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灭的念想

是那个韩姓男人。

他站在地头,背着手,看着林芝。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

林芝停下脚步,看着他。

韩姓男人走过来。

“林芝同志,”他说,“又见面了。”

林芝没说话。

“郑组长让我再带句话。”韩姓男人说,“专案组查不出什么的。你们别白费力气了。”

林芝看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让开。”

韩姓男人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冷。

“林芝同志,”他说,“你是个聪明人。别跟晏城学,把路走死了。”

他转身走了。

林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晏城。

晏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越这样,”他终于说,“说明他们越怕。”

林芝点点头。

那一夜,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院子里的柴垛、鸡笼、水缸,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林芝躺在炕上,睡不着。

他侧过头,看着晏城。晏城也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晏城哥,”他轻声说,“你说,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

林芝不知道他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但他信他。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十月的最后几天,松岭落了第一场霜,草叶边缘微微泛白。

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柴垛上、鸡笼上、水缸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霜,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踩上去,脚下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飘散,很快就消失在清冷的空气里。

林芝站在门口,看着这满院的霜,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秋天快过完了,冬天就要来了。去年这个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在为怎么活下去发愁。现在,他已经有了家,有了晏城,有了晏阳,有了李树生,有了王凤娟这些乡亲。可心里的石头,不但没放下,反而更重了。

那个姓秦的,到底是谁?他在哪儿?他还会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这满院的霜,无处不在,冰凉刺骨。

晏城从屋里出来,看见林芝站在那儿发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林芝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天冷了。”

晏城点点头。

“今年冬天会比去年冷。”他说,“得多备点柴。”

林芝看看院子里那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已经够烧一冬的了。但晏城还在砍,每天进山,一捆一捆地往回背。他什么都不说,但林芝知道,他在用干活压心里的东西。

那天下午,公社里来了一个人。

林芝正在木工组干活,听见外面有人喊:“林知青,有人找!”他放下刨子,走出去。

来人四十来岁,瘦削,脸上带着疲惫。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肩上背着个包袱,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像是腿受过伤。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颧骨突出,眼睛深陷,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烧。

林芝愣了一下。这个人,他从来没见过。

“你是林芝?”那人问。声音沙哑,带着外地口音。

“是我。您是……”

那人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很复杂,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晏城在哪儿?”他问。

林芝心里一紧。

“您找他什么事?”

那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姓周。”他说,“周永年。”

林芝愣住了。

周永年。那个一直在暗中帮他们的人,那个送证据、送消息、一次次提醒他们小心的人。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但从没见过本人。原来他就是周永年,那个晏大川的战友,那个这些年一直在查真相的人。

“周……周叔?”他有些不敢相信。

周永年点点头。

“带我去找晏城。”他说。

林芝带着他往家走。路上,周永年走得很慢,那条跛腿让他每一步都很吃力。但他不让人扶,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您的腿怎么了?”林芝问。

“老伤了。”周永年说,“躲人的时候摔的。从山上滚下来,摔断过,没接好。没事,死不了。”

林芝心里一酸。这些年,周永年为了查真相,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只有他自己知道。

“您一直在哪儿躲着?”林芝问。

“山里。”周永年说,“换了好几个地方。他们一直在找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他们”是谁,林芝没问。他知道是谁。

到家的时候,晏城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头应声裂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光着膀子,后背全是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

看见林芝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他停下斧头。

周永年站在院门口,看着晏城。

晏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是晏城。”周永年说。不是问,是陈述。

晏城点点头。

“我姓周。”周永年说,“周永年。你爹的战友。”

晏城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手里的斧头慢慢放下,靠在柴垛上。

周永年走近几步,站在他面前。他比晏城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树。

“你长得像你爹。”他说,“眉眼像。鼻子也像。”

晏城没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周永年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但很暖。

“进屋说吧。”晏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三人进屋。李树生还在木工组,晏阳还没放学。屋里只有他们三个。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屋里有些凉。林芝赶紧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噼啪作响。

