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时代的召唤

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开始收拾行李,往车门挤。林芝抱起那个木箱,跟着人群慢慢往外挪。

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南方的八月,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林芝脱掉外套,四处张望。站台上人来人往,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有穿花衬衫短袖的,有挑着担子卖东西的小贩。广播里放着粤语歌曲,听不懂唱的什么,但旋律很欢快。

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站在广场上,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到处都是工地。放眼望去,能看见十几座塔吊在旋转,能听见打桩机轰隆隆的巨响。脚手架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缠绕着半成品的楼房。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像蚂蚁一样忙碌。尘土飞扬,机器轰鸣,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地。

林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了晏城信里写的那些话:“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盖房子。”现在他亲眼看见了,才知道那些话一点都不夸张。

“林芝!”

他听见有人喊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跑过来。

是晏城。

他黑了,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跑得很快,差点撞到人。跑到林芝面前,他停下,看着他,喘着气。

两人对视着。

然后晏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用力。

“来了。”他说。

林芝点点头。

“来了。”

晏城松开他,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路上累不累?”

“还行。”林芝说,“就是热。”

晏城笑了。

“这儿就是热。习惯了就好。”

他接过林芝手里的木箱,扛在肩上。

“走吧,先回住的地方。晚上陈老板请吃饭。”

两人上了一辆三轮车。车夫蹬得飞快,在人群中穿梭。林芝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晏城坐在他旁边,指着窗外给他介绍。

“那边是罗湖,最热闹的地方。那边是蛇口,好多工厂。那边是福田,还在开发。”

林芝听着,看着,记着。

三轮车停在一片工棚前面。那些工棚是用油毛毡和木板搭的,一排一排,密密麻麻。晏城带着林芝走进其中一间,推开门。

里面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草席,桌子上堆着图纸和书。墙角放着洗脸盆和热水瓶。窗户很小,光线昏暗。

“就住这儿?”林芝问。

晏城点点头。

“临时住处。工地边上都这样。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林芝没说话。他看着这间简陋的工棚,想着晏城每天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工作,心里有些发酸。

晏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别这样,”他说,“这儿挺好。比咱们松岭那会儿强多了。有电灯,有自来水,还能洗澡。”

林芝笑了。

“你倒会安慰人。”

晏城也笑了。

晚上,他们去友谊餐厅吃饭。那是罗湖区最好的餐厅,两层楼,装修得很气派。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轿车,有奔驰,有丰田,还有一辆皇冠。

林芝第一次坐进这样的餐厅,有些不自在。晏城倒是很自然,和服务员打着招呼,看来是常来的。

陈永发已经到了。他四十多岁,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他看见林芝,站起来,伸出手。

“林芝同志,久仰久仰。晏城常提起你。”

林芝握住他的手。

“陈老板,您好。”

“坐,坐。”陈永发招呼他们坐下,“晏城说你懂经济,是北大的高材生。我正好有些问题想请教。”

林芝愣了一下。

“请教不敢当。您说。”

陈永发笑了笑。

“不急,先吃饭。边吃边聊。”

菜一道一道上来。有清蒸鱼,有白切鸡,有红烧乳鸽,有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盆海鲜汤。林芝从来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有些不知所措。

晏城给他夹菜。

“多吃点。深圳的海鲜好,新鲜。”

陈永发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感情真好。”

林芝脸有些红。晏城倒是一本正经。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陈永发点点头。

“看得出来。晏城这孩子,踏实,肯干,技术好。我很看好他。”

他顿了顿,看着林芝。

“林芝同志,你是学经济的,你觉得深圳的未来怎么样?”

林芝想了想。

“我觉得会很好。”他说,“特区政策好,地理位置好,又有香港在旁边。将来一定会发展得很快。”

陈永发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从香港过来,想在这边干一番事业。”

他看着林芝。

“你有没有兴趣来深圳发展?”

林芝愣住了。

“我?”

“对。”陈永发说,“你毕业以后,可以来深圳。我这边需要懂经济、懂管理的人才。你来了,我给你安排职位。”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板,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有两年才毕业,到时候再说吧。”

陈永发笑了。

“好。两年很快的。你考虑考虑。”

吃完饭,陈永发让司机送他们回去。车上,林芝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陈永发的话。来深圳发展,这个念头他以前从没想过。他一直以为,毕业以后会留在北京,或者回松岭。但现在,陈永发的话,让他开始想一些别的事。

晏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想什么呢?”

