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婚礼
林芝站在灶房门口，想帮忙。王凤娟把他推出去：“去去去，男人家别在厨房里转悠。你那个手艺，包个饺子都能露馅。”林芝只好站在门口看着。王凤娟一边和面一边念叨：“小明那孩子，刚来的时候啥都不会，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现在也要成家了。”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面揉到一半停下来，拿手背擦了擦眼睛。林芝递了块毛巾过去，她接过来捂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拿开。“没事，面里进沙子了。”
林芝没拆穿她。
晏城从工地上回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这么热闹？”林芝笑了：“小明结婚，能不热闹吗？”晏城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扛回来两箱酒，是托人从广州带的，双蒸米酒，瓷瓶的，瓶身上印着红字，看着就体面。王凤娟看见了，说：“买这么好的酒干啥？小明又不是外人。”晏城把酒放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小明结婚，不能寒碜。一辈子就这一回。”王凤娟又红了眼眶，这回没说是面里进沙子了。
腊月二十四，扫尘。王凤娟领着几个媳妇，把喜棚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棚顶的灰吊子扫干净了，地上的坑填平了，墙上还贴了红纸，写着“囍”字。陈小明从外面回来，看见那满墙的红字，愣了一下。“王婶，这也太多了。”王凤娟说：“多什么多？结婚就得喜庆。你娘不在身边，我替你张罗。”陈小明的眼眶红了，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抱回来一箱苹果、一箱橘子，还有一大包糖果。“王婶，摆桌上。来的人多了，不能空着手。”
腊月二十五，陈小明带着小周从老家回来了。两个人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小周换了一身红棉袄，头发也烫了，比上次来的时候洋气多了。她站在那儿，红棉袄在灰扑扑的工地上格外显眼。
王凤娟迎上去，拉着小周的手左看右看。“这姑娘，越看越好看。上次来还瘦瘦的，这回脸上有肉了。”小周的脸红了，低着头叫了声“婶子”。陈小明凑过来，笑嘻嘻的：“王婶，我给您带了老家的腊肉。我妈腌的，专门挑的五花三层。”王凤娟接过腊肉，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瞧了瞧，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肉。明天就用这个炒菜。你妈手艺好，这肉腌得透。”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明，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陈小明跟着去了。王凤娟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大红缎面的，绣着鸳鸯戏水。被面是托人从广州带的，棉花是去弹棉花的铺子订的，里子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她把被子展开，铺在床上，用手抚平，看了又看。
“给你和小周的。我缝了好几个月，眼睛都花了。你们别嫌弃。”
陈小明接过被子，手都在抖。被子很沉，压在手上有分量。他摸着那些针脚，密密的，匀匀的，一针都没落下。“王婶，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刚来的时候，连砖都搬不稳，现在也是工地上的一把手了。”王凤娟擦了擦眼睛，“去，给小周看看。”
陈小明抱着被子跑出去，小周看见了，眼睛也红了。她摸着被面上的鸳鸯，摸了很久。“王婶，这得缝多久啊？”王凤娟说：“不久，几个月的事。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床被子，谁也说不出话。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工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孙大勇带着几个人在搭喜棚，把棚顶又加高了一层，说怕下雨。周建军在挂灯笼，红的黄的紫的，挂了一排又一排，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刘建军在搬桌子摆凳子，数了一遍又一遍，说十二桌，一桌不能少。黄哥头天晚上赶到了，带着福建的特产，一箱龙眼干，说是给小周的见面礼。小周接过来，不知道说什么好，陈小明替她说：“谢谢黄哥。”黄哥摆摆手：“谢啥。你结婚，我能不来吗？”
林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忙忙碌碌的人。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结婚。”林芝笑了。“就是高兴。小明跟着咱们干了两年多，从啥都不会到现在，也该成家了。”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厚厚的。“给小明的。咱们的心意。”林芝接过来，掂了掂。“多少？”晏城说：“一千。图个吉利。”林芝点点头，把红纸包放在抽屉里。“行。我一会儿给他。”
