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暴雨前夜

县检查组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两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公社大院。下来六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解放帽,表情严肃。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郑,脸方,眼神锐利,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老支书陈卫国带着公社干部在门口迎接。握手,寒暄,但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郑组长,一路辛苦了。”陈卫国递上烟。

郑组长摆摆手:“不抽。先工作。”

第一站就是会计室。

张会计紧张得手都在抖。账本、表格、凭证,整整齐齐码在桌上。郑组长带来的两个人开始翻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林芝站在旁边,心里也紧张,但面上保持平静。他设计的表格系统清晰明了,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有签字。检查组的人看了很久,没挑出毛病。

“这表格,谁设计的?”郑组长忽然问。

“我。”林芝上前一步。

郑组长上下打量他:“知青?”

“是。”

“高中毕业?”

“是。”

“学过会计?”

“没有,自学的。”

郑组长点点头,没再问,继续看账。但林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查完账目,检查组提出要看仓库。

一行人来到木工组仓库。王铁柱带着孙大勇和周建军已经等在门口,工具、木料、成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郑组长走进去,背着手转了一圈。他拿起一把刨子,看了看刃口,又放下。走到纺车边,摸了摸轮子。

“这都是你们自己做的?”他问。

“是。”王铁柱回答,“林知青设计,我们动手。”

“图纸呢?”

林芝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图纸——是他重新画的,线条粗陋,符合这个年代的绘制水平。

郑组长看了图纸,又看看实物,点点头:“手艺不错。”

检查似乎很顺利。但就在一行人准备离开时,郑组长忽然停在仓库角落,那里堆着一些边角木料。

“这些木料,”他指着其中几块,“是柞木吧?”

王铁柱心里一紧:“是……是从后山砍的。”

“有砍伐证吗?”

“有……有公社的批条。”

郑组长看向陈卫国。陈卫国立刻说:“是集体林场批的,手续齐全。”

“批条我看看。”

张会计赶紧去找批条。仓库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林芝手心开始冒汗。柞木确实是公社批的,但数量……可能对不上。当时为了赶制纺车和织布机,多砍了几棵。

批条找来了。郑组长仔细看了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堆着的木料,没说话。

“郑组长,”陈卫国开口,“咱们公社穷,搞点副业不容易。木工组做的纺车织布机,能给社员解决大问题……”

“我没说不行。”郑组长打断他,“但规矩就是规矩。超量砍伐,要处理。”

他这话说得很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最后,检查组给出处理意见:木工组暂停活动一周,整顿。超砍的木料,按市价罚款,从公社账上扣。

不算重,但也不轻。

检查组离开后,仓库里一片死寂。

王铁柱蹲在地上,抱着头。孙大勇和周建军脸色发白。王凤娟几个妇女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怪我。”林芝低声说,“是我让多砍的。”

“不怪你。”陈卫国叹了口气,“是咱们太急了。想着早点做出东西,早点见效。”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木工组被叫停,纺车织布机也不能再用。检查组说了,要等“整顿验收合格”后才能恢复。

下午,消息传开。整个公社的气氛都变了。原本热火朝天的春耕,也变得沉闷起来。社员们看林芝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埋怨。

林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回到知青点,赵建国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碗水。

“别往心里去。”赵建国说,“检查组来,总要找点问题。没把事闹大,就算好了。”

话虽如此,但林芝知道,影响已经造成了。木工组是他提议搞的,现在出了问题,他就是责任人。

更让他担心的是,检查组似乎别有目的。那个郑组长,看他的眼神太锐利,问的问题也太精准。不像是例行检查,倒像是……有备而来。

晚上,林芝没去晏城家。他觉得自己没脸见晏城——木工组的事,可能会连累晏城。

但晏城来了。

他直接推开林芝的房门,手里拎着个布包。

“吃饭。”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个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

林芝没动。

“怎么,检查组一来,饭都不会吃了?”晏城在他对面坐下。

“晏城哥,我……”

“别废话。”晏城拿起一个饼子,塞到林芝手里,“吃。”

林芝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检查组那边,”晏城低声说,“不只是查木工组。”

林芝抬头:“什么意思?”

“他们问了很多人。”晏城说,“问你的来历,问你平时和谁来往,问你都从哪儿弄来的东西。”

林芝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王凤娟告诉我的。”晏城说,“检查组找她谈话了,问那些布头哪儿来的,问纺车用的什么线。”

“她怎么说?”

