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安藤慧:?

“不,我已经不给本科生上课了。”他微笑回应,“安室先生是想上我的课吗?”

安室透:。

不,他只是想问问院长,有没有一个黑色微卷头发的学生搭讪过他……】

“我的办公室就在前面那栋楼里,安室先生。”安藤慧注意到了安室透的心不在焉,“不着急的话,请上来陪我喝两口茶吧。”

“关于林溪的情况,我会在喝茶的时候介绍给你的。”

安室透:“……好。”

……林溪的情况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值得这位院长要用足以喝上一盏茶的时间跟他讲。

他跟着安藤慧上了楼。

院长办公室在顶楼,采光很好。

艺术学院楼是新建的大楼,四角其中两角是曲线型的玻璃,办公室正好坐落在顶层西南角,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到室内安藤慧种的一片绿植中,让人的眼睛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玻璃壶中的水咕嘟咕嘟的开了,安藤慧伸手将开水倒入盖碗,摇晃了一下,将第一道茶倒出,再将热水倒入,泡上了第二道。

安藤慧的动作不疾不徐,轻轻盖上盖碗的盖子,沉吟了一下,开口的第一句就让安室透吃了一惊:“林溪是我的学生。”

安室透:“……”

突然就豁然开朗了呢。

“您是说……?”

“她是我带的研究生,已经第二年了。”安藤慧笑着说道,“看你惊讶的样子,该不会以为她是本科生吧?”

安室透:。

的确没想到。

但是那不是更奇怪了吗?

大学生有时间也就算了,研究生还天天这么闲??

似乎看出了安室透的疑惑,安藤慧解释道:“她的确年龄不大。而且情况极为特殊。”

“理论上来讲,对于普通的研究生来说,两年的时间没有修够学分、提交必要的学术成果,我们会发通告,让学生延毕;而六年之内没有达到毕业要求,我们会让他退学。”

“但是就像我刚开始说的,林溪的情况很特殊。”

“安室先生如果了解艺术圈的动态的,应该知道画家X?”

画家X?

X小姐?

安室透吃了一惊。

那是近几年出现的艺术圈新星。

和其他艺术家不同,她几乎是横空出世的,而且只以“X”的化名出现,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除了帮助她举办展览、卖画的经纪人之外。

有人猜测她是某位成名已久的画家,但在她的作品中人们找不出当代其他画家的线索;也有人嗤之以鼻,认为她之所以只用化名出现只是为了哗众取宠,就像她那些让人们议论纷纷的装置艺术一样。(注一)

但人们也对X小姐的其他一些方面存在共识。

比如X小姐的财力十分雄厚。

这就要说起让X小姐一举成名的展览了——她出资为美国纽约现代艺术馆建立了一栋新的展览楼,工程极快,几乎是平地起高楼,赶在全球当代艺术展览开幕前夕建好,和此展览同天在楼中展出。

于是效果当然很好——前来看艺术展的观众看见一旁新的展览,自然也乐意去观赏,一下就给她带来了极多的曝光。再加上媒体的造势,和她个展本身的出色表现,很快就让“X小姐”和她的个展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

安室透虽然对艺术不感兴趣,但也知道这位X小姐,可见她的名气之大。

安藤慧现在提起她是什么意思?难道……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安藤慧似乎对于安室透惊讶的表情很是满意,将泡好的茶汤倒入安室透面前的杯中。

“小溪就是那位X小姐。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邀请你来我办公室才肯开口谈论这件事了吧?”

“我是少数几个知道她身份的人。”浅金色头发的男人说道此处似乎颇为得意,面上泛起笑意,跟平常难以接近的样子颇为不同。

安室透看着,心中一动:这位院长看起来真的跟林溪很熟。

那他知道林溪脚踢罪犯、拳打黑/帮,肆意游走于灰色地带,甚至当上了全日本最恐怖最黑暗最邪恶组织干部(没错,他就是在说潘趣)的线人吗?