喜棚搭好了，红灯笼挂好了，桌子摆好了，凳子也摆好了。王凤娟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蛋、蘑菇汤、腊肉炒蒜薹，摆了满满十二桌。晏城那两箱酒也开了，米酒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陈小明穿着一身新西装，是小周给他挑的，深蓝色，笔挺挺的。他站在喜棚前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领口，一会儿拽拽袖子。孙大勇在旁边逗他：“小明，紧张不？”陈小明点点头。“有点。”孙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紧张啥？不就结个婚嘛。你看我，一点都不紧张。”周建军在旁边笑：“你又不结婚，你紧张什么？”
小周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红裙子，头发盘起来，戴着一朵红花。王凤娟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红裙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红花在头发上微微颤动。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但手在抖。王凤娟握紧了她的手，小声说：“别怕。有婶子在。”
陈小明迎上去。两个人站在喜棚前面，面对面，谁也说不出话。风吹过来，把红灯笼吹得轻轻摇晃。远处工地上的打桩机停了，搅拌机也停了，好像整个工地都在等这一刻。
黄哥当证婚人。他站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一拜天地！”
陈小明和小周转过身，对着天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又转过身，对着王凤娟鞠了一躬。王凤娟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着，抹了又流，流了又抹。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的时候，陈小明的眼眶也红了。小周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红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孙大勇带头起哄：“亲一个！亲一个！”大家跟着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刘建军把搬来的那箱苹果橘子拆了，往人群里扔，喊着：“吃喜糖了！吃喜糖了！”孩子们蹲在地上抢，大人们笑着躲。
陈小明红着脸，在小周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大家笑了，笑声飘出去，飘到工地上，飘到那些已经盖好的楼上，飘到远处的深南大道上。刘建军搬了一箱酒出来，一瓶一瓶地开。大家喝着酒，吃着菜，说着话。黄哥喝多了，拉着陈小明的手说：“小明，好好待人家。别学我，光知道干活，媳妇跑了都不知道。”陈小明点头：“黄哥，我记住了。”孙大勇也喝多了，红着脸说：“我也要结婚了。明年，就明年。你们等着。”周建军在旁边笑：“你连对象都没有，跟谁结？”孙大勇急了：“我马上就找！明天就找！”
刘建军没喝多，但话比平时多了。他说他爸妈过了年就来深圳，以后就不走了。说他弟弟也想来，让他帮忙找工作。说他妹妹想学裁缝，问刘姐还收不收徒弟。林芝一一应着，说来了就好，都有地方。
林芝坐在桌边，看着这些人，心里热热的。他们都是从一个叫松岭的地方来的吗？不，他们是从四川来的，从湖南来的，从福建来的，从安徽来的，从全国各地来的。但他们都来了深圳，都在这里扎了根。他们在这里盖房子，在这里过日子，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养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晏城。晏城正低着头吃饭，没注意到他。他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吃得快，吃完了把碗往边上一推，等着他去洗。林芝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松岭的那个晚上。煤油灯下，晏城也是这样低着头，吃着简单的饭。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一盏昏黄的灯。现在，他们有了一切。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
天黑了。喜棚里的灯亮起来，红彤彤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陈小明和小周站在门口送客，一个一个地握手，一个一个地告别。王凤娟站在旁边，拉着小周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小明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小周红着脸点头：“婶子，小明不会欺负我的。”