林芝回过神。

“没什么。”

晏城没再问。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

第二天,晏城带林芝去看工地。

那是罗湖区最大的一块工地,正在盖一栋十二层的大楼。塔吊旋转着,把一捆捆钢筋吊上楼顶。工人们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喊着号子。打桩机轰隆隆响着,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

晏城指着那栋楼说:“这栋楼盖完,就是罗湖区最高的建筑。陈老板投了很多钱,请了香港的设计师,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

林芝仰着头,看着那栋正在生长的楼。十二层,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高楼大厦了。

“你负责这个工地?”他问。

晏城点点头。

“我是项目经理。从图纸到施工,都归我管。”

林芝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你真厉害。”他说。

晏城摇摇头。

“还不行。要学的东西还多。”

他们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晏城给他介绍各种工序,打地基,绑钢筋,浇筑混凝土,砌墙,抹灰。林芝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听得认真,看着那些工人忙碌的身影,看着那栋一天天长高的大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晚上,他们坐在工棚里,吃着简单的晚饭。林芝忽然问:“晏城哥,你想过以后自己干吗?”

晏城愣了一下。

“自己干?”

“嗯。”林芝说,“拉自己的队伍,接自己的活,盖自己的楼。”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先跟着陈老板干,多学经验,多攒钱。等时机成熟了,再自己干。”

林芝点点头。

“我支持你。”

晏城看着他。

“你呢?你毕业以后,来深圳吗?”

林芝想了想。

“也许吧。”他说,“如果深圳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来。”

晏城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久的话。说到深夜,说到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说到月亮升到了头顶。林芝困了,靠在晏城肩上,睡着了。

晏城没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

九月一日,永发建筑工程公司成立庆典在友谊餐厅举行。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香港来的老板,有深圳当地的官员,有工地上的包工头,有材料供应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林芝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场面,心里想着很多事。这个时代,这个特区,这些人,都在创造历史。而他,和晏城,也是这历史的一部分。

陈永发上台讲话。他说深圳是块宝地,说特区政策好,说他要扎根深圳,大干一场。台下掌声雷动。

晏城站在人群里,也鼓着掌。他的眼睛很亮,脸上带着笑。

林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男人,这个从松岭走出来的男人,正在一步步走向他的梦想。

庆典结束后,陈永发把林芝拉到一边。

“林芝同志,上次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芝想了想。

“陈老板,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没毕业,现在做不了决定。但我保证,毕业后一定认真考虑。”

陈永发笑了。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九月三号,林芝要回北京了。

晏城送他去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挤挤攘攘的。两人站在人群里,谁也没说话。

火车快进站了。

晏城忽然开口。

“林芝。”

“嗯?”

“等你毕业了,来深圳。咱们一起干。”

林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亮亮的眼睛。

“好。”他说。

火车进站了。林芝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火车开动了,他朝窗外挥手。

晏城站在站台上,也朝他挥手。

火车越开越快,晏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林芝转回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田野,村庄,山峦,一站一站。他的心里,装满了那个人的话。

等你毕业了,来深圳。咱们一起干。

一九八零年九月,北京。

林芝回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他背着行李,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心里却还留在深圳。那些工地,那些塔吊,那些匆匆忙忙的人群,还有晏城站在站台上挥手的样子,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那个燥热的南方城市,和这个秋意渐起的北方帝都,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把行李放回宿舍,坐在床上,掏出晏城塞给他的那封信。信是在火车站临别时塞进他口袋的,他一直没舍得拆开。信封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边角都卷起来。

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短短几行字。晏城的字比从前又工整了些,一笔一划,很用力:

“林芝: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写信。深圳这边我会好好干,等你毕业了来。到时候咱们一起。想你了。晏城。”

林芝看着那几行字,笑了。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那些信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每一封都编了号,按日期排好,用一根红绳捆着。那是这两年最珍贵的东西,是他在这个时代最温暖的牵挂。

老周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发呆,凑过来问:“想什么呢?深圳好玩吗?”

林芝回过神。

“好玩。”他说,“下次带你去看看。”

老周撇撇嘴。

“我才不去,那么远,那么热。”

林芝笑了。

“以后你会想去的。”

第二天,他给晏城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写路上见闻,写回到学校的感觉,写新学期的打算。他写了四页纸,把能想到的都写了。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你在深圳好好干,等我毕业。我也会好好学,到时候帮你。”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林芝每天忙忙碌碌,把时间填得满满的。他选了更多的课,经济学、数学、英语,还有一门新课叫“特区经济研究”。老师是刚从广东调研回来的,讲起深圳、珠海、厦门这些特区,两眼放光。他说,那里正在发生一场深刻的变革,未来的中国,要看特区。

林芝听得格外认真,一边听一边想着深圳的那些工地,那些塔吊,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老师讲的很多话,他都能在晏城的信里找到印证。那些理论,那些政策,正在变成现实。

宿舍里,同学们讨论毕业后的去向。有的想留北京,进机关单位;有的想回老家,进国企;有的想去上海,觉得那里机会多。老周问林芝:“你呢?毕业了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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