“不过,我猜你过来也并不是想问这个。”安藤慧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是那孩子为什么天天不来上学的缘故吧?”

“真让我欣慰。她身边也有新朋友关心她的生活了。”

听见这话,安室透心里莫名升起了一丝心虚。

他和林溪算朋友吗?

……也许吧。

安室透可以有很多朋友,但波本不能有;安室透可以跟林溪成为朋友,但波本不行。

但林溪恰恰是知道他两重身份,还想要接近他的那种人。

安室透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光是想到她,他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我很早之前就认识她了。她家庭发生了一些变故,父母都去世了之后,中国并没有熟悉的亲戚或者信得过的朋友能照顾她。所以当时我建议她来日本。”

“正好那时候我任职了这里的院长,也一直有硕士研究生的指导名额。我就邀请她过来念书了。”

“当时我的确藏着一些私心。想想看,如果'X'小姐出现在日本,甚至出现在东都大学,那对于日本艺术圈、对于东都大学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于是她在学院跟着我学习的时候,我就暗示她可以在这里再办一张展览。为此,我还专门和她的经纪人进行了多次沟通。”

“小溪也跟我说,她要展出她最新的作品。”

“于是在多方面的努力下,舞台逐渐搭建好,只等主演上台。”

“……我当时满怀期待。”

安藤慧啜饮了一口茶杯。他面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似是难过,更多的是惋惜:“但我没想到的是,也许是我给那孩子了太大的压力,就在画展已经准备好面世的前一天晚上,她的策展人正和她一起将她天才般的奇思妙想在展厅中具象化时,意外发生了。”

“展厅起火了。她的画作被火烧的不成样子。甚至连她自己都受伤了。”

“我当时以为那是哪个毛手毛脚的工作人员干的,或者是哪个学生在扭曲的妒忌心的驱使下做的。”

“但,正当我要调取那天展厅内外的监控、找到纵火的罪魁祸首时,小溪却突然把我叫住,告诉我,那火是她自己放的。”

安室透眉头紧皱。

他的第一反应是:以林溪的反应速度和身手,绝不可能等大火烧起来之后才觉察到火焰的存在,更不可能受伤。

他的第二个反应是:林溪对安藤慧说谎了。安室透直觉认为,林溪不会做这种可能危害他人的事情。

难道她在为谁脱罪?是其他人放的火,林溪为了不让安藤慧发现那人是谁,所以才将罪名揽到自己身上的吗?

“我开始也不相信。”安藤慧瞟了安室透一样,说道:“所以我还是去调了监控。”

“结果我发现,的确是小溪自己毁掉了她的作品。”

“监控记录的一清二楚。火势被小溪控制的恰到好处,只毁掉了她的作品,没有伤到其他人。”

“她在熊熊大火中毁掉了她那些新出炉的作品,站在火旁看着那些用特殊材料制作的作品被火烧的蜷曲变形,甚至任由火苗窜上她的衣角、连她一起裹入火舌中。”

安藤慧说到这里,眉头也皱起来,好像目睹了很不愉快的事情。

————(注一:在特定时间、场合用特定艺术品与观众互动的艺术方式。)

“那孩子实在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

“还好她的经纪人及时赶到,将她从火中拉了出来,才没让她也跟着她的画一起毁在大火里。”

安藤慧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看过录像之后,我才知道那孩子的心理问题居然已经严重到那种程度了。”

“她一直表现的很独立、很优秀,让人忘记她父母去世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未成年。”

安室透:……

等、等一下。

因为父母双亡带来的创伤,天才少女画家出现严重的精神问题,甚至有自毁的倾向……

这么悲剧的故事,真的和林溪搭边吗??!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整天乐哈哈、交友技能Max、活泼到简直让人有点受不了的林溪吗???

那种人会因为精神崩溃在火中和自己的作品一起自焚??

至少安室透完全没看出来……

他还以为那家伙就是纯粹的二世祖,捏着大把钞票来日本享受人生的。

“安藤先生,关于林溪……小溪她家人的去世,可以详细跟我讲讲吗?”

