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灭的灯

晏城被带走后的第一天,林芝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上,落在晏城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那被子是林芝前几天刚拆洗过的,还带着肥皂的清香。他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很久,恍惚间觉得晏城还在,只是出门挑水去了,一会儿就会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晨雾,在门口跺跺脚上的泥。

但他没有。

林芝坐起来,头昏沉沉的。他把斧头放回墙边,去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火生起来,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机械地切姜,切了几片,扔进锅里,姜片在沸水里翻滚。煮好了,端到桌上,才想起来晏城不在了。

姜汤凉了,他没喝。

上午,他去木工组。路上碰见几个社员,都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假。

王铁柱正在仓库里刨木板,看见他,愣了一下。刨子停在半空中,刨花挂在刃口上,没落下来。

“林知青,晏城呢?”

“出远门了。”林芝说,“过几天回来。”

王铁柱看看他,没再问。但林芝知道他心里有数。这个公社里,什么事都瞒不住人。昨天晚上那辆吉普车开进开出,今天晏城就不见了,谁都能猜到出了事。

他拿起刨子,继续干昨天没干完的活。刨花一卷一卷的,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他干得很慢,总是走神。刨着刨着,就停下来发呆,盯着窗外出神。晏城不在,他觉得仓库里空荡荡的,连锯木机的声音都显得寂寞。

孙大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知青,”他压低声音,“晏城哥……是不是出事了?”

林芝摇摇头。

“没有。”

孙大勇看着他,欲言又止。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拍拍林芝的肩膀,那手掌厚重而温热,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老茧。

“有事就说。”他说,“咱们都是兄弟。”

林芝点点头。

中午休息,他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啃窝头。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跳来跳去。但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像有一块冰,压在胸口。

窝头很硬,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最后他把窝头收起来,放进怀里,不吃了。

下午继续干活。他拼命地刨,拼命地锯,想用劳累麻痹自己。汗水湿透了后背,顺着脊梁往下流。手臂酸了,腰疼了,他还是不停。

王铁柱走过来,按住他的刨子。

“歇会儿。”他说,“你这样不行。”

林芝停下,喘着气。

王铁柱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林,”他说,“有些事,急不得。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你把自己累垮了,晏城回来咋办?”

林芝心里一酸。

“叔,”他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铁柱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你要信他。那孩子,命硬,从小就没服过软。”

傍晚收工,林芝去王凤娟家接晏阳。

晏阳正在院子里做功课,趴在小板凳上,一笔一划地写。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小脸染成金黄色。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见林芝,他抬起头。

“林芝哥。”

“回家吧。”林芝说。

晏阳收拾好本子,跟王凤娟道了别,跟着林芝往回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晏阳走在他旁边,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有害怕,也有信任。

林芝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看自己有没有垮掉。

回到家,林芝做饭。晏阳趴在桌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发呆。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林芝哥,”他忽然问,“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林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菜刀停在半空中,悬着。

“过几天。”

晏阳沉默了一会儿。

“林芝哥,”他说,“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我哥出事了。”

林芝转过头,看着他。晏阳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那种认真,让林芝想起晏城。一模一样的眼神,黑沉沉的,像能把人看透。

“晏阳……”

“我不问去哪儿了。”晏阳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好好的。”晏阳说,“我哥走的时候,肯定也这么想的。”

林芝眼眶发热。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晏阳的眼睛。那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顿饭,两人都吃得很慢。面条煮得有点烂,晏阳没说什么,默默吃完了。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坐在炕边,纳鞋底。

针脚密密匝匝,穿过厚实的布层,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这声音他听过无数次,每次听都觉得安心。因为晏城在旁边,编着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但现在,晏城不在。

屋里很静。没有了晏城磨斧头的声音,没有了草编摩擦的细微声响。只有针穿过布层的声音,和晏阳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夜深了。晏阳爬上炕,钻进被窝。

“林芝哥,”他说,“你早点睡。”

“嗯。”

晏阳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林芝看着他,又看看晏城的被子。那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像一层薄霜。

他吹灭煤油灯,坐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他盯着那月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晏城还是没有消息。

林芝每天都去公社大院打听,每次都失望而归。陈卫国说,郑长河那边没有消息,让等着。

等着。等什么?等多久?

他不知道。

木工组的活照干,晏阳的功课照教,日子照过。但林芝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每天该做的事。起床,烧水,吃饭,上工,收工,做饭,纳鞋底,守夜。

夜里,他还是睡不着。他坐在炕沿边,握着那把斧头,守到天亮。晏城不在,他来守。守这个家,守晏阳,守那些证据。

第四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林芝正在灶房烧水,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很轻,很小心,像猫走路。

他立刻警觉起来,放下锅铲,握紧斧头。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商量什么。

林芝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后。

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下,一个黑影闪进来。个子不高,动作敏捷,一看就是练过的。

林芝握紧斧头,准备冲出去。

但那个黑影没有往屋里走,而是往柴垛那边去了。他在柴垛旁边蹲下,好像在翻找什么。

林芝明白了。他在找证据。

他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谁?!”

