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由于中过无花落的毒,周夜这几天嗜睡,此时被人抬着摇摇晃晃的,顿时困意上涌,还没走到善恶汤,打着哈欠就睡着了,壮汉感到手上一沉,转头一看,十分无语。

“嘿,小东西,醒醒!”

周夜被摇醒,气道:“干嘛?到了?”

宋晖崩溃大喊:“你还有心思睡觉?!我们都要被记在善恶堂名录上了,你竟然还想着睡觉?!”

周夜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已经被记过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小事一桩。”

王郸也略崩溃,哭丧着脸:“完了,这要让我娘知道,腿能给打断!”

“记上善恶堂名录,意味着五年内不能参加考核,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宋晖道,“相当于寒窗苦读几十载,却不能参加科考啊!周夜,完了!”

“那我岂不是十年不能科考?你只是五年而已,慌什么。”周夜道,“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此时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宋晖对他的这番解释愤愤不平:“你是没什么!那我和宋晖呢?我们两个辛苦从盛京赶来,就为了能在灵闻馆闯出一番天地,没了考核,就是没了前途,你赔我们啊!”

周夜:“好,我赔,三只烧鸡如何?”

“去你大爷的!”

斗嘴归斗嘴,周夜心里也难过,只是没有宋晖这般歇斯底里。王郸对考核无感,只担心他娘知道了会如何。宋晖对这个处罚格外重视,像是要辜负谁的期望一样,直到最后红了眼睛,又开始愤愤不平。

“别难过了,小爷是何身份,日后给你在京中谋个闲职,同我一块逍遥自在!”周夜信誓旦旦,将胳膊搭在宋晖肩上。看守他们的壮汉见他们没有逃跑的意思,也不再禁锢他们,只跟在后面走。

宋晖神色郁郁:“你去当你的纨绔子弟,我可看不上什么京中闲职!”

周夜:“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志向!”

“你才是,装模作样一把好手,我自愧不如!世子殿下,把胳臂挪开,碍着我了!”

“怎的还提这事……”

王郸拍拍胸脯,道:“我和宋晖可不想依傍你,等着吧,等我们博得功名,就去平王府嘲笑你。”

周夜忍不住挖苦他:“得了吧,平时连袜子都不想洗!”

宋晖噗嗤一笑,王郸瞬间红了脸:“你说什么鬼话!”

善恶堂大厅里,早就有人手持戒尺等候在此。张仪摇动着肥胖的身体,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远远望着有人过来,连忙出去招呼:“来来,过来这里,让我看看是哪个倒霉蛋……哎,又是你啊!”

周夜上次是被郑云泽直接抓进善恶堂,并没有见到这位主事人的脸,只是对这肥胖的身躯略有印象——这老师好像叫张仪。

张仪领他们进了善恶堂,找三个软绵绵的蒲团铺上,“来,跪吧,打完还得关起来……你们几个别闲着,屋子收拾好了没?”

王郸一脸惊愕。

“你有伤不打你,你俩,来,跪着!”

周夜拉起宋晖转身就跑,没出门就撞上了押送他们过来的壮汉,一脸坏笑地嘲弄他们,“咱们善恶堂常年不来客人,不好好招待一番,说不过去。”

“郑云泽就算了,你们几个算什么,敢打小爷!”周夜要从旁路逃跑,被一股吸力猛然吸过来,一屁股蹲在蒲团上。张仪十分吃力地坐下,椅子嘎吱一声,裂了半个腿,只见他画画手指,在空中结成一个小小法阵,将周夜老老实实吸在蒲团上,动弹不得。

周夜心有不甘,狠狠瞪着张仪——看不出来,这胖子竟然是个巫师!

宋晖见周夜被抓,索性认命,“我不跑了,我领罚!”

张仪往后靠着椅子,一手托盘一手拿杯,胖胖的兰花指像水萝卜一样翘着,欣慰道:“这才对嘛,年轻人就要收敛些锐气,不然很容易伤到自己。说起这领罚一事,自灵闻馆初创之时就定下规矩,凡是触犯戒令严重者,皆要在善恶堂名录上记上一笔,老师也是没的办法,可谁让我管这事呢,管就要负责是不是?打也是为你们好,日后不管去哪里,都不要惹事生非,一家人要和和气气,家和万事兴……”

掌罚的人似乎对张仪滔滔不绝的言辞见怪不怪,在他说的最尽兴的时候打断道:“执事,到底还打不打?”

“打打打,赶紧打!”张仪连忙喝了一口茶。

戒尺落在身上,又疼又辣,几乎皮开肉绽。宋晖咬着牙,怎么都不肯叫。周夜最初忍而不发,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够了没,还要打到几时?”

“我看看啊……”张仪随手翻过一个名录,“掌刑五十,还早呢,再忍忍哈!”

张仪活菩萨一般抱怨着刑罚苛刻,周夜有气发不出,三十戒尺下去,背部一片火辣辣,几乎要见血。王郸看两人受罪,跺一跺脚,脱掉上衣,大义凛然道:“老师,剩下的我来吧!”

张仪立马伸手制止:“别!打伤了你扣我俸禄,本来就没几个钱!”