周永年坐在炕边,把包袱放下。他环顾四周,打量着这间屋子。墙上贴着的年画,窗台上摆着的几本书,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他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停留一会儿,像要把这里记住。

“你娘……”他说,“她还好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他说,“六年前。”

周永年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屋里很静,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对不起你们。”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哽咽,“我来晚了。”

晏城看着他。

“不晚。”他说,“你来了。”

周永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泪光逼回去。

“你爹的事,”他说,“我都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查。”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叠纸,放在炕上。那些纸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打印的,有的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破了。摞起来厚厚一沓,最下面那张纸,正是李老拴的那份证词。

“这是我这些年查到的。”他说,“当年那批人的名单,他们的去向,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晏城。

“那个姓秦的。”

晏城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他盯着那叠纸,眼睛一眨不眨。

“他在哪儿?”他问。

周永年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当年是那批人的头儿。你爹死的那天,他就在山上。”

晏城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咯咯响。

“他是什么人?”

“保密单位的。”周永年说,“什么单位,我查不到。只知道他们那批人,是从北京来的。执行什么任务,我也不知道。但你爹……他可能是撞见了不该看见的。”

屋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像一潭深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芝站在旁边,看着晏城。晏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叔,”晏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为什么查这些?”

周永年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爹救过我的命。”他说,“那年我们在部队,执行任务。我踩了雷,是他把我拖出来的。他自己差点也被炸死。那块雷区,到处都是地雷,他一步一步把我拖出来,拖了几十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他死了,我得给他一个交代。”

晏城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周永年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天渐渐黑了。林芝点上煤油灯,屋里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

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李树生进来了。他收工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饭盒——王凤娟让他带回来的晚饭。

看见炕上坐着个陌生人,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周永年脸上,定住了。

周永年也看着他。

“你是李树生。”周永年说。

李树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盯着周永年,眼眶慢慢红了。

“周……周叔?”他的声音在抖。

周永年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爹的事,”他说,“我都知道。他是好样的。”

李树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眼泪止不住地流。饭盒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周永年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李树生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年受的苦,那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都化成了眼泪,流了出来。

晏阳回来的时候,李树生已经哭完了,眼睛红红的,坐在炕边不说话。周永年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晏阳看看周永年,又看看晏城,有些不知所措。林芝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告诉他这是谁。晏阳听完,走过去,站在周永年面前。

“周爷爷。”他喊了一声。

周永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就是晏阳?”他问。

晏阳点点头。

周永年伸出手,摸摸他的头。那只手粗糙,但很轻,很暖。

“好孩子。”他说,“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

晏阳点点头。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来了。她听说家里来了客人,特意送了吃的过来。她看见周永年,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东西放下,说了句“不够再找我”,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永年一眼。

周永年冲她点点头。

饭菜摆上桌。王凤娟送来的有炖肉,有炒鸡蛋,有咸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馒头。林芝又做了个汤,五人围坐在炕边吃饭。

周永年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他们。看晏城,看林芝,看李树生,看晏阳。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看一群孩子,又像是在看自己的亲人。他吃得不多,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周叔,再吃点。”林芝说。

“饱了。”周永年说,“胃不好,吃多了难受。”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李树生坐在旁边,陪着周永年。他话不多,但眼睛一直看着周永年,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周永年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看李树生一眼。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周永年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李树生一下子站起来。

“周叔,你……你这就走?”

周永年点点头。

“不能久留。”他说,“那些人还在找我。”

李树生的眼眶又红了。

“那……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周永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来的。”

他背上包袱,走到门口。晏城跟过去。

“周叔,”他说,“那个姓秦的,你查到了什么?”

周永年回头看着他。

“查到他当年是那批人的头儿。”他说,“查到他姓秦,叫秦什么不知道。查到他现在可能在哪儿也不知道。但有一条线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