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夜缩在床角,把自己裹成粽子,只留一条缝,狠狠瞪着床头的宋晖。

宋晖端着一手端着一碗药,一手拿着蜜糖,和他大眼瞪小眼,气势丝毫不减:“我再问一遍,你喝不喝?”

“爷不喝。”周夜伸长脖子艮一句,然后又缩回去。

王郸也看不下去了,道:“兄弟,差不多得了。贺老师亲自给你送来,宋晖亲自给你煎,怕你苦还去药石房讨了蜜饯,赶紧一口喝了它!”

若非如此,周夜就不会缩在床上,而是提剑反驳,或者干脆摔了药碗,死活不喝。从前在王府,他也是这么闹腾。仆从丫鬟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喜喝药,谁也劝不动。

宋晖搁下药碗,气道:“不喝就不喝,糟蹋你自己,我还就不伺候了!”说罢,气呼呼地推门出去了。

王郸“哎”了一声,追了出去。

周夜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跑出去,哼哼着骂人。过了半晌,他才发觉真的没人理睬他,把被子打开,十分不情愿的下床。夜晚风大,灯光微黄,屋里就剩他一人,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委屈起来。

他关上窗户,走到桌边,看着那碗凉透的药,肚子里直犯恶心。奈何天不由人,宋晖说的对,如果不喝药,半夜会睡不好,第二日也听不了课,虽然不会苦,却是赔本的买卖。

他端起药碗,不情不愿地喝了。喝完拿起蜜饯,含在嘴里。

这蜜饯比不了宫里,入口就极甜,齁得嗓子疼,嚼起来也不酥软。他灌下一大碗水,生无可恋地躺回床上。

郑云泽把剑还给他了,就放在床头,周夜日日见着它,却没挪动地方。灵闻馆不让拔剑,带着出去也没什么用,索性放床头辟邪,省的有人惦记。周夜仰面躺着,抚摸着剑鞘上的七颗宝石,顺着剑柄摸到剑穗,闭上了眼睛。

宋晖和王郸半夜才回,一回来就洗漱洗脚,随后吹熄灯,上床盖被。宋晖没说一句话,脸色难看的很,王郸拍拍周夜,小声道:“你这小没良心的,竟然睡得着。”

周夜本来闭眼装睡,此时更不想醒,索性翻个身,不去答理王郸。

宋晖道:“让他睡,让他睡!就这狗少爷脾气,同李子闲那帮混账有什么区别!一言不合就张口骂人,把对你好的都骂走了,最后孤家寡人一个,谁看谁嫌弃!”

周夜掀被子怒道:“我骂你了吗?!”

“我出门的时候你没骂?摸着良心说话!”宋晖不依不饶。

周夜回想一下,好像小声嘀咕了几句,不想竟然被他听见了,可面上依然嘴硬:“我骂就骂了,你怎知道是你,许是说的别人呢!”

“敢做不敢当,你就是个懦夫!骂了还不敢承认!”

“我就骂你了,怎的?!”

宋晖顺着就说:“想你是富家子弟,合该家教不错,张口闭口就爱骂人,兵鲁子一般,你爹娘没教你待人之道吗?!”

“你说什么?!”周夜一把拿起床头的剑,凶神恶煞地踩在床上。

宋晖吓了一跳,往后挪了挪,壮着胆子问:“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杀你脏我的剑,”周夜喘了几口气,冷着脸坐下,“那日就该让李子闲寒碜死你,市井人家的穷酸劲,全占个透!何德何能与我共处一室?!”

“你!!”宋晖气得发抖。

周夜一字一句,专戳宋晖的心窝肺管子,冷冰冰地不带一丝余地。说完发泄的话,他倒头就睡,完全不管宋晖作何反应。不一会儿,王郸又把他拍起来:“你也太伤人了,宋晖都气哭了!”

周夜拍开他:“我说他有什么错,又关你什么事!滚开,爷要睡觉!”

