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尚知雅口号确实喊得响亮,立即引起了韦小言的注意,可刚迈出一步,她的右脚就被左脚绊倒,摔了个狗啃地。

韦小言看着她,神情恍惚,顿了一顿,不知在想什么。

孙秋越一个劈砍过去:“吃爷爷一刀!”

韦小言抬手一挡,震得孙秋越虎口一麻,连退了三步。

宋晖的线师偶淬了毒,可韦小言刀枪不入,几乎没法起效;王郸也被打得连连后退,若不是还有冥声护着,怕是要受重伤。

郑云泽安顿好周夜后也加入了战局,这才和他堪堪打成平手。

韦小言的术法广吸万物,时间越长越不利。

尚知雅连忙爬起来,用刚配好的灵石粉在白扇上画符,扬手一挥。

起阵!

五菱束角阵像一张大网,向韦小言袭去。

尚知雅大喊:“大家躲开!”

所有人集体后撤,灵流编织的法阵长了脚一般,刻意避开中间的人,扑向韦小言。

阵法能压制韦小言,必须在一刻钟内加固五个角,才能真正把他制服。

尚知雅火速游走,泥鳅一般穿梭在阵法中,开始加固阵法。

待她绕到最后一角,蹲下来,刚刚撒下灵石粉,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她头上响起。

“你们,放开他!”

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上她的喉咙。

尚知雅举着手站起来。

脖子上的剑在抖,身后的小姑娘声音紧张,听起来年纪不大。

周夜颇感意外:“阿沁娜?”

听见这个名字,韦小言也回过头。

“你们,你们这些坏人……放开我哥哥!”阿沁娜几乎要哭出来。

她的汉话不是很好,带着北域的腔调。警告完他们,阿沁娜用粟离话对韦小言道:“哥哥,我来了,我来救你,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们兄妹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阿沁娜也长高了,长大了。

韦小言一时失神。

不知是不是耻于以这种面目见到妹妹,韦小言忽然冷漠起来:“你走,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不行,我要和哥哥一起!”阿沁娜大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害过多少人,你都是我的哥哥,我没法看着你死!”

除了周夜,在场的人没人听得懂粟离话。他们一言一语的工夫,尚知雅火速后撤,躲开剑刃的攻击范围,一个肘击把阿沁娜制服,顺便补上了五菱束角阵的最后一角。

阿沁娜根本不会用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剑一离手,完全慌了神。

尚知雅趁机捡起剑,架到阿沁娜的脖子上:“别动!”

韦小言剧烈挣扎了起来,可单凭他怎么挣扎,都挪动不了分毫。

尚知雅也确实被吓到了,连忙把剑从阿沁娜脖子上挪开,道:“算了算了,我根本不想伤她,你也不要动了!”

流风由火连忙上前,压制住阿沁娜,让她毫无威胁。

尚知雅捡起脱落一旁的剑鞘,发现是北斗剑,于是带给周夜,问:“她怎么会有你的剑?”

周夜道:“应该是偷的,她住在府里,明面上是我的侍妾。”

他又连忙握住郑云泽的手,解释道:“只是明面上!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我和任何人都没有肌肤之亲,除了你!”

周夜只顾着解释,话一出口,才想起来周围还有许多人。

日头渐落,水晶窗外传来阵阵风铃声,正殿里,流血的流血,躺着的躺着,激战过后,竟是一阵不合时宜的尴尬。

枫吉白扇主流血过多,已经晕过去很久,只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

王郸和宋晖一边裹伤口一边闭上眼,同时装死。

流风和由火压着阿沁娜,不为所动。

只有孙秋越和尚知雅,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男子之间的情意不算罕见,当然也没有人会大肆宣扬,尚知雅想起周夜在青杏园花蝴蝶一样到处翩跹的日子,看向周夜的神情顿时复杂了起来。

她的表情好像在说:“周夜你不要脸郑老师就不要面子吗?”

孙秋越用裤子擦着手心的汗,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一场恶战下来,双方都元气大伤,共处一殿保持距离,十分默契的沉默着。

玄花传送阵是永久法阵,尚知雅强行破阵的方法,其实就是把灵闻馆中的玄花境挪到皇宫的临时传送阵上,再借助时雨子来到这里。

眼下,灵闻馆已经派人增援。

最先赶到紫炎东的人是严方。

他和手下百来号线师偶严阵以待,本来想着要和玄鬼或者枫吉白扇主的线师偶殊死一战,谁知到了京城,玄鬼已经被尚知雅化解,进入紫炎东,枫吉白扇主已经晕了。

避免一场恶战,严方着实松了一口气,对尚知雅大夸特夸了一番,随后该救人救人,该绑人也绑人。

尚知雅力气耗尽,本来躺着,突然想到什么,连忙爬起来,向韦小言走去。

她掏出灵石粉,按在韦小言额头,默念法咒,韦小言浑身利甲顷刻散去,独留下一脸的伤疤。

“京城的玄鬼也是这么消失的,你的恶魂阵我解开了。”尚知雅冷漠道,“以活人作饵,是巫术大忌。你还专门挑选无父无母的孤儿下引子,更是可恶至极!”

世人皆知,巫师难有大成者,究其根本,是因为巫术起源于茹毛饮血的时代,那时多以活人为祭,血腥残忍,被列入邪术,典籍稀少。巫师用现存的古籍,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还原巫术的同时将活人献祭列为巫者不赦之罪,人人得而诛之。

严方也道:“逝者已逝,你的罪过自会有人审判!”

