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周夜房里东西多,大部分是偷溜下山置办来的,一间屋子占了半面,堆了一整墙,现下终于落了灰。

贺昙检查房间时,以有碍视听为由,给了乙减,还撂下话说,要是再不好好整理房间,就把他们再送去善恶堂关禁闭,且说到做到。

自从平赞大港回来以后,周夜三人频频触贺昙逆鳞,每次都怒火冲天,几乎一点就着,不点也着。

现已是六月初,夏雨昏昏,绿叶晶亮。寝所简陋,一下雨就湿洼难行,廊道里的泥灰脚印铺了满地,油纸伞破了又补,齐刷刷排列在外。

周夜和王郸抬着箱子去库房,宋晖抄起伞跟上。可怜巴巴的油纸伞撑不住大雨倾盆,破了三个面,雨点哗啦,顺着脖颈一路向下。

周夜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放箱子时,胳膊用力过猛,麻布衣裂了了小口。

宋晖怒道:“好,我又来活了!”

周夜欲盖弥彰地掩住小口,笑道:“你给我缝,我给你新字帖。”

宋晖嗯哼一声。

周夜本来就没带几件衣服,又在入馆时嫌沉,扔了几箱,现在一件衣服都没有,只能穿王郸的。他褪去一身金丝银线,麻布衣服麻布绳,扫地擦砖,浇花喂鸟。估计用不了几个月,就能和明上居憨憨乐的众多师兄融为一体。

把该搬的东西搬走后,屋子里敞亮了许多,三人脱下湿淋淋的衣服,擦干之后换身干的,顿感神清气爽。

王郸坐在凳子上,啃着新鲜的梨子,得意道:“我们把东西归拢到仓库,这下贺老头可没话说了。”

“托周夜的福,我们被贺老师盯上了。贺老师本是最好相与的,看见周夜就像看见不成器的孙子,连带着咱俩一起挨揍。”宋晖一边穿针,一边不停地数落周夜。

周夜无视两人,默默看着窗外。

如今六月,馆内上下都在忙两件事,一是针对金竹院学子的考核,二是之后的钟鼓大宴。

魏成源所在的清心阁,破天荒地被踏破门槛。前来提交文书的老师络绎不绝,都是冲着考核内容而来,各抒己见,各执一词,不到一刻钟吵翻了天。

一毒师道:“近来江湖各大门派频频习修药石毒蛊之术,灵闻馆当永争先锋,金竹院的孩子们剑术刚刚启蒙,动作尚不灵活。依我看,当以毒物辨认为主,辅以纸笔,按他们的年龄分批分量进行考核。”

立即有人反驳道:“依我看,大可不必。正因金竹院学子年龄小,所以对毒物的掌控不可接触太多,他们尚在修习品性的年纪,当重视礼仪道德。应以品行考察为主,辅以礼则教化的书籍熏陶,让他们作一篇文章可好?”

“文章?这里是灵闻馆,你当是科举考试吗?且不说偏远地方的孩子大字不识一个,单凭他们的学识阅历,写文章?写鬼故事还差不多!”

“灵闻学子入馆的首要条件就是识字,你诓谁呢?!”

魏成源连忙插进两人中间,“行了行了……”

“刀剑线毒巫,当以剑术启蒙最早,本应从他们中间挑选好苗子早培养,现如今别说考核,连课都不让我上,这是为何?”罗奕横插一脚,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即变得沉重起来。

从他入馆的第一天起,灵闻馆条条框框的规矩就让他很不耐烦。他本是剑士,前来教习剑术,却整天拿个《道明途安记》撑着腮帮子讲故事,这谁受得了?

罗奕展开折扇,微微不满,“灵闻馆不让馆内拔剑,那些半大孩子每早只能拿个木剑比划,从来没有真刀真枪干过一场。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现如今挨到考核,个个都是上不了台的绣花枕头,这怎么成?”

灵闻馆里有两种人说话最管用,一是像贺昙陈璟一般有威望的老一辈,二就是罗奕这样掏钱给所有老师发俸禄的大东家。若罗奕是个毫无用处的草包,多少还有底气顶几句回去,但罗奕能独自一人支撑罗氏庄园乾丰剑流百年基业,可见人家不止有钱,还真有料。

本来吵翻天的老师们都偃旗息鼓,默默低头。说起来,真正说得上话的老一辈人都不屑来此处吵嚷,在场的各位都是同罗奕一般大的年轻老师。除了罗奕,没有一个都提教授。

魏成源见大家都不吭声,吩咐都散了,独留罗奕。清心阁本是灵闻馆最安静的地方,现下他被年轻人吵昏了头,急需安静,却又不能将此事搁置不管。

“罗老师,照你看,此次考核内容应如何办?”

“比起这个问题,馆长,”罗奕稍稍侧身,“你且告诉我,灵闻馆内为何不让拔剑?”

“这个嘛,”魏成源相当为难,“说来话长啊……”

金竹院廊上有许多泥泞脚印,都是抄小路赶课的人不经意间留下的。雨点斜下落,打湿了栏杆,流到廊上,脚印变成了泥水。

周夜三人撑伞赶到时,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也撑着伞,静静站在走廊尽头的矮树旁,不像是等人。

郑云泽抚着一枚青翠绿叶,若有若无地扫着上面的泥水。

“周夜,你干嘛呢?赶紧进门!”宋晖收起伞,在前面催他。

周夜移开视线,回应道:“来了!”