“她说布头是你从上海带来的,线是旧衣服拆的。”晏城看着林芝,“但检查组好像不信。”

不信是正常的。那些布头的质量太好,线也太均匀,不像旧衣服拆的。林芝当时为了效果好,从空间拿的都是新布新线。

“晏城哥,”林芝放下饼子,“我……我有事瞒着你。”

晏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些东西,”林芝艰难地说,“不是从上海带来的。我有……别的渠道。”

“什么渠道?”

“我不能说。”林芝摇头,“说了,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

晏城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邃的轮廓。

“林芝,”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从第一次见你,你拿出那些糖,那些药,我就知道。”

林芝心里一紧。

“但我不问。”晏城继续说,“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会害我,不会害晏阳,不会害这个公社。”

这话说得平淡,但字字千斤。林芝眼眶发热,差点落下泪来。

“晏城哥,我……”

“检查组还会来。”晏城打断他,“那个郑组长,我打听过了。他不是普通的检查组组长,他是县纪委的。专门查……敏感问题。”

敏感问题。这个词让林芝后背发凉。

“你是说……”

“他可能不是冲木工组来的。”晏城压低声音,“是冲你,或者……冲我爹的事。”

两人对视,都明白了。

检查组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调查林芝的“特殊”,或者,借着调查林芝,查晏大川的旧案。

“那我们怎么办?”林芝问。

“等。”晏城说,“他们查不出什么。木工组的手续虽然有瑕疵,但大体没问题。你的东西……只要咬死是从上海带来的,他们也没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晏城站起来,“记住,不管谁问你,都说东西是从上海带来的,家里留下的。别的,一概不知。”

说完,他转身要走。

“晏城哥,”林芝叫住他,“那个符号……我查到了。”

晏城停住脚步。

林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在空间里照着子弹上的符号临摹下来的。纸上画着那个五瓣花,中间带圆点的标记。

“这个符号,”林芝说,“属于一个叫‘749局’的单位。”

“749局?”晏城皱眉,“什么单位?”

“我也不知道。”林芝摇头,“但在我父亲留下的资料里,有这个符号。资料上说,749局是……保密单位,研究特殊项目的。”

这话半真半假。符号确实是他在空间里的一本旧书上看到的,书上说749局是中国的超自然现象研究机构,成立于六十年代,高度保密。但林芝不确定这个世界有没有这个机构,或者,有没有类似的机构。

晏城接过纸,仔细看那个符号。

“保密单位……”他喃喃自语,“那我爹……”

“你爹当年陪的那些‘客人’,可能就来自这个单位。”林芝说,“他们进山,可能不是打猎,是执行任务。你爹……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晏大川作为民兵连长,陪同保密单位的人进山,意外撞见机密,被灭口。然后伪装成老虎袭击。

晏城的手在发抖。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这事,”他说,“到此为止。你别再查了。”

“可是……”

“听我的。”晏城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林芝从未见过的恳求,“太危险了。749局……如果真是这样的单位,我们惹不起。”

林芝明白晏城的担心。这个年代,涉及保密单位的事,沾上就是麻烦,大的麻烦。

“那铁盒里的东西……”

“烧了。”晏城说,“全部烧掉。笔记本,信,子弹,都烧掉。”

“你甘心吗?”林芝问,“你爹死得不明不白,你甘心就这样算了?”

晏城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不甘心。但我要活着,晏阳要活着。你……也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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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很轻,但重得像山。

活着。在这个年代,有时候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那一晚,晏城走后,林芝坐在煤油灯下,久久不动。

铁盒就在床底下。里面的东西,可能揭开一个惊天秘密,也可能带来杀身之祸。

烧,还是不烧?

如果烧了,晏大川的冤屈就永远埋藏了。晏城一辈子都会活在这个阴影里。

如果不烧,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

林芝想起晏城母亲笔记本上的话:“我只希望,他和晏阳,能平平安安。”

平安。多么朴素,又多么奢侈的愿望。

最终,林芝做出了决定。

他从床底下拖出铁盒,打开。拿出笔记本,信,子弹,还有那个红五星帽徽。

然后,他划着火柴。

火焰在煤油灯上跳动。林芝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火里。纸页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信也烧了。那封写着“秦”字的信,在火焰中化为青烟。

最后是那颗子弹。林芝拿着它,看了很久。铜弹壳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那个五瓣花符号清晰可见。

这是最后的证据。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林芝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便利店空间。也许……可以把子弹放进去?空间是独立的,绝对安全。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轻微的眩晕。子弹从手中消失,进入了便利店空间。

成功了。

林芝松了口气。他把空了的铁盒重新埋回床底下,然后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传来雷声。

要下雨了。

雨在半夜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敲打。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林芝被雷声惊醒。他坐起身,发现屋里漏雨了——雨水从屋顶的缝隙渗进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赶紧爬起来,用盆接水。但漏的地方不止一处,很快屋里就摆了好几个盆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破房子,根本经不起大雨。

