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几日没见,郑云泽像是瘦了,又像是胖了。周夜伏在窗边,看不真切,于是探出头去,想听听那边在说什么,被宋晖拎了下来。

“你休要惹是生非,偷听老师墙角可没好果子吃!”宋晖揪着他不放。

“知道了。”周夜讪讪坐下来。

宋晖就像管家吴茂,凡事都要管上一管,稍有不对就要制止,活像是派来盯着他的。

院子里,罗奕与郑云泽并肩而行,时而看看花草,时而摇头不语。郑云泽还是一贯冷淡模样,看表情不知在说什么,但是看罗奕暗暗无奈的模样,便知不是什么好事。

郑云泽道:“你既然来此教书,就休要坏了灵闻馆内规矩,我是金竹院掌罚的人,你也不想做第一个犯事被罚的老师吧?”

罗奕用扇挠头,被他不苟言笑的语气冲得满头发昏。虽说是多年好友,可是直到现在为止,罗奕也没弄明白郑云泽究竟为何如此苛刻,活像是住在水晶宫里的神仙,半点尘埃也染不得。他只好应酬道:“好,都听你的,郑老师如何说,我罗某人就如何做……反正我算是栽你们郑家人手里了,索性栽个彻底吧!”

郑云泽不置一语,又过了一会儿,与罗奕告别,离开金竹院。

周夜伸长脖子:“怎地走了?”

“不走留下抽你吗?”宋晖拿着周夜的书,指着上面的字,“你写的?”

“当然了,这是我的书。”周夜转过头,“怎么,看小爷字练得如何?”

“挺好看的。”宋晖实话实说。

周夜翻身,从书案上下来,又从书箱抽出一本字帖,扔给宋晖,“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京中大先生的字,喏,给你,以后少管小爷。”

“该管还是要管的,”宋晖接过来,“你年纪小,总犯错,放着不管,早晚会被轰出去。”

周夜有点后悔把字帖给他,但只是撇撇嘴,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去。

罗奕抖擞精神,摇着扇子重新进入课室,虚虚抬下衣摆,重新坐回书案。周围学子见老师就坐,立即停下手头的事,板正身子抬起头。

“你们郑老师不让出去训练,那便不出去了,我再想个别的法子,暂且忍几天吧!”罗奕喝着茶,淡淡道。

周夜看着他手上印着“郑”字的茶杯,平白生出一股无名火,微微怒道:“他说不让就不让了?你到底是不是老师?听他的干嘛?”

罗奕有些震惊:“你……对郑兄意见颇深啊。”随后,他用扇子挡着,一脸坏笑:“不妨说来听听,我们给你瞒着,不跟他说……”

宋晖暗暗回头挖了周夜一眼,对罗奕笑道:“他顽皮惯了,罗老师,别听他胡说,您快讲课吧!”

看着满堂正襟危坐的学子,罗奕也不好开玩笑,于是正色一翻,随手抽出一本书,一边翻一边道:“咳,刚听郑兄说,午后不是授课的正经时间,我们就随便聊几句,诸君不要当回事……就这个吧——《道明途安记》第一百零八章 ……”

周夜嘀咕:“怎么又是这本书?”

王郸道:“罗老师要抢贺老头的课,我们要不要去告状……”

宋晖抱怨:“你俩闭嘴……”

罗奕用扇骨敲打桌面,悠悠道:“这章有意思,大家猜猜讲的谁的故事?”

有学子道:“一百零八章,是粟离玄鬼!”

周夜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立即坐直了。

“……说到玄鬼,必然提到的就是河明谷大捷。”罗奕换了个姿势,懒洋洋道,“敬佑二年,粟离国王连同国师,密谋召唤玄鬼,代替寻常兵力攻打大夏——想必你们都听说过,就不详说了……我看看哦……玄鬼乃邪物,自百年前绝迹以来重出江湖,大夏士兵重伤不敌,节节退败,诸位可知,是哪个英雄豪杰击退玄鬼的?”