五十戒尺下来,宋晖疼得涕泪横流,周夜嘶嘶几声,转头看背后打成了何须模样。过了一会儿,张仪撑着扶手站起来,从后面的小阁中取出一瓶伤药,递给周夜,“每隔三个时辰重新上药,不用纱布,晾着就行,地牢挺暖和的……”

还得谢谢他?

真他娘的憋屈。

周夜没好气的接过,踉跄着站起来。王郸一手扶宋晖一手拉周夜,“兄弟,挺住!”

“我没事,别碰我。”周夜把王郸挥开。

“给我毛巾!”宋晖一把鼻涕一把泪。

王郸尽心尽责地承担着大哥的角色,把两个任性弟弟照顾得无微不至。周夜一直赌气,虽然不知是哪门子气;宋晖拿毛巾擦着脸,片刻后两眼肿成核桃,睁都睁不开。

“我好久没这么哭过了……”宋晖道,“真痛快。”

周夜:“还痛快呢,眼睛都肿了。”

“我一疼就这样,拦不住,过一会儿就好多了。”

三人被押入地牢,由两个壮汉看管。地牢并不潮湿,桌椅一应俱全,还有灯笼。与王府的地牢相比,简直是人间仙境。由于地牢整修,能用的牢房不够,只能将三人合关一处,共用一个床炕。

周夜和宋晖并排趴在炕边,王郸挨个上药。周夜皱着眉,疼得嘶嘶抽泣,宋晖的眼泪都流干了,干嚎几声也没了力气。

长途跋涉,又被抓来善恶堂受罚,三人累坏了,很快就挤在一起睡着了。守门的壮汉将灯笼灭了,关上大门走了出去。黑暗中,只剩下了三人的呼声,还有微不可觉的挠痒声。

老师在清心阁内齐聚一堂。陈璟和贺昙神色严肃,众人都不敢拖慢,纷纷入座。魏成源坐在中间,正翻看着贺昙整理好的呈报,脸色很不好看。

“你的意思是,水湘院那边有人走私毒药?”魏成源又看了看贺昙带回来的一小包货物,触感色泽皆是上品,若不是出自灵闻馆之手,只能是来自江湖流派的大毒师,而这样的人,有名有姓的寥寥无几。

贺昙坚持道:“是水湘院没错。”

“为何这么肯定?”魏成源有疑。

贺昙道:“回来的路上我派人查过,成品的包装用的黄皮纸,是金竹院的学生常用来习字所用,据我所知,水湘院的用纸也是由同一个造纸作坊来提供的。”

一个老师道:“私运货物,还用本院的纸。这贼人究竟是大胆,还是蠢啊?”

众人表示有疑。

魏成源知道,贺昙之所以这么肯定,不可能单凭区区纸张这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隐情。待众人争辩不休时,他挥退众人,只留下贺昙。

“贺兄,现下左右无人,你快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魏成源迫不及待地绕到贺昙跟前。

“你先和我说,你把云泽派去哪里了?”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贺昙冷哼一声,也不去问了。之前回来的路上,郑云泽接到来自馆长直属的任命函,半路与他们分道扬镳,消失不见。他走倒没关系,可能耐了三个不听话的小兔崽子。没了威慑,三人就像跳脱的兔子,折腾坏了他和陈璟两把老骨头。

若不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三个精力旺盛的小孩根本不会像今天这么好拿捏。

贺昙虚虚靠在椅子上,长吁一声,嘀咕道:“就该关他个十七八天,省的不长记性。”

“嗯?你说什么?”魏成源凑近。

“没什么。”贺昙坐直道,“我在呈报里写过,有个名叫屠虎的前火承院学士,你可有印象?”

魏成源:“我看见了,之前略有耳闻。他是鹤承国人,进灵闻馆时已是不惑之年,因功力深厚破例擢升为一品名士。火承院那边……你知道的,不归我管控。”他瘫坐在椅子上,一手小心翼翼拿着茶杯,生怕烫着。

贺昙面不改色看着他,心想灵闻馆世代豪杰辈出,怎么就落到了魏成源这家伙手里?五院下的掌门人个个都比馆长话语权要重,权力分散到这种程度,魏成源可谓是前无古人。

“纵使火承院打破常规升了屠虎的品阶,也不可能连此人的身份背景都不查吧?”贺昙道,“这人不止是鹤承的将军,还曾经辗转大夏和沙域两地,来往之频繁……让人生疑。”

“你怀疑他不是将军,而是奸细?”

“平赞大港的阿奇说,这些毒物和西北一个叫“碧云阁”的商户门派脱不了干系,而屠虎正是和西北商贩勾结才被逐出火承院,很可能不是巧合。”

魏成源咂咂舌头:“这可真不好办了。”

“让灵苏来一趟吧。”贺昙道,“趁着快六月,捎个信函给她,让她尽快赶回来。此事耽误不得,越往后拖就越容易埋下隐患。”

魏成源斟酌之后,凑近些:“不好吧,她可是个大忙人,我请不动……”

“放屁!”贺昙的胡子几乎倒翘,“这事查不清楚,我就联合五院四园一起到善恶堂参你一本,让老林替你,后半辈子别想从他那里拿一个子儿!”

魏成源默默点头,不再多说一句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