拉着他的手,有时说几句。说从前的事,说松岭的事,说李树生的事。说她嫁到松岭那年,枣树才手指那么粗。说她生第一个孩子那年,李树生从山上砍了一捆柴回来,在院子里劈了一整天。孩子没留住,李树生也不说话,晚上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抽了半宿旱烟。

晏城也来,站在床边,叫一声“王婶”。王凤娟应一声。他站一会儿,就走了,过一会儿又回来。有时候他手里拿着几个枇杷,是楼下水果店买的,剥了皮,递给王凤娟。王凤娟咬一小口,说甜,他就再剥一个。

有一天王凤娟精神忽然好了一些,自己坐了起来。她让刘建芳把窗户打开,要透透气。刘建芳推开窗户,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气,楼下花园里的含笑开了,甜丝丝的。王凤娟吸了一口气,说好闻。她让刘建芳把那盆君子兰搬到床头柜上,李树生留下的那盆,叶子还是那么绿,花箭已经抽出来了,顶着一簇橘红色的花苞。

“建芳,你把大家都叫来。”王凤娟忽然说。

刘建芳问她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刘建芳没问为什么。她拿起手机,先打给林芝。林芝说好。又打给孙大勇。孙大勇在成都,说马上订机票。又打给周建军。周建军在工地上,说下午过来。又打给陈小明。陈小明在公司开会,说散会就来。刘建芳想了想,又打给孙小勇,打给周念恩,打给刘家兴。她把能想到的人都叫了。

下午,人陆续来了。

孙大勇从机场直接过来的,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他一进门就喊“王婶”,声音大得像打雷。小李跟在后面,拽他袖子让他小声点。王凤娟躺在床上,听见了,说:“大勇来了?进来。”孙大勇走进卧室,蹲在床边。王凤娟拉着他的手,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说:“你手还这么粗,少干点活。”孙大勇说干习惯了,闲不住。王凤娟说:“你呀,脾气急,改改。对老婆好点。”孙大勇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王婶,我对她挺好的。”王凤娟说好就行,那就好。

周建军来的时候,工装还没换,袖口卷着,手上有灰。他在门口把手洗干净了才进去。王凤娟看见他,说:“建军,你过来。”周建军站在床边。王凤娟说:“你话少,但心细。念恩像你,好。你那个媳妇也好。秀英是个好孩子,你别欺负她。”周建军没说话,低着头。停了一会儿,他说“王婶,我没有”,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陈小明来的时候,西装革履,还打着领带。他刚从董事会出来,没来得及换。王凤娟看着他那身打扮,笑了,说:“小明,你穿成这样,我都不认识了。”陈小明蹲下来。王凤娟说:“你跟着小林干了大半辈子,不容易。公司交给你了,好好干。”陈小明说王婶您放心。王凤娟又说:“别太累,身体要紧。你看你,头发都白了。”陈小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

刘建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草莓,是菜地刚摘的,还带着露水。他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王凤娟说:“建军,你进来。”他走进去,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王凤娟说:“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你那个儿子,家兴,不错。像你。”刘建军说像他妈。王凤娟笑了,说像谁都行,好好的就行。

刘建芳把所有人都叫了一遍。孙小勇带着女儿来了,周念恩带着林晓来了,刘家兴也来了。小小的卧室挤满了人,客厅里也坐着人,厨房里也站着人。王凤娟躺在床上,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但她一个一个叫名字,一个都没叫错。

“念恩,你过来。”

周念恩走到床边,蹲下来。王凤娟摸了摸他的脸,说:“你小时候,还在我炕上尿过尿。”周念恩脸红了,林晓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王凤娟说:“这个小伙子,是念恩的朋友吧,好,好。”她没有多问,把林晓的手也拉过来,拍了拍。她的手很凉,林晓的手很暖。