“这当然知道!是平亲王周天铭!”课室里人声高涨,学子的眼里仿佛闪着金光。

有学子站出来,激动道:“周天铭以血献祭,以命相搏,直击玄鬼的老巢,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河明谷大捷,就是平亲王的功劳。他灵力强大,心怀众生,此等豪杰,乃吾之榜样啊!”

罗奕一笑:“想不到你们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有人忽然发问:“罗老师,有传言称,平亲王与罗氏庄园有过节……此事是真的吗?”

罗奕道:“平亲王和这世上所有人都有过节。怎么还单独拎出罗氏庄园呢?”

“因为,因为传言称,他看上了乾丰剑,就逼死了罗氏老宗主和夫人……”

“没有的事,谁在背后造谣!”罗奕大力摇着扇子,呼哧呼哧响,拍拍腰间长剑,“我的乾丰剑就在这里,谁也拿不走!好剑认主,断不会被外人拔出,莫说是平王,就是皇帝也拔不出!这些昧良心的江湖探子,瞎传谣言,早晚把他们绑去水牢……”

说着说着,罗奕越发不满,索性把书一扔:“罢了罢了,兴致全无,我不想讲了!”

这老师,真任性啊!

课室中人无不震撼,就连周夜都微微偏身,难得心生敬意。不过,其他学子们却是真心求教,连忙哄道:“老师,是学生不好,是学生口不择言冲撞老师,我们道歉,老师您继续讲吧。”

罗奕吃软不吃硬,挑挑眉道:“好吧……我平生最恨有人造谣生事,反应大了些,你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们讲哪儿了?”

罗奕任性,但好哄。

有学生提醒:“讲到平王,说平王击退玄鬼……”

“啊对,”罗奕举起书,“平王以身献祭,将玄鬼引入河明谷,一网打尽。所用术法,乃灵闻秘术,诸君,可有听过?”

自从来到灵闻馆,不是讲故事就是记草药名,哪里听过什么灵闻秘术?学子们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求罗奕赶紧赐教。

罗奕眉头一皱,放下书,苦笑道:“原来你们入馆这么长时间,竟还什么都不知道!好吧,那我问你们,当今江湖上,修行者共分为几类?”

“有拿剑的,也有拿刀的……还有,刺客,还有……”

“乱了乱了,”罗奕“啪”的一声,将扇子打开,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所谓刺客、密探等,皆是营生,哪里是什么修行者!所谓修行,以灵力为储,内功作引,辅以各类学问、各种练功法门、剑谱刀谱之类所派生的本领。如今基本分为两类,一类是旁门左道,拜师入门,统称‘江湖术士’,隶属于江湖各大门派,或者独行天下,成为流浪侠客;另一类,就是灵闻馆所出,称为‘正统学士’,修习的法门皆是灵闻馆正统典籍,隶属灵闻馆,除邪安民,不参与世俗纷争,为天下人所敬。”

“那这么一说,学士比术士正统,学士地位要高喽?”学子们好奇。

“不能这么说,”罗奕道,“不管学士还是术士,皆是称谓而已,都是修行之人,本质没什么差别。其实,不管学士术士,也就是剑士、刀客、线师、巫师、毒师之类,各事其主罢了,不分什么地位。且修行者皆有所长,皆有所短,至于全能者……单我见过的,不超过两个人。”

“那郑云泽呢?他是什么?”这一声是周夜问的,乍一声有些突兀。随后,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虚虚改口:“我是说,郑老师……”

“郑兄啊,自然是刀客。”罗奕道,“冥声看似软绳,其实为软刀,所过之地血涂江海,威力极大,你们只是没见过而已。”

周夜来了兴致:“那冥声是怎么来的?”

“自然是他家传下来的。”罗奕道,“郑氏先祖铸剑师出身,亲自锻刀,炼成冥声,据说刚出炉时,千鸟炸鸣,雷声震天,下了好几天雨呢!”

“这事儿真的假的,你别唬人。”周夜有些怀疑。

罗奕嘿嘿一笑:“郑家族谱写的,我也不知真假。”

罗奕还能看郑家族谱?这得和郑云泽要好到什么程度?

