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一念尘缘一念佛(下)

金灵圣母被他所扰,从通天教主身上起来。合上书本道:“初十,你怎么了?”

“阿姊,你要给我做主啊!”虬首仙巨大的兽首埋在她怀里使劲蹭:“长耳定光仙那个混蛋太过分了,呜呜呜……”

三个时辰后金灵圣母提着金鞭立在殿中,腿上挂着宠物皮肤限时返场的虬首仙。下首跪着奄头耷脑的长耳定光仙。两侧随侍七仙面面相觑,坐在主位的通天教主伸手捂脸不敢直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良久,金灵圣母才开口道:“虬首师弟虽是弟子带进门来,但他即为教主随侍,此事还需师尊做主。”

通天教主头疼不已,他能做什么主啊。一个随侍弟子看上另一个随侍弟子,上下其手后发现对方道躯残缺,这是人干的事吗?

让他怎么判,调戏同门还是不敬师兄?

不过他亦有一套应对之策。通天教主轻咳两声,看向自己右下首的位置道:“多宝,此事你怎么看?”

即将去往西方化胡为佛的多宝道人身体一僵,不可置信看向师父。

我能说我坐着看吗?这都什么事啊,师尊你解决不了的事情不要推给我好吗?

做弟子真难,做师兄也难,做师母的师兄更难!

看着金灵圣母不善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多宝试探性地问道:“圣母娘娘执掌教规,不知……您怎么看?”

“此事截教教义并未写明。”金灵圣母颔首道:“不过弟子知道宠物这种东西要做绝育了才会老实。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欲望之后,心思才能用在修炼上,也更能好生奉养师尊。”

说罢目光冷冷地扫过随侍七仙,仿佛真要将他们一般处置。

在场的随侍弟子只觉下身一凉,仿佛什么东西即将不保。

“娘子冷静些。”通天教主抽搐着嘴角,赶紧摆手制止她这一危险的想法:“七仙既已修成人形,就非寻常灵兽可比。这般处置太过狠厉,委实不合我截教有教无类的规矩。”

娘娘稍等,我觉得我们还能抢救一下!

乌云仙连忙出列:“回禀教主、圣母娘娘。我教教义虽未写明此事,但长耳定光仙不守清规,蛊惑同门下界寻欢不假,还请师尊从严处置!”

灵牙仙也上前道:“大劫当前,行此荒唐事,实在有损我教声名。为截教之名计,还请师尊严加处置。”

虽说他们平时爱跟长耳定光仙喝点小酒,也爱喜欢追对方写的的小说。但关系还没铁到跟他一起受这道罪的地步,娘娘求放过!

殿内气氛僵得能冻住仙骨,长耳定光仙跪伏在地满心慌乱。

金灵圣母金色软鞭轻叩掌心,目光扫过全场,无人敢与之对视。虬首仙依旧保持着缩小无数倍的原形,抱着她的腿不肯下来,湿漉漉的圆眼委屈万分。

师徒一场通天教主想要求情:“金灵,长耳定光仙毕竟是……”

“郎君。”金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今日受辱的是虬首师弟,不是他长耳定光仙。”

长耳定光仙可怜,那她的初十平白被人揭短调戏,难道就该忍气吞声吗?

通天教主顿时闭嘴。他堂堂天道圣人,讲道能惊天地,论道独断乾坤。可今日这案子委实难断。

偏了长耳定光仙对不起娘子和小舅,偏了虬首仙又对不起爱徒。秉公处理又不知该如何处置。

这时长耳定光仙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再无半分轻佻,像是被人踩碎了最后一层伪装。

他死死盯着抱着金灵圣母的大腿不放的青毛狮子:“你为什么不看我?”

虬首仙身子一僵,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我,素我她……”

他想说情爱是世间最为恐怖的东西,素我就是因此而亡,他不想懂也不敢懂。

可不等他说完长耳定光仙猛地拔高声音:“素我、素我……几十万年了你还念着这个名字!”

他冲虬首仙大吼:“一个死人,一个凡人,她凭什么跟我争?”

这一声吼震得殿内仙光乱颤,殿内众仙屏气凝神。

随侍七仙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震撼。

谁能想到四处留情,修欢喜道修得风生水起的长耳定光仙,能对虬首仙动了真心?

而虬首仙心里,还埋藏着一个早已死去的旧识?