“小勇,你过来。”孙小勇抱着女儿走过去。王凤娟看不见孩子,伸手要摸。孙小勇把女儿的手递过去。王凤娟摸了摸那只小手,说这孩子手大,以后也跑得快。孙小勇说借您吉言。王凤娟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她把所有人都叫了一遍。最后叫刘建芳。

“建芳,你过来。”

刘建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王凤娟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还是那么温暖。“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刘建芳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王凤娟的手背上。“你李叔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他说,建芳那个孩子,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也不知道找个伴。”刘建芳趴在她身上,哭了,肩头一耸一耸的。

王凤娟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像摸小孩似的。“你呀,这辈子太要强了。也该为自己想想了。”刘建芳没抬头,肩膀还在抖。

晚上,王凤娟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她坐起来,吃了一碗小米粥,还吃了半个苹果。苹果是刘建芳削的,切成小块,用牙签叉着。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说甜。刘建芳扶她去阳台上坐了一会儿。那棵枣树发芽了,枝头冒出嫩绿的芽,芽尖上还挂着露珠。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眼里有光。

“建芳,这棵树,以后结的枣,给大伙分。”刘建芳说好。“林芝,晏城,大勇,建军,小明,念恩,小勇,都分到。”刘建芳说好,都分到。王凤娟又说:“你自己也留点,别光想着别人。”刘建芳说好。

晚上十点多,她说困了。刘建芳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刘建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林芝和晏城坐在客厅里,都没走。孙大勇也没走,靠在沙发上打盹,行李箱竖在脚边。

凌晨三点多,王凤娟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刘建芳叫了一声“王婶”,声音不大,但在静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芝冲进卧室,晏城跟在后面。孙大勇也醒了,站在卧室门口,拖鞋穿反了一只,他也没在意。

王凤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时候,声音很小,听不清。刘建芳把耳朵凑过去。

“枣……枣树……”

“王婶,枣树在的。在阳台上。”

王凤娟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指什么。她的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枝丫上那根红布条在风里飘。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又轻了,最后停了。像一盏灯,慢慢地灭了,没有声音。

刘建芳趴在她身上,没有哭出声。孙大勇蹲在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用手背擦眼睛,擦不干净。林芝站在床边,握着王凤娟的另一只手,那只手还有一点温度,慢慢变凉了。晏城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那只手很重,也很暖。

天快亮了。窗外开始发白,深圳湾的海面上泛起一线金光。先是金色,然后变成橘红,然后整个海面都亮了。鸟开始叫了,先是远远的一声,然后近处的应和,渐渐多起来,整个花园都在叫。

王凤娟走了。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那朵玉兰花木雕还放在枕边,花瓣上沾着她的体温。林芝把那朵木雕拿起来,放在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拢。

刘建芳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小米粥,加了红枣,王凤娟生前最爱喝的。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没人喝。粥凉了,她又热了一次,还是没人喝。她又热了一次,这次她把粥倒进保温杯里,放在王凤娟床头柜上,盖子拧紧,说等王婶醒了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孙大勇在阳台上站了一上午,抽了很多烟。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头扔了一地。他蹲在那棵枣树旁边,看着树根部的土,被烟灰盖了一层。他用手把烟灰拢了拢,又用土盖住,怕烧着根。李树生的君子兰还开着花,橘红色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孙大勇把那盆花搬到王凤娟的床头柜上,说:“王婶,花给您放这儿了。”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李树生生前写的一行字,字迹有些淡了——“凤娟姐,花开了。”

丧事是林芝和孙大勇操办的。很简单,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悼词。王凤娟生前说过,不要那些东西,浪费钱。灵堂设在客厅里,王凤娟的遗像摆在桌上,是她七十岁那年拍的,穿着刘建芳做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旗袍是墨绿色的,绣着几枝兰花,那是刘建芳做的最好的一件。

遗像旁边摆着李树生的木雕,玉兰花、鸽子、松树、枣树,还有那朵没刻完的莲花。那朵莲花缺了几片花瓣,李树生没来得及刻完,但王凤娟一直留着。桌上还摆着那棵枣树的枝丫,是从松岭带回来的那一截,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瓶里装着清水。枝丫已经干枯了,但形状还在,弯弯曲曲的,像在风中摇摆。