安藤慧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我很少去中国。小溪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在日本教书,只是听见了消息之后,去参加了他们的葬礼而已。”

“死亡原因据说是车祸。司机喝醉了酒。像这样看起来简单的过错却毁了一个家庭。”

“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小溪的父母都很爱她。”男人脸上扬起笑,“我想这也是她会受到如此大的打击的原因。”

安室透沉默了。

猝然知道了林溪的过去,他在惊讶之余隐隐对少女产生了一丝歉意。

毕竟这是一场完全没有告知的来访——他们现在谈话的主角、讨论的当事人根本不知道安室透来找了安藤慧。

换句话说,这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了解她的过去。

再加上林溪平常给人的感觉和她过去的经历反差那么大,总让人觉得不小心知道了她刻意隐藏着的秘密。

“安室先生。”安藤慧双手交叉,诚恳地望着安室透:“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是因为你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找我了解这些的人。”

“你是小溪的朋友对吧?还请多多照看她。”

“还有就是……如果可以的话,劝劝小溪,让她重拾画笔吧。”

“有时候,直面曾经的痛苦,人才能继续向前走。而且,我们也需要‘X’。”

安室透:“……好。”

头更疼了。

这让他怎么开口?

他居然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个找安藤慧了解林溪的人吗??!

还有,院长先生是不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他是林溪唯一的朋友,要对有心理问题的朋友负起责任呢?!

安室怀疑自己被道德绑架了,但安室不敢说。

安藤慧见他答应了,微微一笑:“感谢。另外,我在警卫室备份了一份监控录像。剩下的我都删了,那是唯一一份录像。”

“我想你会想看看。”

他起身,从一旁的木质书架中、书本的夹层中拿出一块CD。

安室透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此刻才注意到,他所在的这间办公室里的许多东西都是木制品。

茶桌、茶椅、书桌、书架,花盆前为藤本植物做的简易爬架,全都是木质的。

这位院长似乎很喜欢绿植和木制品……

安藤慧将CD递给了安室透。

安室透下意识接过,手指摩挲过CD壳塑料的表面,沉默了一会儿,将它装进口袋。

见他收下,安藤慧推了推眼镜,英俊过分的脸上笑容更大了:“拜托了,安室君。”

安室透:“……”

安藤慧的笑让他总感觉自己和安藤慧正在这里进行一些不合法的交易,安藤慧是行贿的,他刚接过的CD是贵重礼品,而他自己是则受贿的。

这CD摸着真烫手。

而且,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肩上莫名其妙就多了项沉重的任务啊??!

难道说,只要跟林溪扯上关系的,事情就会变得麻烦吗?!

“……好的。”他艰难地说,“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安藤先生?”

安藤慧:“嗯?”

安室透:“您为什么这么……这么放心将这件事情交给我呢?”

明明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只是听说他想问问林溪的事情就这么信任他,什么都跟他说了,连CD都交给他了。

“我相信你的能力,安室君。”

光透过窗户打在男人的脸上。似乎是嫌阳光太刺眼,安藤慧微微眯起了蓝色的眼睛。

安室透:……?

相信的很好,下次不要相信了。

而且,他不是在问这个,这跟能不能力没关系。

他在意的是林溪的信息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被院长告诉给自己了……

要是今天来的不是他,是别人,只要随便一个人来打听林溪的信息,这个院长都会告诉他吗?

等等,有点奇怪,他明明是过来打探那家伙的消息,为什么在轻松完成任务之后反而感觉更不得劲了呢?

算了……

他精神恍惚地告别安藤慧,出门的时候连肩膀都是垮的。

任务栏上的任务又要多加上一项了呢。

……

安室透推开街道上的一扇玻璃门,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

这里是他租的屋子,用来充当他的侦探咨询室的。

自从上次跟侦探们一起探案、说自己是个没名气的闲散侦探之后,安室透就趁着有时间,租下了这个地方,稍微装修成了工作室,做实了自己的侦探身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