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灵闻馆学士遍布全境,主馆位于兰陵,坐落于暮山的半山腰。暮山幽静,绿林环绕,清湖野瀑,十分雅致。二月初八到十三,新学子入学,车马随行者众多,大多数人都在山脚的清水镇找旅店住下,第二天入馆报到。

届时是清水镇最热闹的时候,镇上一般张灯结彩,十里八乡的贩夫走卒闻声而来,卖唱的歌女、杂耍的戏班,再加上当地的水煎包子,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不巧的是,周夜的马车脚程慢,三月初一才到达清水镇,彼时热闹劲已经过去,只有碎了一地纸屑的灯笼。

刚入馆的学子,都有专门的线师偶相迎。

线师偶,字如其名,就是木偶一类的东西,由专业的线师制作,身形可千变万化,以符箓作动力,可供人驱使。

迎接周夜的这一个,体态丰盈,发髻高耸,,走起路来与真人无异,举止颇有美人之态。

周夜笑道:“制作你的线师,肯定我我爹强多了。”

幼时寂寞,平王就会亲自削木头,给他做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木偶玩。但是不管大小还是动作的灵活程度,都不如眼前这只。

线师偶微微偏头:“你这么夸奴家主人,奴家可不好意思了。”

周夜一惊。

这线师偶竟然会说话!简直闻所未闻!

强烈的好奇心让周夜重新燃起搞破坏的乐趣,他趁线师偶不注意,一把抱住她,不顾她嘴里喊的“非礼”“救命”,直接拆下一根手指。果然,除了精细的做工,这线师偶的每个关节都写上了咒法,除了线师的秘术,还有巫术相辅。这种货色若放到京城的黑市,指定要大卖。

不远处,有两人立于岩石上,默默观望,不免心生疑惑。

老头花白头发,两撇小胡须,瘦瘦高高,眉头紧皱,疑道:“天铭的孩子,怎么是个色胚?这是他的孩子吗”

另一人中年模样,身形肥胖,脑袋并身躯齐圆,宛如一个硕大的葫芦,努力伸脖子道:“是吧,你看这眉眼,长得多像啊!”

“眉眼相似又如何,世上相似之人千千万,怎就认定是他?反正我看不像。”

“贺兄,开玩笑?天铭那鼻子眼,是普通人随便长长就成的吗?”

老头死犟:“我说不像就不像!”

周夜研究半天,玩了尽兴,又把线师偶的手指原原本本装了回去。四下无人,只有这线师偶给他指路,所以不能真拆了她。

线师偶受到惊吓,却还不忘履行职责,颤颤巍巍走在前面,领着周夜来到一处居所。

周夜正要回头问什么,只见线师偶哆嗦着双脚,火速逃跑了。

白墙青瓦,木头廊柱,十几个屋子一字排开,大门朝南,还有几个大水缸,缸里不知是青苔还是什么,已经泛绿了。

周夜用脚蹭蹭墙皮,唰唰落了一片。

他的脸顿时比缸还绿。要知道就算是平王府最下等的仆人,也没住过这么破旧的房子。

收拾完东西,找了处干净的床铺坐下,开始打量整间屋子。

小屋不大,靠东边的角落塞着三张床铺,两个已经铺上被褥;屋角挂两个劣质的香囊,味道古怪;再看前面,床头靠门的地方有个木架子,上面支着一个放着清水的木盆,应该是洗漱用。

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柜子呢?箱子呢?衣裳放哪里?书案呢?碳炉呢?要冻死人吗?

这里寒冷潮湿,角落似乎有一层苔藓,比地牢也好不到哪里。周夜不可思议地绕了两圈,瞪大眼睛确认那坨绿色的东西的确是生长旺盛的苔藓,当即骂出声来。

“什么狗屁仙境,穷乡僻壤的鬼地方!”

周夜想起老太监的说辞,连着呸了十几下,恨不得立即快马加鞭赶到宫里,把这坨清新亮丽的绿苔藓糊他一脑门!

片刻,周夜平复了情绪,换上一件金丝虎纹棉服,挂上剑,推门而出。

绕了半天,他终于找到了学子口中的“金竹院”。与收纳成年学士的明上居不同,金竹院专供十五岁以下的学子读书授业,内设很多单独的课室,院内的一花一木都经过悉心调理,繁茂绚烂不说,颇有几分落地成精的典雅之相,一看就让人心驰神往。

周夜走在廊上,忽而停下脚步,听到几声悠扬婉转的鸟鸣。

他感叹:“好鸟。”

京中养鸟人众多,品种各不相同,周夜耳濡目染,听得多了,就知道金竹院这鸟十分名贵,与灵闻馆整体的穷酸劲格格不入。

顺着鸟声,周夜来到一处课室,里面并不喧闹,只一位手执经卷的老师坐于高堂讲课,其余学子在听。

周夜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高堂上的人轻轻放下拿书的手,微微侧身,看向他。

周夜从来不信这世上有谪仙一说,就算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承认,他绝对会啐那人一脸,说自己宁愿死也不相信这种骗小孩的陈词滥调。

此刻,也不拿刀逼他,只需要擦擦他的眼睛,让他把面前的白衣男子看清楚,他自己就会大声呼喊:“神仙!”