周夜莫名其妙心里发酸,不再发问。罗奕却想到什么,嘴角噙着笑,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刀客也是分很多类的,有人用大刀,有人用小刀,也有云泽这种奇形怪状的刀,一般这种刀,威力都极大,且弱点很少……郑家人深知江湖中实力为上,故而选择承袭祖上,如今,已经无人能出其右了……”

周夜听着心烦,却还是认真听了进去,事关郑云泽,免不了要多听一耳朵,万一以后要寻仇,也得找到对方的弱点不是?

一下午匆匆过去,罗奕说书一般讲了很多故事,上至皇城趣事,下至农家欢乐,比贺昙的课还要热闹许多。除此之外,他鼓励学子们多在馆内逛逛,不要据于金竹院方寸之地,还说学子们年纪太小,饭堂伙食不好,恐误了少年人长个儿的时候,引得满堂一片共鸣,简直将他奉为知己。

晚饭时,周夜三人被一个学子叫到后堂,说老师找,正纳闷什么事,忽然看见郑云泽端坐的身影,一目了然。

三人行礼:“郑老师。”

郑云泽点点头,道:“前些日子有事外出,没顾上你们。从这顿起,一日三餐同我一起,可有异议?”

“没有。”三人道。

郑云泽领着三人前往饭堂。一路上,周夜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十分无力——这不像吴茂的谆谆教诲,也不是宋晖的喃喃管教,而是一种不得不从的威严。

罗奕说过,冥声威力极大,所过之地血涂江海。这样的凶器被郑云泽这种天仙似的人物拿捏着,似乎有些不匹配。如果可以,郑云泽应该像京城良家子弟那般,读书习字,温文尔雅……

“跟上。”郑云泽见周夜落后了,回头催他,声音冷冰冰的。

周夜暗暗吐吐舌头,快步跟过去。

晚饭是清一色的萝卜汤,还有夹生的白菜,偶尔几片葱绿,尝到嘴里还是没味。整顿饭下来,周夜面如死灰,连恶心的力气都不愿使,只求郑云泽放过他。

宋晖倒是还好,竟然觉得这顿比上一顿好吃多了;王郸和周夜一样,简直泪流满面。

更瘆人的是,他们三人面前就是默默吃饭的郑云泽,连小声抱怨都不敢,吃个饭都胆战心惊。

临到走时,郑云泽叫住他们:“且慢。”

还有什么啊?

周夜苦着脸回头,看见郑云泽从柜子上面取下三个软皮水壶,交给他们三个,“牛乳,睡前饮用。”

三人有些触动。那水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分量不少,且牛乳是珍贵之物,郑老师竟然自掏腰包给他们带这等好东西……

周夜捏着那软皮水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宋晖感动道:“谢谢郑老师。”

王郸也道:“谢谢郑老师!”

周夜低着头,喃喃道:“谢谢……郑老师。”

与郑云泽告别后,三人径直回到寝所。

正值黄昏,院里满是修习练剑之人,三人坐在台阶上,捏着水壶,拔开盖子咕嘟咕嘟喝,喝几口一抹嘴,心事重重。

“郑老师,真好。”王郸道。

宋晖小心翼翼喝着牛乳,每一口都在品尝滋味:“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东西。”

周夜哼道:“怎么,一袋子牛乳就把你们乐成这样?出息呢?”

“你休要得了便宜卖乖!”宋晖道,“郑老师要罚我们,却不忍心饿着我们。难吃的饭要吃,因为我们该罚!牛乳算是额外的赏赐,好好收着吧!”

周夜不愿理他,哼唧一声,站起来走了。不管是宫里还是家里,向来只有他赏别人,哪里有受人恩惠的道理。他越走越气,踢着路边的石子,心里烦躁的很。

此时黄昏,路上的灯笼遥遥亮起,暗黄色的灯罩微微颤动,迎着一路将落不落的夕阳。灵闻馆很大,主路甚是空旷,楼阁众多,最高的只有三层,比不得皇宫大内气势恢宏。周夜捏着水壶,四处游荡,一边喝一边恼,烦透了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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