王郸气道:“你说他市井人家,那我也强不到哪儿去。这屋里就你一个少爷,要睡滚出去!”

周夜彻底怒了:“我就在这里,有本事把我打出去!”

王郸揪起周夜的领子,周夜拽着王郸的衣服,你一拳我一掌,从床上打到地上,“哐哐”几下,脸盆和架子都歪在地上。

“别打!”宋晖想来劝架,奈何两个厮打起来六亲不认,差点打到他。

周夜怒极,一拳打在王郸脸上:“放肆!”

王郸不遑多让,揪着周夜就往墙上掼:“去你妈的!”

两人从地上打到门口,掀门出去,又打到院子里。背上、手掌,胳膊肘,经地面摩擦,火辣辣地疼,下巴磕在台阶上,闷哼一声,转头大骂一句,继续打。

这一架过后,谁也别想睡觉了。满院子都亮了起来,其他学子掌灯出门,揉着惺忪睡眼,“谁这么吵,还让不让睡觉了?”

待看清地面上厮打的两人,一时间,看热闹的看热闹,拉架的拉架,还有人跑到后堂当值老师的屋子告状。寝所人仰马翻,宋晖穿着中衣,无力地坐在台阶上。

夜里风吹树叶,哗哗作响,树下的人吆喝的吆喝,动手的动手。院里的喧闹声时大时小,不一会儿,随着一声喝止,渐渐归于平静。

屋子里,王郸鼻青脸肿,周夜也不遑多让,一边一个,都被力大如牛的线师偶钳着,黑着脸勉强站立。

贺昙头发乱着,外套也不齐整,袖子一高一低,肩膀处松松垮垮,拍着桌子,声如洪荒:“反了天了!”

说罢,他拉拉领子,又道:“灵闻馆几时收过如此放肆的学生,大半夜不睡觉,把寝所的人全折腾起来看你们打架!要不要我去摆个台子,把馆里的老师学子全叫过来看啊!白日里像腌黄瓜一般厌厌的,好嘛,大半夜成了活人,满院子鸡飞狗跳!”

王郸把头转向一边,闭口不言,周夜也偏着头不理睬。

贺昙又一拍桌子:“转过脸来!”

没等两人有何反应,两只线师偶一左一右腾出手来,掰着两人下巴转了过来。

周夜恼怒,却也动弹不得。只听贺昙又道:“今夜之事,你们可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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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错。”王郸道。

“你呢?”贺昙虚虚踹了周夜一脚。

“知道了。”周夜回答的不情不愿。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不想受罚。

贺昙捏了捏眉间,问:“为何打架?”

这回,两人同时装聋作哑,头没法歪,眼睛却看向别处。

贺昙:“聋了还是哑了?”

二人就是不做声。

贺昙觉得自己能活活气死。

又揪着他们大骂一顿,贺昙心情舒畅了许多,可一想起两人半夜扰他清梦,火气上来又骂了一顿。来来回回三四顿,贺昙彻底畅快了,命令线师偶放开他们,赶他们走。

“今夜回去,若是再让我抓着你们打架,就不必听课了,趁早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灵闻馆再也留不住你们!”

有了这层警告,王郸自然不会再生事。周夜捏着下巴,生疼,还记恨着刚才一拳,恨不得再和王郸打一架,然后卷铺盖回家。贺昙似乎看出他别有心思,道:“等等。”

二人回头。贺昙指了指王郸,又指了指周夜:“你先回去,你留下。”

王郸跨门出去了,独留周夜一人。

周夜眉头一皱,乌青的脸上生出不满。贺昙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恨铁不成钢,嘴上也不饶人,握手成拳,徐徐道:“看看你如今模样,可对得起你的父母?他们浴血奋战,博得天下太平,你就为了一时意气,同室友打架斗殴。半月不到,你连犯四错,这次是我,尚且能饶过你,前几次是郑云泽,你可见他放过你?”

