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深冬来信

雪一连下了三天。

松岭彻底进入了猫冬的时节。地里没活了,社员们大多待在家里,纳鞋底,补衣裳,编筐篓,或者干脆围着火盆打盹。路上很少有人走,积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摔跟头。屋檐下挂满了冰凌,长长短短,在偶尔露面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风一吹,冰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谁在敲打着什么。

木工组的活也少了。天冷,仓库里虽然生了炉子,但干一会儿活就得凑到炉子边烤烤手。王铁柱干脆给大家放了假,说等过了腊月再开工。孙大勇和周建军巴不得,天天在家猫着,偶尔来仓库转转,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晏城还是每天去,没事就收拾工具,把那些刨子、凿子、锯子擦得干干净净,磨得雪亮。那些工具排成一排,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林芝也跟着去。他坐在那儿画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把明年可能用上的都画出来了。王铁柱看了直夸他“有远见”,他笑笑,没说话。其实他不是有远见,是闲不住。一闲下来,就会想那些事,想周永年,想那个姓秦的,想北京,想那些还没着落的未来。图纸一张一张摞起来,有桌椅的,有柜子的,有床的,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画着画着,笔就停了,眼睛看着窗外发呆。

李树生也去。他已经能帮不少忙了,修修工具,整理木料,扫刨花,什么活都能干。王铁柱说他是“天生的木匠料”,他听了,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但笑完之后,他会愣一会儿神,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林芝叫他,他半天才反应过来。

“李大哥,”林芝问,“你想什么呢?”

李树生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时候会想,我爹要是能看见我现在这样,该多好。”

林芝心里一酸。

“他能看见。”他说,“他在天上看着呢。”

李树生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晏阳还在上学。雪大路滑,林芝每天接送他。早上送他去,晚上接他回。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飘散。晏阳话多,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同学功课好,说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说食堂的饭菜有多难吃。林芝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林芝哥,”晏阳有一天忽然问,“你说,我能考上大学吗?”

林芝愣了一下。

“能。”他说,“一定能。”

晏阳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盏小灯。

“真的?”

“真的。”林芝说,“你功课那么好,考不上谁考上?你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

晏阳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雪地里的阳光,把周围的雪都照亮了。

“那我考上大学,我哥是不是就能放心了?”

林芝心里一动。

“是。”他说,“你哥就指望着你呢。”

晏阳点点头,脚步轻快了许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腊月初八那天,公社里来了一封信。

那天林芝正在家里纳鞋底,晏城在院子里劈柴,李树生在旁边帮忙把劈好的柴火码起来。外面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越来越近。

“林知青!信!”是小周的声音。

林芝放下鞋底,推开门。小周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邮袋,脸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像一团白雾。

“县里来的。”小周从邮袋里翻出一个信封,“给晏城的。”

林芝接过,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晏城收”三个字。邮戳是市里的,红色的,很醒目。信封是牛皮纸的,摸着挺厚实,里面不止一张纸。

他心里一紧,拿着信就往院子里跑。

“晏城哥!信!”

晏城正在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头应声裂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看见林芝跑过来,他停下斧头。

“怎么了?”

“信。”林芝把信递给他,“市里来的。”

晏城接过,拆开。他的手指很稳,但林芝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信封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手很冷,冷得发白,但捏着信纸的时候,那纸在微微颤动。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心上:

“晏城同志:关于你反映的情况,市专案组经进一步调查,现已查明1969年10月23日松岭后山事件的部分事实。涉案人员中,有一人现居北京,姓秦,名建国,原某单位工作人员,现已退休。其子秦晓东,现居北京市西城区柳树胡同17号。如有需要,可据此线索进一步核查。市革委会专案组。”

晏城看完,把信递给林芝。

林芝看完,手也在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响,像风中的树叶。

“秦建国。”他说,“他儿子叫秦晓东。”

晏城点点头。

两人对视。林芝看见晏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激动,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那种眼神他从没见过,像是压抑了七年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

“晏城哥,”他说,“找到了。”

晏城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封信,很久没动。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也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信纸上,很快就化了。信纸湿了一小块,墨字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李树生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站在那儿,走过来。

“咋了?”