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坐在喜棚里，喝着最后一点酒。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还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
“晏城哥，”林芝说，“小明结婚了。”
“嗯。”
“下一个是谁？”
晏城想了想。“孙大勇吧。他不是说要结婚吗？”
林芝笑了。“他连对象都没有。”
晏城也笑了。“会有的。”
陈小明和小周的新房在小区里，三栋四楼，靠东边那套。窗户上贴着红喜字，是新贴的，还反着光。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那扇窗，照着窗上的喜字。
林芝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灯亮了，人影晃了一下，窗帘拉上了。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晏城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过花园，走过池塘，走过菜地。
王凤娟种的丝瓜已经收了，架子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池塘里的鱼都沉到水底去了，看不见。只有桂花还在开，香得细细的，若有若无。
孙大勇要相亲了。
消息是周建军传出来的。那天收工后，大家蹲在工棚门口吃饭，周建军忽然说：“大勇，你娘来信了，让你过年回去相亲。”孙大勇正往嘴里扒饭，噎了一下，瞪着眼睛：“你怎么知道？”周建军慢悠悠地嚼着馒头：“你娘给我娘也写了信，让我劝你。说你不回去，她就来深圳。”
大家哄笑起来。刘建军端着碗，笑得手抖，汤洒了一身。陈小明新婚燕尔，心情好，拍着孙大勇的肩膀说：“大勇哥，你娘说得对，该找了。你看我，结了婚多好。”孙大勇白了他一眼：“你那是运气好。我上哪儿找去？”黄哥在旁边插嘴：“工地上这么多姑娘，你不会看看？”孙大勇说：“工地上哪来的姑娘？”黄哥指了指食堂：“王婶不是姑娘？”大家又笑了，孙大勇追着黄哥满工地跑。
林芝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觉得好笑。他看了看晏城，晏城正低着头吃饭，好像没听见。但林芝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王凤娟知道了这事，比孙大勇还上心。她翻出自己压箱底的布料，要给孙大勇做一身新衣服。“相对象不能穿工装。得穿得体面点。”孙大勇说：“王婶，不用。我有衣服。”王凤娟不理他，量了他的尺寸，连夜裁缝。三天后，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做好了，笔挺挺的，挂在工棚里。孙大勇看着那件衣服，不知道说什么好。刘建军摸了摸料子，说：“王婶，这是好料子。得不少钱吧？”王凤娟说：“钱不钱的不重要。大勇能找到对象，比什么都强。”
孙大勇的娘从老家寄来了一张照片。姑娘是隔壁村的，姓李，扎着两条辫子，圆脸，看着挺精神。孙大勇把照片揣在口袋里，没事就掏出来看。周建军看见了，说：“你看有什么用？回去见见才知道。”孙大勇把照片收起来，嘟囔着：“我这不是忙嘛。”
林芝没拆穿她。
晏城从工地上回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这么热闹？”林芝笑了：“小明结婚，能不热闹吗？”晏城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扛回来两箱酒，是托人从广州带的，双蒸米酒，瓷瓶的，瓶身上印着红字，看着就体面。王凤娟看见了，说：“买这么好的酒干啥？小明又不是外人。”晏城把酒放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小明结婚，不能寒碜。一辈子就这一回。”王凤娟又红了眼眶，这回没说是面里进沙子了。
腊月二十四，扫尘。王凤娟领着几个媳妇，把喜棚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棚顶的灰吊子扫干净了，地上的坑填平了，墙上还贴了红纸，写着“囍”字。陈小明从外面回来，看见那满墙的红字，愣了一下。“王婶，这也太多了。”王凤娟说：“多什么多？结婚就得喜庆。你娘不在身边，我替你张罗。”陈小明的眼眶红了，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抱回来一箱苹果、一箱橘子，还有一大包糖果。“王婶，摆桌上。来的人多了，不能空着手。”
腊月二十五，陈小明带着小周从老家回来了。两个人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小周换了一身红棉袄，头发也烫了，比上次来的时候洋气多了。她站在那儿，红棉袄在灰扑扑的工地上格外显眼。
王凤娟迎上去，拉着小周的手左看右看。“这姑娘，越看越好看。上次来还瘦瘦的，这回脸上有肉了。”小周的脸红了，低着头叫了声“婶子”。陈小明凑过来，笑嘻嘻的：“王婶，我给您带了老家的腊肉。我妈腌的，专门挑的五花三层。”王凤娟接过腊肉，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瞧了瞧，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肉。明天就用这个炒菜。你妈手艺好，这肉腌得透。”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明，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陈小明跟着去了。王凤娟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大红缎面的，绣着鸳鸯戏水。被面是托人从广州带的，棉花是去弹棉花的铺子订的，里子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她把被子展开，铺在床上，用手抚平，看了又看。
