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周夜。”

一只手稳稳落在他肩头,稍微摇晃了一下。

周夜从睡梦中惊醒,顿时生了一身冷汗。平赞大港白日干燥,夜里潮湿,他近来觉多,被子闷热,很容易出汗。

饭菜已经在排列齐整,列成一排,郑云泽端着碗,从花花绿绿的饭菜中每样各夹一点,先尝一口,再把剩余的大部分推到周夜跟前。

周夜一骨碌坐起来——他何德何能,让郑云泽给他试毒!

郑云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认得些毒物,能以色味辨认出来,就算真有毒也对我无碍,你且宽心。”他神色寡淡,眉眼低垂,悠悠道,“再者,这些饭菜是我做的,未经旁人之手,我且看看生熟口味再给你,不至于难以下咽。”

周夜:“郑老师做的,自然是好吃的。”

此言一出,连周夜自己都觉察到其中谄媚讨好之意,不由得牙口一酸。

郑云泽瞥了他一眼,继续尝。

待郑云泽挨个给他盛上时,周夜才发现郑云泽真是过谦了。平平无奇的果蔬菜肴,加上点油水和辣子就能调成这般味道,肉沫碎丁恰到好处,汤尽之后还有回甘。比宫里御厨做的还要好上三分。

周夜忍不住疑惑:这人做饭这么好吃,怎么轮到自己吃的时候比寺庙和尚还能忌口……

周夜水足饭饱后,郑云泽将碗筷收了。

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将碗叠在一起,周夜忍不住翻身下床,踩着未系好的靴子,伸手道:“我来吧。”

郑云泽将他推回去,“余毒未清,不要胡来。”

周夜还是不忍心看他一人忙来忙去,活动着手脚,“我已经能动了,碗筷而已,让我来吧老师!”

郑云泽拗不过,只好让他拿着,自己在后面跟着。周夜将碗筷收拾到楼下厨房,上楼时路过王郸所在的房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再来一碗,再来一碗!今天的饭菜真可口,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吃到这么可口的菜!”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听就是王郸。他还没咽下嘴里的饭,就嚷着让宋晖盛饭。

宋晖伺候他三天,累的心力憔悴,“来了来了,最后一碗了啊。”

周夜看了眼郑云泽,后者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进去。

周夜打开门,宋晖一喜:“哎,你好了?”随后看见他身后的郑云泽,连忙站起来让座,“郑老师。”

郑云泽点点头,并没有进门,而是顺着廊道走过去了。

周夜进去,关上门,询问王郸的伤情。不得不说,王郸心比天大,几碗饭之后就生龙活虎,虽然要注意伤口,但总体并无大碍。

大恩不言谢,周夜拍了拍王郸肩膀,“多亏你。”

王郸疼得龇牙咧嘴,“轻点,兄弟,要命了!”

周夜连忙把手挪开,宋晖一边打扫锅底,一边转头问:“周夜,那个女刺客什么来历?查清楚了吗?”

“不知道,”周夜道,“查不清楚了。”

宋晖疑惑,“为什么?贺老师说上头派人了,灵闻馆的办事效率还不靠谱吗?”

周夜摇摇头,道:“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没有几次能查清楚的。”平王得罪了太多人,多如牛毛,数都数不清。想让他死的人太多,想让他儿子死的人也很多,真查清楚了又能怎样,冤冤相报何时了?

宋晖一凛,道:“不对。”

周夜倒想看他还有什么花样,挑眉问:“哪里不对?”

“我们自灵闻馆来,从中原到平赞大港,数万里不再话下,并且灵闻馆有阵法禁制,消息闭塞,刺客如何得知你在平赞大港?又如何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宋晖道,“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他怎么知道我们一行人的动向?除非……”

“他早就判断出了我的身份,并且一直跟着我们。”周夜语气平淡。

宋晖道:“枫吉白扇主?”

周夜:“谁知道呢。”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仿佛讨论的是别人的生死。

王郸一边吃,一边道:“她一个沙漠领主,跟平王的儿子过不去,是几个意思?”

周夜:“谁知道呢?”

宋晖看不惯他置身事外的态度,气道:“老师们急的团团转,你还这么无所事事,案子不破我们怎么走?陆路要走好长时间呢!”

周夜从没指望能破案,哂笑一番:“怎的?怕你爹娘担心?”

“我没爹娘。”宋晖冷冷丢下一句。

“这么巧,我也没有。”周夜并未觉得新奇。

宋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平亲王的亲生儿子,而平亲王夫妇早已命丧河明谷。他神色稍稍缓和,对周夜道:“不管怎么说,命是自己的,你得上心才是。”

周夜戳了戳王郸:“你呢?你爹娘会不会担心你?要不要写封信?”

“家里弟妹多,爹娘顾不上我,再说咱们才出来几天,我娘还以为我在灵闻馆待的好好的呢!”

灵闻馆消息素来闭塞,怎么朝廷就能这么快得知呢?