郑云泽并不上课,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周夜的目光追随他离去,直到那白色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课室里的葛灵嫪叽叽喳喳叫着,学子们都在紧张着几日后的考核。此事与周夜无关,他也懒得去打听。倒是宋晖难掩心中的失落,斜靠在书案上,一个劲的唉声叹气。

近来事多繁忙,魏成源不知因何原因,竟然取消了五年一次的灵闻考核。老师们一脸震惊,纷纷到清心阁询问原因,却都被拒之门外。

清心阁内,魏成源坐于正座,左手边是贺昙和林书泉,右手边是陈璟和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后面还有一群负责听记的人。

林书泉常年居于馆内一隅,对新人一向不理不睬,如今事发紧急,在场的人还未来得及互报家门。他看见生面孔,难免有些不自在,压低声音问贺昙:“他是谁?”

贺昙示意他回头再问,眼下先听听魏成源说什么。

青年人似乎听见了这边的耳语,目光移过来,带着十分礼貌的笑,“初次见面,鄙人唐逸,雷峥院新上任的督查领事。因在断案缉凶一事上略有小成,便让魏先生拿过来了。鄙人才疏学浅,恐有负重托,还望诸位前辈莫要见怪。”

林书泉不喜他假惺惺的模样,“嗯”一声之后就不说话了。

魏成源道:“平赞大港的毒物走私一事,想必各位有所耳闻,在此就不多说了。经查实,那批毒物——包括无花落在内——都是从水湘院流出去的。”

偌大的厅堂一阵肃静。

唐逸道:“鄙人从接到馆长的授命到现在,已经派人查验了多处民间作坊,但凡是超过十人以上门派的毒师都登记在册且一一查证了,他们都造不出如此上品的毒物。唯水湘院的毒师再辅以上品灵器才能将毒物炼成极纯正的齑粉。水湘院淬炼堂的执事游历未归,除此之外的相关人等已经扣押,但仍然查问不出任何线索。”

“江湖奇才未必人尽皆知,若真有启元大师之类的江湖术士隐遁闹市,就算灵闻馆最擅追踪的凌风园也无能为力,何况你只是雷峥院的人。”林书泉并不是故意为难唐逸,而是唐逸的话隐瞒颇多,单凭摸排走访根本不足成为水湘院有毒物流出的证据。

贺昙补充道:“并且,说到上品灵器,并不单是灵闻馆有,江湖各大门派只要有钱有门路都可以从西域诸国买到。若是江湖门派全都排除了,还有宫里。皇宫大内深似海,我等不便探查,但凡事有例外,此事又关系到灵闻馆名声,必要深究……”

“贺兄!”魏成源的语气稍稍严厉,虽然之后稍有漏气,可还是直截了当地提醒贺昙:灵闻馆不涉朝堂,切莫节外生枝。

贺昙得了提醒,收敛了许多,却依然不服气。唐逸察言观色后,微微一笑:“二位老前辈的忧虑,晚辈都悉数考虑过了。其一,启元大师是天和年间的鬼才不错,制毒遁形悄无声息,然而还是没能逃过平王手下,被其一箭穿喉射死,晚辈不敢自比平王,却在追踪遁迹方面稍稍突出,这种把握还是有的;其二,鄙人借职务之便稍稍探查过宫中太医院,并没有制毒灵器,且宫中规矩森严,若有人私运毒物,轻则凌迟处死,重则祸及九族。”

陈璟一直默默看着身边的年轻人,当他说到“一剑穿喉”“凌迟处死”时,脸色毫无波动。

陈璟本来无意说话,此是却忍不住问:“不知你在灵闻馆外的职务是?”

“鄙人在朝中任职,位及吏部尚书郎。”唐逸微微颔首。

此后,魏成源将文书尽数发放,详细安排了应对之策,一个时辰后,众人解散。唐逸事务繁忙,先行告退。陈璟忙着去药石房收受刚到的一批药材,忙不迭走了。贺昙和林书泉在后面慢慢走着,逐渐绕到后山的小路上。

贺昙悠悠抬头,摘下头顶的一片绿叶,道:“刚才没同你说,这个唐逸,就是与平赞的阿奇并称‘水火双探’的另一位,早年在火承院任职,而后被灵苏推荐到雷峥院,想来只有三年时间,他就已经是雷峥院督查领事了,可见本事够大,你也别疑他了。”

“水火双探?怎么和看话本似的,少拿我不认得的东西糊弄我。”林书泉道。

贺昙道:“话本是人写的,名号也是人取的,有何不同。他与阿奇一东一西,如今还算和气,早年这两人的关系就像字面所说,那叫一个水火不容,恨不得将对方的嘴堵上那种。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听谁的话,让老魏很是头疼。”

“真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凌风园,追踪高手云集,说不定还能再遇新对手。”

“这两人不输凌风园任何一人,一个去了富得流油的平赞大港,一个进了勾心斗角的宗庙朝堂,心思早就不在灵闻馆了。”贺昙道。

“灵闻馆不涉政事,却与朝廷大臣藕断丝连,两重身份做掩护,这十分不妥。”

“有什么不妥。天铭能进灵闻馆,就说明灵闻馆不涉政事的规定是死的。”贺昙道,“这世间的条条框框,哪能框得住想跳出去的人?恩怨是非由人而生,就不可能断的干净。河明谷一战,粟离国师召唤玄鬼进入大夏,灵闻学士若不与朝廷将士并肩作战,大夏早亡了,灵闻馆也不存在了。不涉政事?哼,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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