那黑影吓了一跳,转身就跑。林芝追上去,但那人跑得很快,几步就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林芝追出去几步,没追上。

他站在院墙外,喘着气,握着斧头的手在发抖。

那些人,又来了。

晏城不在,他们就来了。

他回到院子里,检查了一遍。柴垛被翻乱了,但东西没少。证据在他空间里,谁也找不到。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一夜,他更不敢睡了。他坐在炕沿边,握着斧头,眼睛盯着窗户,守到天亮。

晏阳早上醒来,看见他红着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爬起来,去灶房烧水。

第五天晚上,王凤娟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是几个鸡蛋,一小块腊肉,还有一包红糖。

“小林,”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给你补补身子。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林芝心里一暖。

“王婶,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王凤娟摆摆手,在炕边坐下,“晏城不在,你就是晏阳的家长。你垮了,孩子怎么办?”

林芝点点头。

王凤娟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还是开口了。

“小林,”她说,“有些话,婶子不该问。但婶子实在憋不住了。晏城那孩子,到底出啥事了?”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被县里的人带走了。”他说,“说要调查。”

“调查啥?”

“不知道。”

王凤娟叹了口气。

“那孩子,命苦。”她说,“从小没了爹,又没了娘,一个人拉扯弟弟。好不容易日子好点了,又出这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林,”她说,“不管出啥事,你都要挺住。晏阳还指着你呢。还有,夜里关好门,窗户也关严实。这阵子不太平,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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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点点头。

王凤娟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晏阳从里屋探出头。

“林芝哥,王婶走了?”

“嗯。”

晏阳走出来,坐在他旁边。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棉袄太大了,显得他更瘦小。

“林芝哥,”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林芝愣了一下。

“什么故事?”

“我小时候,我娘给我讲的故事。”晏阳说,“讲一只狼,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和猎人搏斗。最后狼死了,但孩子活下来了。”

林芝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晏阳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管多难,都会过去的。就像那个狼的孩子,后来长大了,成了一只很强的狼。”

林芝心里一酸。他把晏阳揽进怀里。

“会的。”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晏阳靠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很轻,很暖。

“林芝哥,”他闷闷地说,“我想我哥了。”

林芝眼眶发热。

“我也想。”他说。

第六天晚上,林芝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树叶哗哗响,像在说什么话。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两人不说话,只是走着。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你还好吗?”

林芝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脚下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晏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春天的风。

“别怕。”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林芝想喊他,却喊不出声。他只能看着晏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

“晏城哥!”他终于喊出来。

晏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林芝从梦里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他坐在炕沿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头。

晏阳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没有被吵醒。

林芝看着窗外,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梦是反的。他想。晏城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他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七天早上,林芝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握紧斧头。

“谁?”

“我。”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林芝愣住了。

那是晏城的声音。

他跳下炕,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跑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晏城。

他穿着走时候那件衣服,满是尘土,脸上有胡茬,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站在那里,稳稳的,像一棵树。

林芝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晏城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

“我回来了。”晏城说。

林芝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晏城,看着他,看着。

晏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粗糙的,温暖的,有力的。

林芝低下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晏城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没事了。”他说,“我回来了。”

林芝靠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晏阳被吵醒了,从里屋探出头。看见晏城,他愣了一秒,然后扑过来。

“哥!”

晏城松开林芝,抱住晏阳。

三人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林芝才抬起头,看着晏城。

“你……”他声音沙哑,“你怎么回来的?”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郑长河放我回来的。”他说,“查清楚了,没事。”

林芝看着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真的?”

“真的。”晏城说,“就是问了几天话,然后让我回来了。”

林芝想再问,但看见晏城眼里的疲惫,又把话咽了回去。

“先进屋。”他说,“我给你做饭。”

晏城点点头。

他走进屋里,在炕边坐下。林芝去灶房烧火,晏阳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哥,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哥,你吃饭了吗?”

“哥,他们有没有打你?”

晏城一一回答着,声音很平静。但林芝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端着面进来,放在晏城面前。

晏城接过来,大口吃着。他吃得很急,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

林芝坐在旁边,看着他。

晏阳也坐在旁边,看着他。

等晏城吃完,林芝才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晏城哥,”他说,“他们到底为什么放你回来?”

晏城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他们想要的,不是我。”

林芝愣住了。

“那他们要什么?”

晏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们想要的,”他说,“是你。”

林芝心里一紧。

“我?”

“准确地说,”晏城说,“是你手里的东西。”

那些证据。

林芝明白了。

郑长河抓晏城,不是为了查晏城,而是为了逼林芝拿出证据。

但他没有。他守住了。

“他们……”林芝声音发干,“还会来吗?”

晏城点点头。

“会。”他说,“但他们不会明着来了。”

“那怎么办?”

晏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等。”他说,“等我们准备好。”

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一起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田野青青。

但林芝知道,风暴还没过去。

不过没关系。

晏城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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