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收成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孙大勇喝多了,红着脸说:“我孙大勇,也有房了。”小李坐在他旁边,低着头,脸上红扑扑的。周建军说:“大勇,你得谢谢林哥。要不是林哥,你能有今天?”孙大勇端起酒杯,对着林芝:“林哥,我敬您。谢谢您。”

林芝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别谢我。你自己挣的。”

晏城坐在旁边,没说话。他夹了一块肉,放在林芝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孙大勇碗里。孙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晏城哥,您也敬我?”晏城没说话,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刘建芳学成出师了。她在刘姐的裁缝店学了半年,从什么都不会到能独立做旗袍,刘姐夸她心灵手巧。“建芳,你可以自己开店了。”刘建芳低着头,说:“我还不行。还得再学学。”刘姐笑了。“行。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刘建芳每天收工后,都会在工地门口站一会儿。她看着那些正在盖的楼,看着那些工人们收工回来,看着周建军从脚手架上爬下来。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王凤娟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有一天,刘建芳来找林芝。“林哥,我想学开车。”林芝愣了一下。“开车?”刘建芳点点头。“刘姐说,学会了开车,可以帮她送货。以后自己开店,也用得上。”林芝想了想。“行。我帮你找个驾校。”

刘建芳学车学得很快。教练说她有天赋,方向盘摸得稳,倒车一把进。刘建芳不说话,就是练。早上练,中午练,晚上也练。驾校的师傅都认识她了,说她是最刻苦的学员。

一个月后,她拿到了驾照。刘姐高兴,给她涨了工资。“建芳,你以后就是我的司机了。”刘建芳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站在裁缝店门口,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盖的楼,看了很久。

周建军也知道她学车的事。他没说什么,只是有时候收工后,会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刘建芳骑着自行车从裁缝店回来。她骑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刘建军他爸在工地看门,看得很认真。他每天早早就起来,把工地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晚上也不睡觉,拿着手电筒在工地上转,一圈又一圈。孙大勇说他太认真了,他说:“不认真不行。这些材料,都是钱买的。”

他妈在菜地里帮王凤娟种菜。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从老家聊到深圳,从种菜聊到做饭。王凤娟说:“老姐姐,你来了就不想走了吧?”他妈笑了。“不走了。这儿好。有儿子在,哪儿都不去。”

刘建芳的弟弟也来了。他叫刘建民,十八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刘建军让他来深圳,说工地上缺人。刘建民来了,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些楼,看了很久。“哥,这都是你们盖的?”刘建军点点头。“嗯。我们盖的。”刘建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墙,摸得很慢。

林芝让他跟着孙大勇干。孙大勇看了他一眼。“有力气吗?”刘建民说:“有。”孙大勇扔给他一摞砖。“搬。”刘建民二话不说,搬起来就走。孙大勇看着他的背影,点点头。“行,是个干活的料。”

工地上的事越来越多了。南山的工地已经开工,一百亩地,十二栋楼,工期紧得很。林芝每天两头跑,有时候在福田,有时候在南山。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

晏城也忙。他管着两个工地的进度,还要管材料、管工人、管安全。他不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那边的脚手架,再加固一下。”他说。工头看了看,觉得没问题。晏城没解释,自己爬上去,指着一根松动的钢管。工头服了,赶紧让人加固。

王凤娟心疼他们,每天炖汤,送到办公室。林芝喝着汤,说:“王婶,您别太累了。”王凤娟白了他一眼。“累啥?你们才累。”她看着林芝,又看看晏城。“你们两个,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林芝愣了一下。“什么事?”王凤娟没回答,转身走了。

林芝看着晏城。晏城正低着头喝汤,没注意到他。林芝想问什么,又没问。他端起碗,继续喝汤。汤是排骨汤,炖得白白的,鲜得很。

深南大道通车一年了。路两边种上了棕榈树,风一吹,哗啦啦响。路边的商铺一家一家地开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品的,还有几家小饭馆。晚上,霓虹灯亮起来,红红绿绿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林芝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条路,通到他们的工地。以后,从福田到南山,再也不用绕远了。晏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车。

“路通了。”晏城说。

“嗯。”林芝说,“路通了。”

“南山的房子,可以卖贵点了。”

林芝笑了。“你越来越像生意人了。”晏城也笑了。“跟你学的。”

福田的小区已经住满了人。花园里,孩子们在跑,老人们在晒太阳。池塘里的鱼长大了,红的白的黑的,一群一群地游。菜地里的菜绿油油的,王凤娟摘了一把小白菜,说要晚上炒着吃。

林芝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他们有的是从四川来的,有的是从湖南来的,有的是从安徽来的。他们说着不同的方言,过着不同的日子,但都在这里扎了根。

他转过身,看着晏城。“晏城哥,你说,这些人会记得我们吗?”晏城想了想。“记得不记得,有什么要紧。”林芝看着他。“你不怕被人忘了?”晏城摇摇头。“不怕。房子在,人就记得。房子不在了,记不记得也无所谓。”

林芝没说话。他知道晏城说得对。他们盖的房子,会一直在那里。住在里面的人,会记得是谁盖的。这就够了。

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工地上还有人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很远。