虽然这个神仙,冷冰冰的。他也没真喊出来。

周夜扶上腰间的剑,嘴角一勾,两眼一眯,用一贯不正经的语气打招呼:“呦,上课呢,真不巧,小爷来晚了,没赶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滞了。

有学子小声道:“这是哪来的杀才,不要命了吗?郑老师会不会失手打死他……”

郑云泽坐在书案后面,抬头看着周夜。

他一身白衣,细眉如柳,眼角微挑,眸底深邃。只见他放下书卷,嘴唇微启,像要说些什么……

“你就是老师吗?我坐哪里?”周夜环视四周,好像没有空余的位子。

下面的学子都默默惊呆了,只敢躲在书后面,有的看热闹,有的小声祈祷。

郑云泽面无表情。

周夜感受不到丝毫怒意,依旧我行我素,“没位子了,这怎么办?”

郑云泽声音很冷:“我的课堂,不许有人迟到,否则就不必上课了。”

周夜一直被仆人捧着,很不习惯有人这么驳他面子,抬了抬嘴角,皮笑肉不笑:“怎地,你还想赶我走?”

“老师,要不让他和我一个书案……”

“对啊老师,后面挺宽敞的……”

最后一排,有两个声音响起。

“不用!”周夜道。

“不必。”郑云泽道。

周夜简直气笑了,按着剑上前一步,凑近了道:“你看着也不老,是教书的吗?学生要听课,怎么能赶走呢?小爷尊师重道,不与你计较,但是这课,我还是要听的。”

郑云泽:“那你站着吧。”

周夜当然不会委屈自己,何况他现在满腔怒火,更不会听话了。

他索性大步走向一旁的柱子,俯身,悠然一坐,再一躺,斜歪歪地靠在柱子上,舒舒服服地拱一拱,看向郑云泽,眼里满是挑衅之意:您讲课吧,我找着位了!

郑云泽缓缓站起来。

课室后面有人小声说:“完了完了……”

金竹院里弥漫着紧张气息,所有人都给周夜捏了一把汗,预感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郑云泽一手对着周夜,不知要干什么。

周夜俯身一看,一条软绳不知何时将他捆了起来,动弹不得。这软绳似是银线打磨制成,微微带着光亮,怪好看的。这老师也是怪,教训人不用戒尺,用绳子。

他哼笑一声,故作闲适之态:“老师,你这是干什……啊啊啊啊啊啊!”

软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白光乍现,全身过电,剧痛无比。

周夜先是挣扎着跪倒在地,随后疼得要命,滚到梁柱边,恨不得一头撞晕过去。

郑云泽拎起周夜的领子,扔到院子里。

他冷声道:“仙器冥声,引天雷,生白电。束缚者如万箭穿心、烈火灼肤,自戕者不下百人。”

周夜浑身疼痛,哪里管郑云泽说了什么,一个劲地挣扎,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麻得动弹不得,软绳这才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他异常清醒,连昏睡的力气都没有。恐怕是这仙器的另一个作用。

“灵闻馆内,任何人不得挑衅滋事,懂吗?”郑云泽冷若冰霜,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草地上的周夜。

周夜咳嗽两声,吐出一根枯草,不信这人真能把他怎么样,嘴硬道:“你不过,电了我两下而已,真是大言不惭……”他视线模糊,看不清郑云泽的脸,更看不到其他学子的紧张神色。

他粗喘着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小爷连死……都不怕,还怕这种威胁?我就找事怎么样!你杀了我吗?杀不了我,你就是废物一个,得意个屁!”

软绳又出现了,伴随着白色的光芒,和周夜惨绝人寰的尖叫。

其他学子连忙扭过头,大气不敢出,直勾勾地盯着书案上的讲义,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一个个如坐针毡。

周夜在心里骂娘,问候这老师的祖宗十八代。

他疼得要死,耳鸣阵阵,甚至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摊血水中,阴云密布、血腥弥漫,死尸遍野,而他日思夜想的人,就躺在尸堆上面,互相拥抱着,痛苦嘶嚎着,被万箭穿心,死不瞑目……

不知过了多久,那冷冰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灵闻馆内,不许任何人挑衅滋事,听懂了吗?”一声问句,将他唤回现实。

周夜目光涣散,毫无意识,由衷觉得这人想杀他,只得嘴角颤抖:“听懂了……”

郑云泽收起冥声,转身回到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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