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洞房这夜,灵苏仔细描了妆,早早坐在床边等待。罗奕不满十四,正是思慕少艾之时。镜中的灵苏说不上人间绝色,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描金妆。

没过多久,门外熙熙攘攘,郑云苏连忙端坐。房门大开,罗奕被一伙人强行塞进门,“啪”的一声就关上了。罗奕大骂几声,甩着大红袖子卷进内屋,看见郑云苏时吓了一跳。

郑云苏把红盖头掀了一半,笑如明月,温柔可人,眨着眼睛看罗奕:“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罗奕黑着脸,冷声道:“现在就你我二人,不必假惺惺地哄我。你家里要什么我祖父就会给什么,在这里赔脸卖笑给谁看?”

郑云苏道:“你我如今是夫妻,这是我对夫君的礼仪,并非赔脸卖笑。”

“夫妻?”罗奕冷声一笑,“我罗氏庄园百年基业,族中所聘之妇从来都是高贵清流门户,从来没有你这种破败门户出来的丫头。郑氏族人贪婪无耻、见财眼开,也不知给我祖父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将你这种人嫁与我?!”

郑云苏将盖头甩到地上,上前一步:“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我就……”她脸色通红,却不知该说什么。

罗奕后退一步,声音降一档:“哪有没结亲就问夫家要二百两黄金的?也不看看你叔父干的好事,现在整个罗氏庄园都笑话你,说你是被卖到罗氏庄园的!”

郑云苏气得发抖。

她自然知道叔父是怎样的人,可也没想到他这么无耻。没进门就狮子大开口要聘礼,根本怪不得罗奕这么笑话她。

可是她又难过,罗奕明明是她的夫君,为什么不向着她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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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苏道:“我即嫁给你,同你就是永远的夫妻,死生不离。我自认是个宽厚和善的人,也想悉心照料你。我娘家人的确心术不正,但我向你保证,即入了罗氏的门,就同他们再也没有干系。”

“那你把那二百两黄金要回来啊?我是个生意人,生意场上无情分,尤其你这种没见过几次面的最不靠谱,甜言蜜语谁不会说,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罗奕支着腿,一副不好商量的模样。

孙秋越忍不住道:“他这是找媳妇还是卖货呢?”

王郸也看不下去了:“玄花镜里真不能打人吗?”

罗奕越说越神气,索性将双脚搭在椅子扶手上,招呼灵苏:“你不是说要服侍我吗?来把我鞋脱了,让人打桶水来,闷了一天了!”

灵苏站起来,上前。

罗奕见自己能使唤她,越发得意洋洋,拿了桌上的果子刚要吃,忽然被一巴掌甩在地上。郑云苏又扬起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罗奕脸上,将他和椅子一起打在地上。结实的木椅散了架,罗奕愣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念你年纪小不懂事,这一掌让你长个教训。若你出去结交友人,像今日这般无礼,换来的可不止是一巴掌,听懂了吗?”郑云苏语气冰冷,同刚才那个顾镜自怜的新娘子判若两人。

周夜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为什么头一次和郑云泽见面就被教训的那样惨。这姑侄俩都是一个套路,触他们逆鳞者都没好下场,比如他和罗奕。

罗奕不可置信地站起来,后知后觉地捂着脸,哭叫出来:“你这泼妇!你,你滚出去!”