林芝把信递给他。

李树生认字还不行,看了半天,才看明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嘴唇动着,不出声。念完了,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找到了……”他说,声音哽咽,“找到了……那个姓秦的……找到了……”

他站在那里,眼泪就下来了。他用手背抹,抹了又流,流了又抹。

晏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也很暖。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来了。她听说了消息,高兴得直抹眼泪。

“好,”她说,“好。晏城,你爹的事,终于有眉目了。你娘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晏城点点头。

王铁柱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晏城,点点头。

“晏城,”他说,“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晏城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芝失眠了。

他躺在炕上,想着那封信。秦建国,秦晓东,北京西城区柳树胡同17号。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火,烧得他睡不着。他想像着那个地方,那条胡同,那扇门。门后面是什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是一个眼神阴鸷的中年人?他会说什么?会承认吗?会辩解吗?

晏城躺在他旁边,也没睡。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你想去北京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

“什么时候?”

“等开春。”晏城说,“等路好走了,等晏阳放寒假。”

林芝点点头。

“我陪你去。”他说。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了林芝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那一夜,两人就这样握着,一直到天亮。

腊月十五,公社里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周永年,是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鼻子上挂着清鼻涕。他在公社大院里待了一下午,然后打听着找到晏城家。

晏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来人,他停下斧头。

“你是晏城?”那人问,声音冻得发颤。

“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信被他捂在胸口,还带着体温。

“周叔让我带给你的。”

晏城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晏城:秦晓东的地址查到了。北京市西城区柳树胡同17号。他爹秦建国就住在他家,我打听到的。我腿伤犯了,走不动,你们先去。等我好了,去找你们。记住,小心,那些人还在盯着。周永年。”

晏城看完,把信递给林芝。

林芝看完,手又在抖。

“柳树胡同17号。”他说。

晏城点点头。

那人站在旁边,搓着手,等着。他跺着脚,脚上穿的鞋都湿了。

“还有事吗?”晏城问。

“没了。”那人说,“周叔让我带句话:小心。那些人还在。他说你们一定要小心,他腿伤了,来不了,等他好了就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芝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周永年的腿伤了,走不动了。但他还在查,还在帮他们。

那些人还在。他们还在暗处,盯着。但真相也越来越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社里有了年味。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饽饽、写春联。供销社进了些年货,虽然不多,但比起平时,热闹多了。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炮仗,时不时扔一个,砰的一声响,吓得鸡飞狗跳。大人们站在门口聊天,说今年收成好,说过年吃啥,说明年开春种啥。

晏城家也忙起来。林芝和晏城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该洗的洗,该擦的擦。李树生帮着劈柴,劈了一大堆,堆得整整齐齐。晏阳放假了,帮着贴窗花,贴对联。

窗花是王凤娟剪的,有喜鹊,有梅花,有福字,红艳艳的,贴在窗户上,好看极了。晏阳一张一张地贴,贴得端端正正,一边贴一边念:“喜鹊登梅,五福临门……”

对联是林芝写的。红纸黑字,他写的是:

“又是一年春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

晏阳看了,问:“林芝哥,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春天还会来。”林芝说,“不管冬天多冷,春天总会来的。”

晏阳点点头。

“那咱们家的春天,也快来了吗?”他问。

林芝愣了一下。

“快了。”他说,“快了。”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都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炕上坐满了,凳子不够,有人就站着。大家说说笑笑,吃着肉,喝着酒。

李树生坐在角落里,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那光是希望,是对未来的盼望。他时不时抬头看看晏城,看看林芝,嘴角带着笑。

晏城坐在炕边,喝着酒。他喝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喝得很慢。酒是王铁柱带来的,自家酿的苞谷酒,烈,辣嗓子。他喝一口,抿抿嘴,眼睛看着窗外。

林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晏城哥,”他轻声说,“过了年,咱们就去北京。”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芝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期待,是决心,也是感激。

“嗯。”他说。

窗外,又下雪了。

细细密密的雪花,无声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柴垛上,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一片一片,层层叠叠,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了。

屋里很暖。

有他,有晏城,有晏阳,有李树生,有这些乡亲。

这就是他的家。

无论前面有多少风雨。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晏城就起来了。林芝迷迷糊糊听见他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响轻轻传来,在寂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却再也睡不着了。今天是除夕,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他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二个年。

他想起去年除夕。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在县城卫生所里躺着,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时候他孤身一人,面对着陌生的时代,陌生的人,心里全是恐惧和茫然。后来他到了松岭,认识了晏城,认识了晏阳,认识了王凤娟、王铁柱他们。一年过去了,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穿越者,变成了有家、有牵挂的人。

晏阳还在睡,小小的身子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睡得很香,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什么好梦。这孩子这一年也变了,长高了,长壮了,脸上有了肉,眼睛里有了光。去年这时候,他还躺在床上咳嗽,瘦得皮包骨头,让人看着就心疼。现在好了,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功课也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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