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新的人

“想什么呢?”晏城问。

林芝摇摇头。“没想什么。”

“刘建军来电话了。”晏城说,“他爹好了,他过几天就回来。”

林芝点点头。“好。”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些楼。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特有的水泥味和铁锈味。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

刘建军回来那天,深圳下了一场雨。

不大,绵绵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中午。工地停了工,工人们躲在工棚里打牌、睡觉、聊天。林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丝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雨雾把远处的工地遮得模模糊糊的,塔吊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

刘建军是下午到的。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背着个旧帆布包,站在工地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却带着笑。他爸好了,出了院,在家养着。他妈让他带了一袋子红薯干,说是自己晒的,给林老板尝尝。

“林老板,我回来了。”他说。

林芝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心里踏实了。“回来就好。你爸怎么样了?”

“好了,出院了。大夫说养几个月就没事了。”刘建军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我妈让带给您的。自家晒的,不好看,但甜。”

林芝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红薯干,金黄金黄的。他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甜丝丝的,有太阳的味道。

“好吃。”他说,“替我谢谢婶子。”

刘建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身就往工地跑,说要去看进度,落了好几天的活,得赶上来。林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深圳的样子——也是这样,一放下行李就想去工地,好像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

陈小明从工棚里出来,看见刘建军,喊了一声:“建军!回来了?”刘建军跑过去,两个人站在雨里说了好一会儿话。陈小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建军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工地深处走了。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工地上,到处都亮得晃眼。工人们从工棚里出来,开始干活。打桩机又响起来,搅拌机又转起来,工地上又热闹了。

林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刘建军换上工装,戴上草帽,跟着陈小明在工地上转。他一边走一边问,陈小明一边走一边答。两个人走得很慢,很认真。

晏城走过来,站在林芝旁边。“刘建军回来了?”

“嗯。他爸好了。”

晏城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看着刘建军和陈小明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各自去忙了。

八月中旬,小区里的花园开始种树了。

林芝这次没去苗圃挑,让陈小明去的。陈小明拉回来一车树,有榕树、樟树、桂花,还有几棵凤凰木。工人们把树种在花园的各个角落,高的矮的,大的小的,错落有致。王凤娟跟在后面,指指点点:“这棵种这边,那棵种那边,别挤着。”

工人们听她的,她说种哪儿就种哪儿。种完了,她站在花园中间,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行,就这样。”

林芝站在旁边,笑了。“王婶,您比我还操心。”

王凤娟白了他一眼。“这花园以后是给人看的,种不好看,人家不来了。”

池塘也挖好了,比第一期的大一倍。陈小明从花鸟市场买回来几百条锦鲤,红的、白的、黑的、花的,倒进池塘里。孩子们趴在池边看,咯咯地笑,伸手去捞,被大人拽回来。王凤娟在池塘边种了一圈指甲花,说是等开了花,可以给小姑娘染指甲。

八月底,第一批楼开始装修了。

墙面要刷,地面要铺,门窗要装。林芝每天盯着,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工人有时候嫌他烦,他也不恼,就是一遍一遍地说。刘建军跟着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把他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林芝看他记,笑了。“记这么多?”

刘建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怕忘了。”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干多了就知道了。”

九月初,刘姐来找林芝。

她不是来交钱的,是来报喜的。她在小区门口又租了一个铺面,专门做旗袍。生意好得很,忙不过来,想请个人帮忙。

“林老板,您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合适的?”

林芝想了想。“我帮你问问。”

晚上回去,他跟王凤娟说了这事。王凤娟想了想。“小区里有个媳妇,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她在家闲着。手巧,会做针线。让她去试试。”

林芝点点头。“行。您跟她说说。”

第二天,那个媳妇就去刘姐店里了。刘姐试了她半天,很满意,当场就留下了。一个月给八十块,管一顿饭。那媳妇高兴得不得了,回去跟她男人说,她男人也高兴,说这下好了,两个人挣钱,日子就好过了。

九月中旬,晏阳的夜校又开学了。

这次来的人比上次多,有四十多个。教室里坐得满满的,有些来晚了,没位置,就站着听。晏阳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人、口、手、大、小”。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念得快,有的念得慢,但每个人都张着嘴。

王凤娟也来了。她坐在最后一排,拿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她写得很慢,手在抖,但写得很认真。写完了,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你看,我写的。”旁边的人看了看,说好,她就笑了。

林芝有时候去旁听,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晏阳讲课。他讲得比以前好多了,不急不慢,该停的时候停,该重复的时候重复。听不懂的,他就多讲几遍,直到每个人都点头。林芝想起小时候,在松岭,他也是这样教晏阳的。

九月下旬,工地上来了个新人。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站在工地门口,背着个包袱,东张西望。陈小明看见了,走过去问:“你找谁?”

“找林老板。俺是刘建军的姐姐。”

陈小明愣了一下,赶紧把她带到办公室。刘建军的姐姐叫刘建芳,从老家来的。她说她在家没事干,想来深圳找活干。刘建军不知道,她瞒着他来的。

林芝看着她,想起刘建军刚来时的样子。“你会干什么?”

“啥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

林芝想了想。“工地上不收女的。不过小区里有个裁缝店,缺人,你去试试。”

刘建芳点点头,跟着林芝去了刘姐的店。刘姐看了她一眼。“会做衣服吗?”