来的人很多。松岭公司的老同事,小区的邻居,菜市场的菜贩,松岭小学的老师。黄哥的老伴从福建赶来了,拄着拐杖,站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她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她说黄哥走的时候交代过,凤娟姐走了,一定要来送送。理发店老板娘从广州来了,哭得比谁都厉害,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拉着刘建芳的手说,建芳,你王婶走了,你怎么办。刘建芳没说话,拍了拍她的手背。刘姐从罗湖来了,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还穿着自己做的旗袍,素白的,袖口别着一朵小白花。

孙小勇带着女儿来的。女儿还小,不懂什么是死,指着遗像问:“爸爸,这是谁?”孙小勇说这是王奶奶。“王奶奶去哪了?”孙小勇说去了天堂。女儿又问天堂在哪,孙小勇没回答,把她抱起来,让她给王奶奶鞠了个躬。女儿弯下腰,学得很认真。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着深圳湾,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灵车从松岭大厦出发,经过深南大道,经过松岭小学,经过福田的松岭花园。路两边,凤凰木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光。林芝坐在灵车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他们盖的楼,那些他们种下的树。他把每一栋楼、每一棵树都记在心里。

王凤娟的骨灰分成两份。一份留在深圳,葬在南山墓园,和李树生并排。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王凤娟”,旁边刻着一棵枣树,树干上系着红布条。刻碑的师傅是林芝找的,五十多岁,手艺好,看一眼照片就能刻出七八分像。

另一份带回松岭,撒在那棵老枣树下。王凤娟生前说过,她想回去看看,回不去了,就让骨灰回去。林芝和晏城带着那份骨灰回了松岭。刘建芳也去了。孙大勇也要去,林芝没让,说公司还有事。孙大勇说王婶走了,我送送都不行?林芝没说话,晏城说我陪你,你留下,他看着孙大勇的眼睛。孙大勇没再坚持,站在南山墓园的门口,看着灵车开远。

开车走高速,一天就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枝叶更密了,树荫能遮住半条路。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眯着眼看着他们。刘婶还认得,拉着林芝的手说:“你是小林?凤娟呢?”林芝说她走了。刘婶愣了一下,眼泪流下来了,顺着脸淌到脖子里。她把林芝带到那棵老枣树下,树枝上系着的那根红布条还在,已经褪成了白色,边角起了毛。树干上那两个字还在,“凤娟”,李树生刻的,笔画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林芝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土很硬,他的手指磨破了,他也不停。晏城蹲下来,帮他挖。两个人的手都破了,血和土混在一起。刘建芳在旁边站着,眼泪止不住。王凤娟的那份骨灰掺进土里,撒在树根周围。林芝把土填回去,压实,用手掌拍平。

“王婶,您到家了。”

枣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但树干上的刻痕还在。凤娟两个字旁边,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李树生、王凤娟”。笔迹很新,是李树生生前刻的,刻得不深,笔画也有些歪,但能看清。“李”字的那一横微微上扬,像在笑。林芝伸手摸了摸,凹槽里积着灰尘,他用袖子擦干净。

刘建芳站在旁边,把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树下。那是李树生刻的最后一朵花。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凤”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木雕用一块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石头是李树生从前磨刻刀用的,磨得光光滑滑,边角圆润。风吹过来,松树哗哗响,像是在说话。

回深圳的路上,林芝一直在看窗外。晏城开车,没说话。刘建芳坐在后座,也没说话。车过山海关时,林芝忽然说:“晏城哥,咱们也老了。”

晏城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老了,也还在。”

回到深圳,已是深夜。深圳湾的灯火通明,深南大道上车流如河。林芝站在松岭大厦顶层的窗前,看着这座他们建设了几十年的城市。那些楼,那些路,那些树,都是他们亲手种下的。那些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灭了,又亮了。那些路上的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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