王凤娟的菜地丰收了。丝瓜挂满了架子,一条条垂下来,绿油油的;小白菜挤挤挨挨的,叶子肥厚,看着就喜人;辣椒红了,朝天竖着,像一把把小尖刀。她站在菜地边上,叉着腰,看着这一片绿,笑得合不拢嘴。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她说。刘建军的妈蹲在地里拔萝卜,头都没抬。“吃不完送人。小区这么多人,还怕没人要?”王凤娟想想也对,摘了一大筐丝瓜,挨家挨户送。送到孙大勇家,小李正在做饭,接过丝瓜翻来覆去地看。“王婶,您这丝瓜种得真好。嫩。”王凤娟说:“那当然。我种的能不好吗?”又送到周建军家,张秀英正在擦窗户,接过丝瓜说了声谢谢。王凤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花。

“建军呢?”她问。

“工地上。还没回来。”

王凤娟点点头,又送到陈小明家。小周抱着孩子出来,孩子刚满月,白白胖胖的,正啃手指。王凤娟看着那孩子,眼睛都亮了。“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像小明。”小周笑了。“都说像他爸。”王凤娟把丝瓜塞给她,又摸了摸孩子的脸,依依不舍地走了。

林芝的办公室搬了。从工地旁边那栋小楼搬到了深南大道边上的一栋写字楼里,五层,租了整整一层。晏城说不必租这么大,林芝说以后人会越来越多,地方小了不够用。果然,搬进去不到一个月,又招了十几个人,有设计师,有工程师,有会计,还有几个跑业务的。办公室一下子满了,走廊里人来人往,电话响个不停。

陈小明现在不跑工地了,他管着公司的业务,天天在外面跑,接项目,谈合作。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擦得锃亮,跟以前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学生判若两人。孙大勇看见他,说:“小明,你穿成这样,我都不认识了。”陈小明笑了。“大勇哥,你也该换身行头了。现在你是工长,不是小工。”孙大勇低头看看自己的工装,上面全是灰。“换啥换?干活穿啥都一样。”

刘建军也升了,他现在是福田工地的负责人,管着几十号人。他话还是不多,但工人们都服他。他爸在工地看门,看着儿子管工地,心里高兴,逢人就说:“那是我儿子。”他妈在菜地里帮王凤娟种菜,也逢人就说:“那是我儿子。”

刘建芳的裁缝店开张了。店面不大,在小区门口,紧挨着刘姐的店。刘姐帮她装修,帮她进货,还帮她介绍客人。开张那天,王凤娟送了一盆花,孙大勇送了一挂鞭炮,周建军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巧夺天工”四个字。刘建芳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眼眶红了。她知道那四个字是谁写的——周建军不会写字,一定是求人写的。

“谢谢。”她说。

周建军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张秀英怀孕了。消息是王凤娟传出来的。那天她在菜地里拔草,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急匆匆地往周建军家跑。刘建军的妈在后面喊:“你跑啥?”王凤娟头也不回:“秀英有了!”到了周建军家,张秀英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王凤娟进来,愣了一下。王凤娟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几个月了?”“三个月了。”王凤娟高兴得不行,转身就跑回去,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端过来。张秀英喝着汤,眼眶红了。“王婶,您别忙了。”王凤娟摆摆手。“不忙不忙。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操心。”

周建军知道后,蹲在工地上,半天没起来。孙大勇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你要当爹了。”周建军点点头。“嗯。”孙大勇又说:“高兴不?”周建军没说话,但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孙大勇看见了。

林芝也知道了。他让陈小明订了一箱奶粉,送到周建军家。周建军不在,张秀英开的门。她看着那一箱奶粉,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哥,这太贵重了。”林芝说:“不贵重。孩子要紧。”

张秀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王凤娟每天都去看她,给她带汤,给她带菜,给她讲生孩子的事。张秀英听着,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刘建军的妈也去,她生过两个孩子,有经验,讲得比王凤娟还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张秀英听得直点头。

李树生来信了。信是别人代笔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信里说:

“林知青:家里都好。王铁柱叔的坟,我经常去打扫。他墓碑前那棵松树,长得很高了。你们在深圳好好干,别惦记我们。凤娟姐寄来的钱收到了,我买了些砖瓦,把院子修了修。现在下雨不漏了。

李树生。”

王凤娟看着这封信,哭了。她坐在菜地边上,哭了好一会儿。刘建军的妈在旁边陪着她,也不说话。哭完了,王凤娟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她拿起锄头,继续锄地。锄了几下,又停下来。“老姐姐,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刘建军的妈想了想。“回去干啥?人都在这儿了。”王凤娟点点头,继续锄地。

林芝回了信。他写了深圳的事,写了工地的事,写了公司的事。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李叔,等我们回去,给您盖新房子。”

南山的工地进展顺利。十二栋楼,已经封顶了八栋。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黄哥带着他的人,从早干到晚。孙大勇现在是南山工地的工长,管着砌墙组。周建军在福田工地,管着装修。两个人各管一摊,难得见一面,但每次见了,都要喝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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