正忙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芝!”是晏城的声音,被风雨声扯得破碎。

林芝开门。晏城浑身湿透,站在雨里,手里拿着块油布。

“你屋里漏了?”他问。

“嗯。”

“去我那儿。”晏城不由分说,拉起林芝就走。

两人冲进雨里。雨大得睁不开眼,几步路就全身湿透。到了晏城家,晏阳已经起来了,正用盆接水——他屋里也漏。

“哥,林芝哥,快进来!”晏阳喊道。

三人挤在外间。屋顶也在漏,但情况好一些,只有两个地方渗水。

晏城把油布撑起来,挡在漏雨处。林芝和晏阳帮忙固定。

忙活完,三人都成了落汤鸡。晏城生起火,让两人烤衣服。

火光照亮简陋的屋子。雨声,风声,雷声,混杂在一起,像世界末日。

但屋里很暖和。晏城煮了姜汤,三人围着火盆喝。

“这雨,”晏阳小声说,“真大。”

“开春第一场大雨。”晏城说,“下透了,地就好种了。”

林芝捧着碗,看着跳动的火焰。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风雨,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林芝哥,”晏阳忽然问,“检查组还会来吗?”

“可能吧。”林芝说。

“他们……会不会为难你?”

林芝笑了笑:“不会。咱们又没做错事。”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检查组不会善罢甘休。那个郑组长,那双锐利的眼睛,让他不安。

“哥,”晏阳转向晏城,“你腿上的伤,好了吗?”

“好了。”晏城说。

“我看看。”

晏城卷起裤腿。伤口已经结痂,但还能看出痕迹。晏阳小心地摸了摸:“还疼吗?”

“不疼。”

林芝看着这一幕,心里发酸。这两兄弟,相依为命,太不容易了。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渐渐小下来。

林芝和晏阳挤在炕上睡着了。晏城没睡,就坐在火盆边,守了一夜。

早晨,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闪闪发光。

林芝醒来时,看见晏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晨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坚硬的线条。

林芝轻轻起身,拿过自己的外衣,想给晏城披上。

但晏城醒了。他睁开眼,看向林芝。

“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嗯。”林芝收回手,“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会儿。”

明显是谎话。但林芝没戳破。

晏阳也醒了。三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林芝准备回知青点。

“我送你。”晏城说。

路上,到处是积水。树枝被打落一地,有些土坯房的墙塌了一角。社员们已经开始收拾,清理淤泥,修补屋顶。

灾难,但也是新生。大雨洗刷了污垢,带来了生机。

走到知青点门口,林芝停下。

“晏城哥,”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林芝看着他,“谢谢你信任我,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把我当自己人。”

晏城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了。

林芝站在门口,看着晏城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和晏城,真的成了“自己人”。

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回到屋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水,被褥也湿了。林芝开始收拾。

正忙活着,赵建国进来了。

“林芝,”他脸色凝重,“老支书找你。”

“现在?”

“嗯,现在。”

林芝心里一沉。跟着赵建国去了公社大院。

老支书办公室,陈卫国正在抽烟。看见林芝,他指了指凳子:“坐。”

林芝坐下。

“检查组那边,”陈卫国开门见山,“有点麻烦。”

“怎么了?”

“他们收到举报信。”陈卫国递过来一封信,“举报你……来历不明,物资来源可疑,可能……有海外关系。”

林芝接过信。信是匿名打印的,内容很恶毒,说他可能是“特务”,说他带来的东西是“境外资助”,说他接近晏城是“别有用心”。

“这是诬陷。”林芝说。

“我知道。”陈卫国叹气,“但检查组要查。他们要求……对你进行审查。”

审查。这个词让林芝浑身冰凉。

“怎么审查?”

“问你一些问题,查你的档案,可能……还要搜你的住处。”

搜住处?林芝心里一紧。铁盒虽然空了,但床底下还有空盒子。还有……他屋里那些“特别”的东西,虽然都处理过,但经不起细查。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陈卫国看着他,“林芝,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些东西,到底哪来的?”

林芝沉默。他不能说真话,但也不想骗老支书。

“陈书记,”他终于开口,“我只能说,我不是特务,没有海外关系。那些东西……是我父母留下的。他们去世早,给我留了些家底。”

这话半真半假。陈卫国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行,我信你。但检查组那边……你得自己应付。”

“我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林芝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阳光很好,但很冷。

风暴,真的来了。

深吸一口气,林芝朝知青点走去。

他要做好准备。

迎接这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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