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觉醒来,天空乌黑。宋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抄起衣服坐起来,把旁边的王郸摇醒,“醒醒,外面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王郸鼾声一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我是瞎了吗,怎么这么黑?”

“天还没亮。”宋晖道,“外面的人不知在吵什么,我听不懂。好像出什么事了……”

“周夜,醒醒,嘿!”王郸拍拍身边的人。

周夜眉头皱着,额头有些冷汗,经王郸一拍,差点把北斗剑拔出来,“怎么了?!”

“你快听外面发生什么了,他们吵什么?”宋晖急忙把周夜扶起来。

屋外有抢夺声、打砸声,更多的是呼喊和求救,还有女人的笑声。

不止店里,周夜打开窗户,街上也乱作一团,黑暗中有几处亮灯的店铺,风沙吹到街上,渐渐堆成小丘。带着头巾的老者跪在地上祈求上苍,默念着一骨碌周夜也听不懂的话。屋里的女人、还有街上的奴隶,有人高声呼喊,仰头大笑。

“紫炎烧遍白乌城,这是神的惩罚,神女发怒了,你们都会死!”

沙漏计时,天色本该大亮,但空中乌云密布,不见雷也不见雨,黑压压地落下来,笼罩着整个绿洲。

“巫者,控术也。”周夜沉声,“你们不觉得这情景和罗老师课上讲的巫蛊之术很像吗?”

王郸:“巫师都快绝迹了吧,怎么可能正好让我们赶上?”

宋晖抓着头发,有些崩溃,“够了!我现在只想回去!”

“莫慌,死不了。”周夜道,“罗老师说了,当今江湖术士中,属巫术威力最小,最不会伤及人命,且看看吧。”

“粟离国师就是巫师,河明谷死了多少人,心里没数吗!”宋晖咆哮,“我们刚进灵闻馆就遇到这档子事,已经倒了八辈子霉了!明明什么本事都不会,逞什么强?!别作死了,活着不好吗?!”

“嘘——”王郸示意安静。

周夜上前:“怎么了?”

“我怎么看着天上像是有个人呢?”王郸看着远处,定睛凝神,“就是不太确定,隐约看着一个黑点……”

“哪里,指给我看。”周夜来到窗边,顺着王郸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宋晖兀自伤神:“你们有没有听我说话……”

周夜看着远方,果然有个黑点四处游走,带着凛冽的刀光,似乎正在与什么东西缠斗。风沙很大,远望不真切,黑暗中白光一闪,整个白乌城的平民和奴隶齐声跪地,祈求神明放过他们。

周夜道:“那个女奴隶,说到一个地方,叫紫炎东……”

“紫炎东?”宋晖惊讶道,“紫炎东蜃楼?”

周夜回头:“你知道?”

“王于兴师,助鹤承征战于西北,时大风,天降紫云,突发异象。万千楼阁现于千里之外。有人云:‘夜相东烟状如莲,天降楼阁生紫炎。’正是紫炎东蜃楼。”宋晖道,“《道明途安记》二百三十章记,我们还没学……”

不亏是宋晖,没学的东西都看了。周夜拍了拍他,“然后呢?书上还写了什么?”

宋晖吞了吞口水:“……楼门大开,邪物出,军中十有九成有去无回。”

周夜:……

王郸:……操。

金竹院没有了往日的读书声,多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掌管典籍的先生们抱着成堆书籍往课室里送,金竹院和明上居的老师不停地翻找,企图从晦涩难懂的古文中找到追踪玄花镜灵力波动方向的线索。玄花镜是传送法器,只有施术者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其余的人只能和镜子里的自己干瞪眼。

贺昙看着玄花镜中的自己,瘦了一圈,憔悴了不少,更气人的是,本来油光锃亮的小胡须也黯淡了许多。他默默发誓,如果找到了周夜三人,先赏他们几鞭子,然后押到善恶堂,当着整个灵闻馆全体师生的面把他们踹进暗室。

如果能找到他们三个……

郑云泽解开胸前的衣扣,露出半张血淋淋的肩膀。陈璟皱着眉头给他上药,恨声道:“非你之过,何必上赶着让人拿捏!那群老东西还没张嘴呢,你倒好,竟然揽下所有责任,还一声不吭领了鞭刑!这下好了吧,那个御林军统领断不会放过你了!”

“若我当初没收周夜的时雨子,也不会有后续的事。”郑云泽道,“皇上派人责难,事情出在灵闻馆内部,必定有人出来担责,不是我也会是他人。”

陈璟又心疼又无奈:“你何必呢……”

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周夜、王郸、宋晖三人催动了玄花法阵,现在下落不明。馆长魏成源游历归来,正巧赶上宫里派御林军问话。贺昙一边向魏成源说明情况,一边抚慰盛气凌人的御林军统领。罗奕和郑云泽奔波多日,四处打听,刚回来就遇上狐假虎威的御林军统领大发脾气。贺昙气得脸都白了,罗奕又愧又恼。郑云泽嫌那人聒噪,担下了所有责任后领了鞭刑,用鲜血堵住了御林军统领的嘴。

灵闻馆内忙作一团,馆长魏成源倒是清闲的很。他本就不是主事的人,馆内诸君各司其职,实在不劳他的大驾。然而此事非同小可,一向稳重的贺昙也没了主意,可见这个叫周夜的学子多么令人棘手。

周夜,周天铭。

魏成源忽然一笑,脸上的褶子活像刚出锅的包子。他走到书柜前,掂着脚尖,伸手够下一张画卷,舒展一下矮小的身子骨。对门外的侍从喊:“叫林先生过来!”