韦小言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

“哥哥!”

韦小言循声看去,阿沁娜被绑了起来,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阿沁娜!”他动弹不得,只能大喊,“全都是我的错,不关她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过她吧!”

周夜挺着最后的意识,没好气地回应他:“当然不关她的事,绑她是让她别闹!你以为大夏律法和你一样是非不分好坏不明吗?”

韦小言目送着阿沁娜被带走,顿时卸了力气,老老实实被锁灵阵锁起来,不再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周夜闻着郑云泽身上淡淡的清香味,也终于心安理得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周围很暗,唯一的亮光是一盏行军常备的煤油灯,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药味,隔得不远处还有规整的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

此时夜色正浓,周夜躺在一顶帐篷里,听着帐外的人忙里偷闲地聊天。

灵闻馆好不容易和行宫里的皇帝通上气,借调了军队和各部官员共同商讨灾后事宜。

大夏京城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灾难。皇城塌陷,玄鬼入侵,大火绵延,百姓死伤无数。

反常的是,这个节骨眼上,皇帝和后宫竟然悄无声息地挪去了城外行宫。

帐外的人应该是灵闻馆的人,不止大骂皇帝自私自利,还说朝中官员相互推诿,除了齐将军,竟无一人主事。

周夜闭眼听着,忽然有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其实他一直派人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因为太后若是对皇帝不利,他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赶去救驾,而这次皇帝去行宫,刻意避开了王府的探子,还借着太后濒死把他召去了宫里……

他对皇帝已经仁至义尽,不管泰康宫行刺的太监是不是皇帝派的,周夜都已下定决心撂挑子了。

郑云泽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上端着刚熬好的药,见周夜醒了,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眼神暗淡下来,声音都带着疏离感。

“你伤的很重,还需要静养,先把药吃了。”

周夜的心又被揪了起来,急哄哄地拽住郑云泽的袖子,险些打翻药碗:“老师,你别走!”

郑云泽本打算放下药就离开,被周夜一拽,心也软了大半,只好坐下来。

“老师,别疏远我。”周夜撑着身体坐起来,拉着郑云泽的手,就是不松开,“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你下药,不该让流风带你走……可我太害怕,我自己死就死了,若是拖累你深入险境,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赎不清我和周天铭的罪过……”

郑云泽打断他:“所以,你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赎罪吗?”

周夜抬起头,只见郑云泽一脸受伤地看着他,似乎下一刻就要转身离去、此生再也不见了。

“不,不是!”眼看越描越黑,周夜索性抱住他,强行不让他离开,“情意是真的,可愧疚也是真的,我愿做任何事,只为让你高兴。可是我太没用了,谁也斗不过,就连太后,也得是她自己死了才行,皇帝还想刺杀我,韦小言还恨我……我害怕,我真的,很怕……”

“你有我,有灵闻馆,还有许多在乎你、拼尽性命保护你的友人,不要怕。”郑云泽也回抱住他,“我是气你自作主张,一声不吭地就舍弃我。可是周夜,我更气你还在乎上一辈的是是非非,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郑云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平王是个好父亲,这是不争的事实。我现在只在乎你,早就没有了恨意,所以请你也原谅他、原谅你自己,可以吗?”

心中的大石头悬了又悬,落地的一刻很不真实,周夜窝在郑云泽的怀抱中,没骨气地哭了出来。

在所有人都忙着清理石堆、搭建玄花阵围栏的时候,阵法中央忽然闪烁,有个人浑身鲜血,左手拿着一把剑,右手提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

守阵的学子十分惊讶:“不是说都没人了吗?兄台你什么时候进去的……哎呦我天,怎么倒下了!”

几人连忙围上去,给来人清理伤口。

屠虎举起左手,说:“这是周夜的……”他趁着场面乱成一团时,又把北斗剑偷了。

随后,他举起右手:“这个,速速,给灵苏……快……”

有人问:“这是什么啊?”

“陶丝……陶丝的解药……”

在场的学子都瞪大双眼,几乎失神,反应快的连忙接过包袱,一边跑一边去找管事的都提教授。

正巧在帐篷里,周夜忽然也想到这层,擦干眼泪,问郑云泽:“对了,枫吉白扇主呢?”

郑云泽用湿帕子给他擦脸,撩了撩他额前的碎发:“医师看过了,她没事,正在另一个帐篷里修养……”

“郑老师!”年轻的学子十分急躁,没打招呼直接进了帐篷。

周夜还躺在郑云泽怀里,为了不让老师尴尬,只好闭上眼睛装睡,反正黑灯瞎火的,这人应该也看不见。

学子看起来十分着急,根本顾不上眼前的场景,连忙跟郑云泽汇报:“老师,有个男人从玄花阵里走出来晕倒了,他说他带来了陶丝的解药,就是这个!”说着就把包袱递上。

“屠虎?”周夜马上睁开眼坐起来。

学子这才发现郑云泽腿上有个人,支支吾吾道:“不……不知道叫什么,两……两个大辫子,不像中原来的……”

“就是屠虎,他还活着!”周夜一激动,身上嗖嗖地疼。

“你躺下!”郑云泽带着怒气把他按下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