郑云苏微微皱眉,转身,拿了几本书,都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罗奕没想到她真的走,顿时又羞又愤,转头到偏房抱了婚床上的枕头棉被,一股脑扔出去:“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郑云苏早就走远了。

守门的丫鬟皆静默不语,怕主子拿自己出气,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等罗奕“砰”的一声关上门后,连忙小跑溜了。

第二天一大早,府里传开来,少庄主罗奕将新婚娘子赶出房门,新娘子无处可去,居然到后山打坐看书。这消息传到了罗老庄主耳朵里,老头子气得七窍生烟,连吼带骂让人把罗奕押上来。

周夜三人捧腹大笑。

原来,昨晚罗奕盛怒之下,把床上的被子枕头都扔了出去,自己夜里没东西盖,只能抱着双腿缩在床角,实在忍不住时喊人送一套新的。可门外的丫鬟都吓跑了,喊了半天根本没人回,他又拉不下脸去外面捡,瑟缩一晚,连打几十个喷嚏,还没缓过劲就被一群风风火火的家仆架到了祠堂。

罗老庄主手握戒尺,等候已久。

罗奕也知自己犯错,跪着一声不吭。

“你个混账!”罗老庄主声音洪亮,“你可知错?!”

“孙儿知错。”罗奕抬起头,“可我不解,为何我非得娶郑家的女儿?我不喜欢他们,也不喜欢郑云苏。郑家人看似名门世家满腹经纶,实则虚伪自大贪婪无耻。祖父,强扭的瓜不甜,请您收回成命!”

老庄主一杖下去,骂道:“混账羔子!云苏知书达理、武艺高强,还是一等一的美人坯子,嫁给你就是便宜你了。你倒好,还在这里挑三拣四?罗氏剑法连五成都没习完,礼则正法读得像狗啃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几杖下来,罗奕眼泪狂涌:“她那么好,您干脆认她作孙女得了,为什么非得强塞给我?他们这种门户,难免因财起义,万一哪一天被他们害死也未可知?”

“你究竟从哪里听得这番狗屁不通的说辞?”老庄主气得胡子倒翘,“纵使你不喜,也不能如此抹黑他人!此乃诽谤,为人之大不齿!我罗氏祖祖辈辈是造了什么孽,竟生成你这般不知羞耻的后辈!”说罢,挥起戒尺又是几下,听声音,甚疼。

罗奕咬着牙,微微伏在地上哭。

郑云苏一步跨进来握住戒尺,一手护着罗奕:“庄主,手下留情!”她刚从山头下来,路过祠堂就看见罗奕挨打,多半是因昨夜之事。

“云儿,你退后,这小子不受些皮肉苦是不长教训的!”

郑云苏暗暗点了老庄主的穴位,让他手上无力,顺手将戒尺拿了过来,道:“少主年幼,许多事情无人教导,就算行为不端也并非他一人之过。庄主切莫下此重手!”

罗老庄主正好奇戒尺什么时候被拿走的,闻言对罗奕道:“你小子运气好,有人护你了!这次暂且饶过你,再有无礼之处,就家法处置!”

罗奕倔得很,根本不答话。老庄主甩袖,带着一众家仆气哄哄地离开。郑云苏去扶罗奕,后者趴在地上不去看她,也不用她扶。

“你为何如此厌恶我?”

“我本就不想成亲,我也不喜欢你!”罗奕道,“你家一看就是个祸害,和我并不门当户对,只因平王做媒才牵在一起。罗氏江湖重派,世代为商,门生遍布天下。与你结亲,毫无助力,且后患无穷!”

条条缕缕,层次分明,不无道理。郑云苏道:“我自小从灵闻馆长大,十岁拜入浮玉大刀流门下,也算学到了些本事。不能说毫无助力吧!”

罗奕挣扎着起来:“那有什么用?”他对郑云苏不屑一顾。

第二日,郑云苏自请和老庄主学做府上的生意,主动提出帮着打理庄园事务。老庄主又惊又喜,却暗暗叹息。郑云苏每次去请教都带了纸笔,一应事务都能牢记在心,且处理妥当。

老庄主难免吃惊:“你小小年纪,如何知道这么多?”

郑云苏道:“说不得多,只是早年帮师父处理过火承院的杂事,略知一二。”

老庄主捏着胡须,点头大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郑云苏已经能独立撑起偌大的府邸,庄园内外管事皆听从她的指令。罗奕见她每日忙碌,也破天荒地早起练剑。老庄主一日比一日欣慰。

一天夜里,郑云苏敲响了罗奕的房门。没人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罗奕一边裹衣服一边抱怨:“我还没换好呢?你怎么不敲门?”