金灵圣母眉峰微蹙,金色软鞭顿了顿,显然也没料到会挖出这么一段故事。

通天教主放下捂脸的手,一脸呆滞:现在的年轻人,都玩这么大的吗?

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妻子,他又默默坐了回去。算了,自己也一样。

多宝道人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被迁怒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长耳定光仙跪在地上,狡黠的瞳孔里只剩破碎。

或许他当年是一时兴起,又贪图双修才瞄上虬首仙。但他也是真的喜欢了对方万万年。

可偏偏他喜欢的人,心里装着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凡人。

“我明明陪了你这么久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金灵圣母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长耳定光仙,尔调戏同门坏我门规。今贫道以圣母之名,罚你禁足紫芝崖思过三千年。不许再靠近虬首仙半步。你可服气?”

长耳定光仙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娘娘!”

金灵圣母眼神一厉:“若再敢放肆。便如我方才所言,断你妄念永绝后患。”

话音落下长耳定光仙浑身一寒,所有挣扎化作死寂。

他缓缓低下头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弟子遵命,谢娘娘宽怀。”

通天教主暗暗松了口气,虬首仙扒着金灵圣母的大腿,望着长耳定光仙落寞离去的背影,毛茸茸的耳朵轻轻耷拉了下来。

殿内恢复安静,金灵圣母挥退众仙。一场荒诞又心酸的闹剧就此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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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耳定光仙禁足的第三百年,紫芝崖终于迎来了第一位访客。

虬首仙褪去兽形,化作素衣道士。手中攥着一枚斑驳木牌,上头留着淡淡的血迹。他在禁制之外迟疑许久,终于轻轻叩响结界。

长耳定光仙不曾回头,面对石壁漠然睁眼:“你来做什么?圣母不是不许你靠近我?”

“我来道歉,顺便给师弟讲一个故事。”

虬首仙在他身旁坐下,将木牌置于石桌上缓缓开口。说了一个上古人族的故事,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提起那个不怕他凶相,敢拽他尾巴荡秋千的姑娘。

说起她为自己熏制的小鱼干、编织的草辫。说起她跪在神像前的絮语,说起她被巫族一箭穿心后含笑离去。

“人神殊途,天规难违。她怕拖累我,宁愿把这份感情带到棺材里去。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劫,但从头到尾都忘不了她。”

虬首仙声音微颤,眼底含泪回忆着那段时光。长耳定光仙没有说话,始终安静地听着。

直到故事接近尾声。虬首仙抬手将那枚木牌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木牌上的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平,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血痕。

“几十万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这个孩子。”

“我心里装着一座坟,葬着已亡人,除此之外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起身看向长耳定光仙:“我是个没用的凶兽,什么事都要阿姊出面解决。但这事我得自己面对。”

长耳定光仙抬头望他,只在他眼里看见满满愧疚与无奈。

虬首仙俯首躬身,深深地拜了下去:“师弟待我千好万好,为兄感激不尽,可我给不了你任何回应,对不起。”

“今日来此,我只有一言赠予师弟。别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忘了爱你自己。”

长耳定光仙怔怔地看着那枚木牌,心里想着那段尘封了几十万年的往事,原本满心的不甘与怨怼烟消云散。

他终于懂了。

不是他不够好,也不是他等的不够久,而是对方的心随着那个叫素我的凡人,埋进了洪荒的草原里。

有些缘分一生只有一次。他争不过那个死人,更争不过刻进神魂里的执念。

“我知道了……”

长耳定光仙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抬手扶起虬首仙,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师兄不必道歉,是我一厢情愿扰你清净。合该我朝你说声对不起。”

虬首仙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心头酸涩,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你回去吧。”长耳定光仙转过身不再看他:“贫道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陷进了别人的故事,如今该想想如何走出自己的困局。

虬首仙默默地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将那枚木牌留在石上转身离去。崖间的禁制重新闭合,将所有的红尘过往尽数隔绝在外。

长耳定光仙面壁而坐,脑中想着自己万万年的陪伴,又想起殿上撕心裂肺的质问,最后想起了虬首仙口中那个干净纯粹的凡人姑娘。

欢喜之道修了万古,终究修的是一己私欲,到头来落得满身狼狈。

长耳定光仙枯坐一夜,等到东方既白。叩响了碧游宫的大门:“师尊,弟子愿随多宝师兄前往西方。”

风过碧游,灵山有佛,号定光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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