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未竟的余生

“是。”李树生说,“他为了查这事,腿都摔断了。从山上滚下来,摔断了腿。他查了好几年,到处跑,到处问。他差点被你们的人抓住,差点死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他说,“他找过我。我没见他。”

李树生的眼眶红了。

“我爹……”他说,“我爹是李老拴,那天在山上采药,看见你们抬着人下山。他记了一辈子,到死都放不下。他临死前还念叨,说那几个人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害了人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老人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那份证词,专案组给我看过。”

李树生的眼泪流下来。他用手背抹,抹了又流,流了又抹。

“你……”他说,“你……”

他说不下去了。

老人低下头,看着地面。他看着地面,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晏城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

“我恨你。”他说,“我恨了七年。”

老人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晏城转过身,看着他。

“但我不杀你。”他说,“你死了,我爹也活不过来。”

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晏城。他的眼眶红了,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晏城推开门,走出去。

林芝看了老人一眼,追出去。

李树生也追出去。

院子里很冷。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晏城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孤独,很苍凉。

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晏城哥……”他轻声喊。

晏城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林芝没觉得冷,他只是看着晏城,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晏城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很久,很久。

晏城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门还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那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和周围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走吧。”他说。

三人走出院子。

身后,门轻轻关上了。

门关上了。

轻轻的“吱呀”一声,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把昏黄的灯光和那个佝偻的身影一起关在了里面。

林芝站在胡同里,看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那句“我就是那四个人里的一个”,那句“你动手吧”——都像梦一样不真实。可梦会醒,眼前这扇门,门后那个人,都是真的。

晏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芝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是泪吗?他从没见过晏城哭。这个男人,爹死的时候十九岁,一个人扛起一个家,从来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可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李树生抱着那个破包袱,站在最后。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

“走吧。”晏城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林芝听得出来,那平静是装出来的。那平静下面,是惊涛骇浪。

三人转身,往胡同口走。

脚步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咯吱,咯吱,咯吱。积雪被踩实了,发出沉闷的声响,在两边的高墙间回荡。胡同很长,黑漆漆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两边的墙很高,挡住了月光,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胡同口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点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林芝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静静的,像从来没开过。可他知道,门后那个人,那个害死晏大川的人,就在那里。他活着,呼吸着,喘着气,和他们一样。可他快死了。

走到胡同口,晏城停下来。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那昏黄的灯光。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照出他眼睛里的血丝,照出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风吹的,冻的,岁月留下的。

“晏城哥,”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还好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林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冰,冷得没有一丝热气。他把那只手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不说话。李树生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路灯的光晃了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三个沉默的巨人。

“找个地方住下吧。”林芝说,“明天再走。太晚了,没车了。”

晏城点点头。

三人沿着街道走,找了几家旅店。头一家客满了,老板说今儿个来了个什么代表团,把房间都包了。第二家太贵,一晚上要五块钱,住不起。第三家是个小旅店,门脸不大,夹在一个杂货铺和一个修车铺之间,招牌都歪了。进去一问,还有一间房,三张床,一晚上三块钱。

房间不大,但干净。墙角有个炉子,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的,屋里暖烘烘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林芝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晏城坐在另一张床上,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李树生坐在角落里,抱着他那个破包袱,也不说话。他把包袱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屋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偶尔有火车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呜——长长的,拖得很远。

林芝看着晏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来没见晏城这样过。那个永远沉默、永远坚韧、永远站在前面挡风挡雨的人,现在像个孩子一样,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肩膀垮着,背驼着,整个人缩在那里,像被抽去了骨头。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你……你心里好受点了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就是……空。”

林芝点点头。他懂那种空。七年的恨,七年的追查,七年的等待——突然之间,结束了。那个恨了七年的人就在面前,承认了一切,但你却不能把他怎么样。那种空,比恨还难受。恨还有个对象,空却没有。空是什么都没有,空是拳头打在棉花上,空是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他快死了。”晏城忽然说,“肺癌,晚期。”

林芝点点头。

“他说活不了几个月了。”

晏城抬起头,看着林芝。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很黑。

“我该高兴吗?”他问。

林芝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不高兴。”

晏城低下头。

“我不高兴。”他说,“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过他死。想过很多次。想他跪在我面前求饶,想他痛哭流涕,想他一枪崩了他。可现在他真的快死了,我却……”

他说不下去。

李树生忽然开口。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包袱,一句话都没说。现在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

“我爹……”他说,“我爹要是知道,他会怎么想?”