“给你和小周的。我缝了好几个月，眼睛都花了。你们别嫌弃。”
陈小明接过被子，手都在抖。被子很沉，压在手上有分量。他摸着那些针脚，密密的，匀匀的，一针都没落下。“王婶，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刚来的时候，连砖都搬不稳，现在也是工地上的一把手了。”王凤娟擦了擦眼睛，“去，给小周看看。”
陈小明抱着被子跑出去，小周看见了，眼睛也红了。她摸着被面上的鸳鸯，摸了很久。“王婶，这得缝多久啊？”王凤娟说：“不久，几个月的事。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床被子，谁也说不出话。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工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孙大勇带着几个人在搭喜棚，把棚顶又加高了一层，说怕下雨。周建军在挂灯笼，红的黄的紫的，挂了一排又一排，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刘建军在搬桌子摆凳子，数了一遍又一遍，说十二桌，一桌不能少。黄哥头天晚上赶到了，带着福建的特产，一箱龙眼干，说是给小周的见面礼。小周接过来，不知道说什么好，陈小明替她说：“谢谢黄哥。”黄哥摆摆手：“谢啥。你结婚，我能不来吗？”
林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忙忙碌碌的人。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结婚。”林芝笑了。“就是高兴。小明跟着咱们干了两年多，从啥都不会到现在，也该成家了。”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厚厚的。“给小明的。咱们的心意。”林芝接过来，掂了掂。“多少？”晏城说：“一千。图个吉利。”林芝点点头，把红纸包放在抽屉里。“行。我一会儿给他。”
喜棚搭好了，红灯笼挂好了，桌子摆好了，凳子也摆好了。王凤娟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蛋、蘑菇汤、腊肉炒蒜薹，摆了满满十二桌。晏城那两箱酒也开了，米酒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陈小明穿着一身新西装，是小周给他挑的，深蓝色，笔挺挺的。他站在喜棚前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领口，一会儿拽拽袖子。孙大勇在旁边逗他：“小明，紧张不？”陈小明点点头。“有点。”孙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紧张啥？不就结个婚嘛。你看我，一点都不紧张。”周建军在旁边笑：“你又不结婚，你紧张什么？”
小周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红裙子，头发盘起来，戴着一朵红花。王凤娟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红裙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红花在头发上微微颤动。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但手在抖。王凤娟握紧了她的手，小声说：“别怕。有婶子在。”
陈小明迎上去。两个人站在喜棚前面，面对面，谁也说不出话。风吹过来，把红灯笼吹得轻轻摇晃。远处工地上的打桩机停了，搅拌机也停了，好像整个工地都在等这一刻。
黄哥当证婚人。他站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一拜天地！”
陈小明和小周转过身，对着天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又转过身，对着王凤娟鞠了一躬。王凤娟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着，抹了又流，流了又抹。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的时候，陈小明的眼眶也红了。小周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红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孙大勇带头起哄：“亲一个！亲一个！”大家跟着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刘建军把搬来的那箱苹果橘子拆了，往人群里扔，喊着：“吃喜糖了！吃喜糖了！”孩子们蹲在地上抢，大人们笑着躲。
陈小明红着脸，在小周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大家笑了，笑声飘出去，飘到工地上，飘到那些已经盖好的楼上，飘到远处的深南大道上。刘建军搬了一箱酒出来，一瓶一瓶地开。大家喝着酒，吃着菜，说着话。黄哥喝多了，拉着陈小明的手说：“小明，好好待人家。别学我，光知道干活，媳妇跑了都不知道。”陈小明点头：“黄哥，我记住了。”孙大勇也喝多了，红着脸说：“我也要结婚了。明年，就明年。你们等着。”周建军在旁边笑：“你连对象都没有，跟谁结？”孙大勇急了：“我马上就找！明天就找！”