“我敲了。”郑云苏拿起他遗落在桌上的书,上面“罗氏秘法”四字十分扎眼。罗奕最近勤学苦练、挑灯夜读,比之前长进了不少。

罗奕咋咋呼呼从卧房出来,看见桌上有个精致的礼盒,问:“这是什么?”

“给你的。”郑云苏把礼盒推给他。

罗奕打开,是一把精致的扇子。扇骨轻盈,扇面画着五色山水,流苏精致,富贵无极。他爱不释手,来回翻看了好几遍:“哪儿来的?”

“京中商贩路过,我托管事的留意这些小玩意,带回来一个。”郑云苏还带了个食盒,“还有江南的茶点果子,软糯香甜,都是快马运来的。”

罗奕把扇子放下:“这些东西我自小就见过,没什么稀奇。”他还加了一句:“你别以为这些小玩意儿能收买我,我喜欢这些东西不假,可我还是不想和你待一起,没事就走吧。我要睡觉了。”

郑云苏摇摇头,笑着走了。

此后几月,郑云苏逐渐掌握了罗家的主干命脉,对百来条商道了熟于心。老庄主放心大胆地让她当了家,还把一些机密要件交给她,其中有不少朝廷要闻和官员背景。郑云苏大开眼界。

老庄主道:“现如今的朝廷,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五品以上的官员都信不过。我们不参与朝廷内斗,却得把时事看清楚,以免日后招来祸患。除了大夏国内,我们与北方鹤承国也多有来往,来,看这一条。鹤承与大夏同根同源,因前朝旧事才独分出去,现虽自立一国,其国君却对大夏皇帝俯首称臣,商贸往来十分便利。每年的进贡就是走的这条商道,对,这条。此路是罗氏祖上所开,守驿站关隘的人也都是罗氏门生,改日我带你去看看,熟悉一下主管的人。”

郑云苏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人名:“祖父,这个谢途安可是《道明图安记》一书的著者?”

老庄主探头一看,随即摇头,答非所问:“你不必管他。”

郑云苏看着老庄主:“祖父,同我说说吧。”

老庄主道:“之前我同你讲过,盛安帝时,想与北方粟离互开互市,这个谢途安就是皇帝派去金盐城的使臣。只可惜,当时开互市牵扯到朝中大员私下的营生,他们不敢当朝直说,就暗地里加害使臣。冻死的,饿死的,遇强盗被杀的……不在少数,若我没记错,这个谢途安就是被毒死的,然后推说是粟离歹人干的,让皇上死无对证。”

“可惜。”郑云苏很喜欢《道明途安记》,里面记录的山川河流、雪域险峰都是她心之所往。能写下这般作品的人,想必是胸有大志却无处施展吧。

老庄主见她惆怅,胡子一捻,神秘一笑:“云儿,要不我和你说个秘密?”

“祖父请讲。”

“此事绝不可为外人道。”老庄主凑近一些,“此谢途安,身中百毒,奄奄一息时,机缘巧合遇到了我。当时我身上就恰好有解毒的灵药。”

郑云苏大吃一惊。周夜四人束起耳朵。

郑云苏问:“他还活着?”

“活着。”老庄主得意道,“此人经此一遭看破官场,早就离开朝廷了。当时我年轻,没想太多,若知道他就是日后《道明途安记》的著者,必定要请来当罗氏的客卿。”

“在那之后可还有消息?”

老庄主道:“我当时忙着运货,折腾数月才归家,只有一封书信,谢过我救命之恩,说明他之后的状况。据说是改天换面、重新来过。他本名谢途安,母家姓林,喜好书卷,赋情清泉,换一名叫,林书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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