晏城看着他。

“你爹会怎么想?”

李树生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他临死前说,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他说了好多次,说那些人害了人,凭什么还能好好活着。可现在……那个人快死了,不用我们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爹能瞑目吗?”

屋里又安静了。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一跳一跳的,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挨在一起,亲亲密密的,像一家人。火光照在墙上,影子也跟着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他会瞑目的。”晏城终于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树生看着他。

“真的?”

“真的。”晏城说,“他知道了真相。他记了那么多年的事,终于有人知道了,有人认了。他瞑目了。”

李树生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

那一夜,三人聊了很久。

聊那个姓秦的,聊那天的事,聊这些年的事。晏城说了他娘查了两年的事,说他娘怎么一个人跑东跑西,怎么一次次碰壁,怎么一天天瘦下去。说他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晏阳还小,你要照顾好他,别让他像我一样。

李树生说了他爹临死前的事。说他爹怎么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念叨着那天的事。说他爹怎么拉着他的手,说树生啊,爹这辈子没本事,就这一件事,你一定要想办法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林芝说了他穿越的事——但不是全部。只说他从很远的地方来,没有亲人,没有家。说他在原来那个世界也开过一个小店,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说他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什么都不一样了。

晏城听着,不说话。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李树生听着,也不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林芝,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说到最后,林芝看着晏城。

“晏城哥,”他说,“以后怎么办?”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他说,“回松岭。晏阳还在等咱们。咱们走了好几天,他肯定着急了。”

林芝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晏城想了想,“然后过日子。木工组的活,晏阳的功课,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个姓秦的。他快死了,但那些人还没完。郑长河只是被停职,他上面还有人。周永年还在查,他腿伤了,但还在查。这事儿没完。”

林芝点点头。

“我们还会回来的。”

晏城看着他。

“会。”

那一夜,林芝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退了房,往火车站走。街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扫街的工人,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早点摊已经开始营业了,包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响。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他们在摊子上买了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人直吸气。

火车站人很多,排了长长的队。晏城去排队买票,林芝和李树生站在旁边等着。等了快一个时辰,票买到了。还是硬座,还是二十多个小时。

上车的时候,天还黑着。火车哐当哐当开动,窗外的灯光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晏城一直看着窗外。北京,那个他第一次来的城市,那个藏着真相的城市,正在慢慢退去。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胡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芝靠在他肩上,也看着窗外。

“晏城哥,”他轻声说,“你还会来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等晏阳考上大学,咱们一起来。送他来上学。”

林芝笑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越开越快。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村庄,山峦,河流,一样一样,一闪而过。

李树生坐在对面,靠着窗户,也看着窗外。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田野,那些村庄,那些山峦。他看了很久,很久。

“快到家了。”他说。

家。

林芝心里一暖。

是啊,家。松岭那个小村子,那间土坯房,那个院子,那些乡亲。那里有晏阳,有王凤娟,有王铁柱,有孙大勇,有周建军。那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生活,有他们的一切。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县城。又雇了辆马车,往松岭赶。

赶车的是个老汉,六十多岁,瘦瘦的,话很多。一路上问这问那,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办什么事。晏城不爱说话,林芝就替他回答。老汉听了,点点头,说松岭好,人好,地好。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路上白花花的。马车吱呀吱呀地走,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响。马蹄踩在地上,得得得,很有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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