刘建军没喝多，但话比平时多了。他说他爸妈过了年就来深圳，以后就不走了。说他弟弟也想来，让他帮忙找工作。说他妹妹想学裁缝，问刘姐还收不收徒弟。林芝一一应着，说来了就好，都有地方。
林芝坐在桌边，看着这些人，心里热热的。他们都是从一个叫松岭的地方来的吗？不，他们是从四川来的，从湖南来的，从福建来的，从安徽来的，从全国各地来的。但他们都来了深圳，都在这里扎了根。他们在这里盖房子，在这里过日子，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养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晏城。晏城正低着头吃饭，没注意到他。他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吃得快，吃完了把碗往边上一推，等着他去洗。林芝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松岭的那个晚上。煤油灯下，晏城也是这样低着头，吃着简单的饭。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一盏昏黄的灯。现在，他们有了一切。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
天黑了。喜棚里的灯亮起来，红彤彤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陈小明和小周站在门口送客，一个一个地握手，一个一个地告别。王凤娟站在旁边，拉着小周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小明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小周红着脸点头：“婶子，小明不会欺负我的。”
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坐在喜棚里，喝着最后一点酒。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还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
“晏城哥，”林芝说，“小明结婚了。”
“嗯。”
“下一个是谁？”
晏城想了想。“孙大勇吧。他不是说要结婚吗？”
林芝笑了。“他连对象都没有。”
晏城也笑了。“会有的。”
陈小明和小周的新房在小区里，三栋四楼，靠东边那套。窗户上贴着红喜字，是新贴的，还反着光。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那扇窗，照着窗上的喜字。
林芝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灯亮了，人影晃了一下，窗帘拉上了。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晏城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过花园，走过池塘，走过菜地。
王凤娟种的丝瓜已经收了，架子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池塘里的鱼都沉到水底去了，看不见。只有桂花还在开，香得细细的，若有若无。
孙大勇要相亲了。
消息是周建军传出来的。那天收工后，大家蹲在工棚门口吃饭，周建军忽然说：“大勇，你娘来信了，让你过年回去相亲。”孙大勇正往嘴里扒饭，噎了一下，瞪着眼睛：“你怎么知道？”周建军慢悠悠地嚼着馒头：“你娘给我娘也写了信，让我劝你。说你不回去，她就来深圳。”
大家哄笑起来。刘建军端着碗，笑得手抖，汤洒了一身。陈小明新婚燕尔，心情好，拍着孙大勇的肩膀说：“大勇哥，你娘说得对，该找了。你看我，结了婚多好。”孙大勇白了他一眼：“你那是运气好。我上哪儿找去？”黄哥在旁边插嘴：“工地上这么多姑娘，你不会看看？”孙大勇说：“工地上哪来的姑娘？”黄哥指了指食堂：“王婶不是姑娘？”大家又笑了，孙大勇追着黄哥满工地跑。
林芝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觉得好笑。他看了看晏城，晏城正低着头吃饭，好像没听见。但林芝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王凤娟知道了这事，比孙大勇还上心。她翻出自己压箱底的布料，要给孙大勇做一身新衣服。“相对象不能穿工装。得穿得体面点。”孙大勇说：“王婶，不用。我有衣服。”王凤娟不理他，量了他的尺寸，连夜裁缝。三天后，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做好了，笔挺挺的，挂在工棚里。孙大勇看着那件衣服，不知道说什么好。刘建军摸了摸料子，说：“王婶，这是好料子。得不少钱吧？”王凤娟说：“钱不钱的不重要。大勇能找到对象，比什么都强。”
孙大勇的娘从老家寄来了一张照片。姑娘是隔壁村的，姓李，扎着两条辫子，圆脸，看着挺精神。孙大勇把照片揣在口袋里，没事就掏出来看。周建军看见了，说：“你看有什么用？回去见见才知道。”孙大勇把照片收起来，嘟囔着：“我这不是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