“会。在家做过。”

刘姐让她试了试,还行。“留下吧。一个月六十,管一顿饭。”

刘建芳高兴得不得了,连连道谢。晚上刘建军知道这事,跑来找林芝,眼眶红了。“林老板,谢谢您。”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你姐能干,自己挣的。不用谢。”

十月初,第三批楼封顶了。

工地上已经立起了十栋楼,还剩两栋。工人们干得更起劲了,黄哥带着他的人,加班加点,有时候干到半夜。林芝也跟着熬,眼睛熬得通红,但他不觉得累。他看着那些楼一天天长高,心里踏实。

晏城从工地回来,脸上带着笑。“那边的地基处理好了。多花了半个月,但值了。”

林芝点点头。“值了就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吃了碗面。面是王凤娟煮的,放了青菜和鸡蛋,热乎乎的。林芝吃着面,忽然想起在松岭的时候,也是这样,两个人坐在煤油灯下,吃着简单的饭,说着明天的事。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地,一个念头。现在,他们有公司,有工地,有几十个工人,有几百万的资金。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吃得快,吃完了把碗往边上一推,等着他去洗。

林芝笑了。

“笑什么?”晏城问。

“没什么。”林芝说,“想起以前的事了。”

晏城没问,站起来去洗碗了。

十月中旬,晏阳来找林芝。

“林芝哥,我想在夜校加一门课。”

“什么课?”

“算数。好多家长在工地上干活,不会算账,被包工头骗了也不知道。我想教他们简单的加减乘除,至少能算清自己的工钱。”

林芝看着他。“你想得比我细。”

晏阳笑了。“跟你学的。”

夜校的算数课开起来那天,来了五十多个人,比认字课还多。晏阳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1+1=2”。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很齐。有人问:“2+2=?”晏阳说:“4。”又问:“4+4=?”晏阳说:“8。”那个人想了想,说:“那我一天挣8块,干10天,就是80块?”晏阳笑了。“对,你算对了。”

那个人高兴得不得了,回去跟工友说,工友们也来听。到后来,夜校的算数课比认字课还火,教室里坐不下,有人站着听,有人趴在窗户上听。晏阳忙不过来,让王凤娟帮忙。王凤娟说:“我哪会教?”晏阳说:“您会算账就行。”王凤娟想了想,也上台了。她教的是卖菜时用的那些账,几斤几两,多少钱,怎么算。学生们听得更起劲了,说这个实用。

十月底,最后两栋楼封顶了。

工地上鞭炮响了一整天,工人们喊着好,往下扔糖。林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百亩地,十二栋楼,六百套房子,从挖地基到封顶,整整一年。三百多个日子,他每一天都泡在工地上,盯着每一个环节。现在,它们立在这里了。灰墙白窗,红漆大门,花园里的树长高了,桂花开了,香得满院子都是。池塘里的鱼游来游去,孩子们趴在池边看。菜地里的菜绿油油的,王凤娟摘了一把小白菜,说要晚上炒着吃。

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好看吗?”

林芝点点头。“好看。”

“以后还有更多。”

林芝笑了。“嗯。”

十一月初,小区开始卖房了。

这次林芝不急了。他把价格定在九千一套,比旁边的贵了两千。有人嫌贵,他就带他们在小区里转一圈。看看花园,看看池塘,看看菜地,看看那些树,看看那些花。转完了,没人嫌贵了。

第一批房子,卖了三十套。第二批,卖了四十套。第三批,还没开始卖,就有人排队了。林芝不着急,一天只卖五套,卖完就关门。陈小明问他为什么,他说:“好东西,不能一下子都卖出去。”

陈小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十一月中的一天,李老板来了。他不是来买房的,是来报喜的。他儿子在深圳开了家电子厂,生意好得很,想再买两套房,给厂里的技术员住。

“林老板,还有房吗?”

“有。留着几套。”

李老板笑了。“我就知道你有。”

签完合同,李老板没走。他坐在办公室里,喝了一杯茶,看了看墙上的营业执照,又看了看林芝。

“林老板,你那个松岭小学,办得真好。我孙子现在可爱上学了,周末都想去。你们那个晏校长,有本事。”

林芝笑了。“李老板过奖了。”

“不过奖。”李老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老板,你这个人,实在。跟你合作,放心。”

林芝送他出去,看着他上了那辆黑色奔驰,开远了。

十一月底,刘建芳来找林芝。

她不是来请假的,是来道别的。她要回老家了,她爹身体不好,得回去照顾。

“林老板,谢谢您。”她低着头,眼眶红了。

林芝看着她,想起她刚来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工地门口的样子。才几个月,她学会做旗袍了,人也精神了。

“回去好好照顾你爹。好了再回来。”

刘建芳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林老板,我一定回来。”

林芝笑了。“我等你。”

十二月初,深圳终于凉了。

早晚的风里带着寒意,得穿两件衣服。工地上的工人们加了衣裳,干起活来没那么热了。林芝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已经盖好的楼,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一百亩地,十二栋楼,六百套房子,卖了大半了。剩下的留着,等明年开春再卖,价格还能涨。账上的钱够再买一块地了。这次买哪儿?南山?还是宝安?

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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