周夜几乎确定,馆中必有朝中人。只是不知是太后的内鬼,还是皇帝安插的眼线。

凡事追本溯源,必有因果在其中。果不其然,不出两日,顺着无花落这条线索,阿奇找到了一个位于港口黑市的小作坊,作坊主人来自中原一个叫“碧云阁”的小门派,专门从大夏往沙域、鹤承等地运送质量上乘的草药毒物。据阿奇讲,他们的货物中,还有人。

阿奇拿着记得满当当的小本子,得意洋洋道:“无花落不致命,却能让人动弹不得、任其摆布,最适合干这种勾当……碧云阁?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门派,港中的青楼才这么叫……咳,话说这无花落啊,就是为不听话的奴隶准备的,除此之外,他们那里还有许多致命的毒物,都是极好的货物,让人生不如死,专用来杀鸡儆猴……”

陈璟听得头疼,忍不住撇开这个话题:“刺客呢?哪里人?”

阿奇翻了一页,“刺客押送回去重型审问过了。她本是楼兰人,被碧云阁的人骗到了沙域,在那里做了三年奴隶,是逃回来的……”

“你蒙谁呢?就算她有天大本事能从沙域逃回来,那她怎么可能会操纵线师偶?”贺昙盯着阿奇,像是盯着一个不认真听讲的学生。

阿奇对这种老师一向没招,只好先认怂,“别急啊贺老师,我还没说完呢!”

他咳嗽两声,继续道:“女刺客说,她是奉紫炎神女的旨意,特来杀一人来献祭紫炎东,而这个人,就是我们小周夜。这女的说,她从沙域来,无家可归,在这附近做帮工,偶尔来这个店里帮忙,根本不是这个店里的人……你们可真大意,竟然不好好查探一番再放人进门啊,漂亮姑娘满大街都是,何必在刺客身上吊死……”

周夜瞥了阿奇一眼,没吭声。

阿奇继续道:“并且啊,据那些从沙域回来的商人们说,沙域的奴隶都很奇怪,尤其是女奴隶,对紫炎东蜃楼有一种很深的执念——她们认为紫炎东的神女会解救她们,让她们重获新生,并且甘愿自残自杀,用自己的血肉身体燃烧紫炎东的熊熊火焰……这就很难理解了,活着不好吗?”

不止阿奇,在座的各位都是大夏人,经过大夏国土的礼仪教化后,很难理解像沙域蛮人茹毛饮血、杀人取乐的行为。当年沙域进犯鹤承,毫无战术策略可言,就算如此,他们天生的强壮体魄却依旧让鹤承人胆战心惊。

沙域国人野蛮,却不愚蠢。他们懂得进退有度,战败后,他们对大夏的将士礼让三分,甚至对平王献出金银珠宝,却不给鹤承好脸色。

鹤承国王对沙域欺软怕硬的不要脸行为恨的咬牙切齿,然而平王在场,谁也没敢发作,两国贵族倒也真的谈拢了。

若阿奇没记错,当年和谈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沙域商人也能进入平赞大港,同中原地区进行贸易往来。

在沙域看来,货物是货物,奴隶也是货物,中原人能送货到平赞大港,他们也能把人运到这里。

怪不得沙域的女奴隶这么恨外族人的模样——她们可能来自鹤承、大夏、楼兰甚至北方的粟离国,经碧云阁转手,失去自由身,成了沙域的奴隶。长时间的剥削压榨化为仇恨的土壤,就算这些被拐卖的女人忘了自己是谁,也永远忘不了哄骗她们至如此绝境的大夏奸商。

平赞大港是由平王带头开辟出的互市大港,却给这些不知廉耻的小人做了嫁衣。

“说到紫炎东蜃楼,你们就没什么想法吗?”阿奇问,“沙域蛮子不知紫炎东蜃楼的主人是枫吉白扇主,可我们知道啊,她只不过是个巫师而已,可能这辈子都没走出紫炎东一步,是怎么和沙域的女奴隶掰扯到一起的?”

并且,她与周夜何仇何怨啊?

在场的人无不疑惑。

紫炎东是沙漠幻影,真身无处可寻。不管如何,为今之计,实在不能再在楼兰逗留。西北是白扇主熟悉的领地,多待一天就是多一分危险。短暂的沉默之后,众人开始商讨办法。

“事不宜迟,明天就走。”贺昙当机立断。

众人表示赞同,即刻开始收拾东西。

周夜冷静得超乎寻常,仿佛枫吉白扇主是茫茫人海中微不足道的一员,实在不用费劲心力去提防。见过平王妃的人不少,雕刻她容貌的人也不在少数,枫吉白扇主应该是恨透了平亲王,刻意拿最诛心的方式来对待他的儿子。

没什么了不起的。

阿奇下楼喝水时,将记事的小本落在了桌子上。几页半掩着,潦草的字迹依旧可辨,周夜觉得上面记的东西远比阿奇刚才所说的要多,趁众人各有所思时,顺手拿过来看了几眼。宋晖和王郸瞧见后,一边说着“不好吧”,一边用身子挡在前面,掩护周夜。

周夜神色淡然,翻看话本一样,一页一页看完,果然,纸上所记之事,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复杂的多。他悠然放下,默默转头,开始收拾寥寥无几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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