周夜一顿。

早听吴茂说过,灵闻馆中有老师知晓他的身份,却没想到如此之近,就在身边。

贺昙见他并非油盐不进,继续道:“你父亲在灵闻馆修习时,早出晚归,刻苦读书,回到朝廷就是能臣干将,天下百姓谁人不知?你呢,你是个什么?世间人都知平亲王是英雄早逝,可谁知道他儿子呢?”

“不知道就不知道,我还求他们认得我吗?”周夜脾气未消,依旧满身火气。

贺昙道:“退一步说,你想平淡一生,可是你能吗?你是平亲王的儿子,是皇帝的侄子,是太后党羽的眼中钉,是你爹仇人的肉中刺,多少人想至你于死地,知道吗?”

周夜想起之前几次遇刺的经历,背后发凉道:“知道。”

“知道就学着聪明点,离开了灵闻馆,谁也不能保证让你活到明天。”贺昙纯属想吓唬吓唬他,却歪打正着,戳中了周夜的痛处。如果周夜刚才还惦记着揍完王郸回家,现在就只想着回去睡觉了。

离开了贺昙的房间,周夜没立即回到寝所,反而在院子里溜达。宋晖说得对,他把待他好的人骂了个遍,早就经历了孑然一身,如今也没长教训,像只伤人的刺猬,专向人最软的地方扎。

他悔不当初,直到屋里彻底熄灯,才慢慢回去,钻进被窝睡觉。

第二日一早,周夜没人叫,睡到阳光大好,猛然睁眼。

两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连被子都叠的整整齐齐。阳光射在被褥上,刺在周夜眼里。盆里空空如也,洗脸还要去水井打。水井就在院子里,三月风吹虽然不刺骨,却依然冷飕飕。周夜一声不吭,提着满桶水回到屋里。

平日里,王郸宋晖都觉得他小,重活都没让他干,现在想来,他们并不是说说而已。周夜洗完脸,穿戴整齐,拿起床头的剑,忽然想起宋晖被吓着的模样,又放回去了。

待他提着书箱走到金竹院,发现老师正在讲课。案上执书之人,正是神色疲倦的贺昙。

贺昙服了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勇气,头疼道:“快进来,找位子坐下!”

周夜依旧坐在原来的位子,前面就是王郸和宋晖。两人都面如死灰,也不抬头看他,当他是毫不相干的人。

贺昙虽然疲惫,声音却着实有力,内容依旧很吸引人,但是三人都听不进去。

周夜歪头看了看宋晖,见他总是走神,于是拿了纸,沾了毛笔,写下几个大字,团一团,丢在他的书案上。

宋晖本来就走神,只见一道弧线划过,落在桌上,“嘁”了一声,还是展开了。

“对不起。”

周夜写字好看,像是练过,三个字明明朗朗,意思十分明确。

宋晖轻笑一声,又板起脸来,继续听课。

放课后,周夜拿笔杆戳宋晖。王郸不知道纸条的事,一脸莫名其妙。

宋晖回头:“干嘛?不怕脏了你的笔?”

“我浑说的,何必当真。”周夜道,“昨日是我不好,是我混账惯了,口不择言……咱们吃饭去吗?”

宋晖收拾好书箱,不小心破功笑了。

王郸瞥见宋晖桌上的字条,回头道:“我的条子呢?”

“打我那样疼,还想要条子?”周夜捏捏下巴,“最后一下我还没还呢,这叫恩仇相抵!”

王郸看宋晖也不为他说话,佯装恼怒,不满道:“两个白眼狼。”

这是心照不宣的和好,是少年人独有的气氛。家世、财富、地位,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误会也好,矛盾也罢,都抵不过这场相遇的缘分。

贺昙站在屋外,趴在窗户上,看三人嬉笑怒骂,轻叹一声时光荏苒、年少不再,啧啧两声,放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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