不消片刻,林书泉不耐烦地跨进屋里,袖子上还挂着一根羽毛,是刚杀完的鸡,“什么事?都忙着呢,有话快讲!”

魏成源早就习惯被灵闻馆老师们的唾沫星子喷,此时愉快,连忙对林书泉招手,“老林,过来看看这幅画!”

林书泉白眼一翻——金竹院的屋顶都要掀了,这孙子竟然还在赏画!

魏成源的身高的确像个孙子,但是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不难看出他和林书泉其实相差不大。只见他展开画卷,一副疆域图展现出来,朱砂红笔描摹着几个紧要地方,都点了圈圈。

林书泉上前:“这是什么?”

“《北洲异闻志》。”魏成源不动声色地瞅了林书泉一眼,语调略微轻佻。

林书泉皱着眉头,更加不耐烦了,“这都什么时候的老古董了。有屁快放,老子没空和你瞎掰扯陈年旧事!”

“你看啊,”魏成源指着鹤承和粟离之间,“盛安帝当年在金盐城设立互市,就是为了与鹤承和粟离的商贾进行茶马交易。天和十八年,粟离国首次攻夏失败,退居金盐城以北,互市关闭了许多年。期间楼兰遣使,央求大夏在无尘海再设互市,大夏皇帝同意了,这港口就设在楼兰与鹤承的交界地,是个港口,叫平赞大港。”

林书泉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揣摩不出魏成源的用意,懵道:“然后呢?怎么了?”

“天和十八年发生了什么?林兄忘了?”

“天和十八……”林书泉细细思索,猛然一惊:“沙域进犯鹤承,平王领兵援助!”

“不错,为前线将士供应军粮的港口,就是这个平赞大港。”魏成源指着图画上的红圈,“这张图、这些朱砂笔迹,正是周平王亲手绘制。平赞大港往北一千里是片大绿洲,再往北就是西北大荒漠——鹤承和沙域接壤的地方。”

“也是天铭在灵闻馆念书时,用玄花镜第一次传送到的地方。”林书泉道,“所以他才对这片地方如此熟悉,也是他促成了在平赞大港建立互市的决议。”

谁都知道,盛安帝晚年精力不济,朝中大小事宜都经平王躬亲处理,彼时太后尚在后宫,还未有动静,周天铭作为太子人选领兵亲征,一战震惊朝野,还有一事更是让所有大臣瞠目结舌——他领回家一个女人,不顾王命强娶了她,惹得朝堂非议,先帝震怒,直接将他从太子人选里择了出去!

“北斗剑有灵,跟随平王数年,如今周夜带着它潜入玄花阁。纵使他本人不会术法,却带着效仿先父的意愿,平王去过西北,所以他也想去,北斗自会满足……”魏成源啧声,“这孩子,比之平王,格外不让人省心啊。”

林书泉摇头:“就算北斗会感知主人意愿,也撼不动玄花镜百年灵力,必是有人从中作梗。虽说和周夜脱不开干系,但是这个解释太牵强了……不要同贺老头讲这些,他最宝贝这个学生了。”

“有其父不一定有其子,贺兄执念深也。”

魏成源叹息,把画卷一收,交给林书泉,“让云泽养养伤,再跑一趟。西北是穷山恶水之地,多是邪巫妖蛊。三个孩子是生是死,还未可知啊!”

连日来奔波劳顿,郑云泽脸上并没有疲惫之色,只是一通鞭刑下来,本就冷淡的脸上多了几分失血过多的惨白,不只是陈璟,罗奕看了都着急,更遑论平日里对郑云泽尊敬有加的学子。学子们这几日不用上课,聚在一起批判周夜,连同那个咄咄逼人的统领,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们不知晓周夜真实身份,更不知客房里住的是御林军统领,骂畅快了,就连同周夜的家教和祖宗十八代一起骂,毫不忌惮。听说馆长还让受伤的郑老师去找周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纷纷堵在院子里,说周夜自讨苦吃,让馆长收回成命。

罗奕推搡着学子们,又气又恼:“你们别闹了,陈老师和贺老师跟着去,郑老师不会有事的!”

“周夜擅自启用玄花镜,分明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师你们何苦去寻他!宋晖和王郸也是,他们是一丘之貉!”

郑云泽神色淡淡:“若滋生事端,集体领罚。”

轻飘飘一句话,堵住了众多人的嘴,却还是有人委屈道:“郑老师你为他受伤,还去寻他,真不公平……”

罗奕安慰他们:“不是为一人,不管是你们中的谁,作为老师我们都是要负责的!快让开,快让开,郑老师要忙了!”

玄花阁内,两个掌管时雨子的老师已经开始催动玄花镜。这二人从那天以来就没怎么合过眼睛,一边竭尽所能查阅资料,一边打探着金竹院的消息。眼底发黑,看起来要晕厥一般。

“辛苦二位。”陈璟道,“我们去后,二位赶紧休息吧。印堂发黑,恐血气不足,有损康健。”

两位老师:我们也不想啊陈老师!

郑云泽和贺昙已经准备好了,陈璟检查了药箱,对二人点点头。玄花镜开启时,门外有人一边喊一边跑:“等等!”

贺昙回头,是林书泉。林先生将一个花布包裹的密封罐子交给贺昙,气喘吁吁:“鸡汤,路上喝。”

“都什么时候了,还鸡汤。”贺昙一边笑一边接过来,“走了!”

玄花镜幽幽白光闪现,三个老师依次跨入其中,只听一阵镜中女子的声音响起:“玄花镜,往生歌,诸君有酒把话说。冰刀游丝千嶂墓,阎冥殿里鬼魂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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