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潘趣,跑吧。”安室透说道。

“什么?”

“我说,跑吧。”安室透重复了一遍。

林溪冷笑了一声:“我正在想办法,你不要打扰我思考。”

“而且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她看了一眼地图,“上辻心在骗人。地下的路弯弯绕绕,就算我全速奔跑,在十点一刻之前,我也跑不到出口。”

“他故意的,就是想在绝望中杀死我。”

上辻心意味不明地咕哝了一声,没有否认林溪的话。

林溪没理他,伸手拨弄控制台,寻找着还能用的按钮。

还好,其他的麦克风开关还能用。

她将它们全部打开,用平稳的语调向所有人宣布手环可以解开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幸存的亲爱的玩家们,现在让我们进行最后一个阶段吧。”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地下的每一个区域,在扭曲下变成了嘶哑难听的声音,隐隐投出几分癫狂:“倒计时20分钟,禁止推搡,禁止踩踏,离开这个地方。20分钟,我会引爆我埋好的炸弹,让所有落下的小可怜跟我一起陪葬哦!”

.地下建筑内,其他房间和走廊中。

听见熟悉的广播声,人们骚动起来。

在发现手环确实可以解开的时候,他们忙不迭地解开手环,跑出房间,想要顺着走廊回到地面上。

但是走廊本来就窄,人又全涌到一处去,难免混乱起来。

这时,潜藏在侍者中的公安警察站了出来,指引众人有序撤退。

再加上难听声音给他们的震慑还在,他说了禁止推搡和踩踏,人们就算再激动地想要逃出去,在挤人的时候也会有所顾忌。

林溪深刻地知道令人恐惧远比温言细语在这时候管用。

她看着被揍成猪头的上辻心,冷笑了一声:“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报的明明是自己的仇,最后却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给别人收拾。”

上辻心回敬道:“但凡我有其他的途径报仇,我都不会用这么极端的办法。”

“当个好公民就能等到人帮我伸张正义吗?那都是做梦——只要我是个弱者,就始终活在强者的压迫中。”

林溪:“抱歉,在我看来你只是个懦夫。”

“你辜负了自己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利用她来报复她的父母——别用这种被戳到痛处的眼神看我,你知道我在说谁——却从来不愿意相信她会站在你那边,只会用谎言去掩饰真心。”

上辻心:“我不爱她。”

林溪:“你不爱她,为什么要给她狼人的身份?你真的有那么希望她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吗?”

“不,除了这个原因,还因为你知道把狼人的身份给她,她就是安全的,白天有草川凉介、浅山温人、浅山慧和她自己的一票,不会被投出去,晚上也不会遇见危险。”

“她名下的那些财产,虽然她自己不知道,但其实也不是清清白白的对吧?你难道不知道那些财产也是你的仇人用不正当手段给她留下的吗?为什么还愿意让她活着出去,接手这么多——几乎是全部的——财产呢?”

看着上辻心越来越阴沉的表情,林溪笑了笑,继续说道:“如果是我,有人杀死了我重要的人,我恨不得生啖其肉,摧毁他的心灵摧和□□,把他在意的人当着他的面杀死——有太多让人生不如死的方法了。如果我是你,我是绝对不会放过浅山梨香的。”

“但是瞧瞧你,在残忍中还留有挣扎的余地,多么多愁善感啊。说到底,你临走前留下的那个程序有多少是出于嫉妒?”

“你看着我们,就像看见了被你亲手扼杀掉的未来,对吧?”

上辻心冷冷地说:“我说了我不爱她。”

林溪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真可悲啊,你们根本就没有未来。”

听到这话,上辻心勉强咧开嘴:“容我提醒,你们也没有,水谷小百合。”

林溪耸了耸肩:“至少我们心意相通。”

上辻心盯着林溪的脸端详了片刻。

他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林溪的脸上都没有出现恐慌的情绪。

他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和悲伤全都没有出现,只有一股愤怒,甚至连那愤怒都是一瞬间的、转瞬即逝的,即使只剩下20分钟可活,她依旧没多大的反应。

就好像,就好像……

上辻心在脑海里寻找形容词。

就好像隔着玻璃。

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就好像在玩一场游戏,她只对有趣和有用的NPC多一些关注,至于其他人她全不在意。

上辻心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寒噤。

水谷小百合……是这样的人吗?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却感觉了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无所谓。”他干巴巴地说,“反正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只能跟我待在一起。”

“没错,20分钟的时间虽然有点赶,但也足够我把你折磨到崩溃了。”林溪斜睨了他一眼,“但我从来不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你自己待在这里吧,大傻*。”

说完她一拳将上辻心揍晕,拿起自己的手电筒走出了房间。

.“空谷先生,你不跟我们一起出去吗?”浅山梨香眼圈红红的,站在门口询问安室透。

她被带到安室透的房间之后,就没有再听见水谷小百合的广播了,也不知道此刻安室透只要一离开这里,所有的炸弹会即刻爆炸。

她只知道20分钟之后炸弹才会爆炸……虽然她自己也不太想活,但是在安室透的劝说下现在也不太想死,看见安室透还坐在沙发上不动弹,忍不住问道。

“不了,你先走吧。”他朝她笑笑。

浅山梨香略想了想,明白了他是在等水谷小百合。

哎,是真爱啊……真好。

她抿了抿嘴,无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此刻她倒没有又通过这个联想到自己和上辻心身上,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空谷先生。”

说完她转身融入疏散的队伍中。

不远处一位身材高大、眉毛稀疏、戴着眼镜的侍卫生正挥舞着手臂疏散人群。

浅山梨香乖乖听从指令,跟着人群一起走了出去。

等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风见裕也才打开安室透房间的门。

“降谷先生。”

关掉耳麦的安室透安静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风见裕也红了的眼圈,他笑了笑:“这是我的选择。我死了,会有很多人活下来。”

“而且现在不是感伤的好时机。有件事我要交给你,风见,你一定要好好完成它。”

……

.十点零十分。

离炸弹爆炸还有五分钟。

安室透行走在宏伟空旷的建筑内,沿着楼梯,一圈一圈地往上爬,脑海里回放着之前和潘趣的谈话。

“跑吧,潘趣。”他说。

“我说了,已经来不及了。”女声从耳麦中传来,用的是潘趣原本的声音,清亮又甜美。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逃出去呢?”

他轻声说道。

对面安静了几秒。

“什么?”潘趣似乎有点惊讶,“你指的是从这里出去吗?”

“是。”安室透干脆利落地说,“月江家族的地下建筑在建设之初,曾经修建过一条密道,出口在月影岛,是出岛最快的通道。”

“我现在把位置告诉你……”

林溪安静地等安室透说完,问道:“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密道的?”

安室透轻笑:“我有我的渠道。”

林溪沉默不语,一时间耳麦里只传来她略显急促的喘气声。

安室透脑海里浮现出了她在漆黑甬道里极速奔跑的身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

“真抱歉,波本。”过了一会儿,林溪说道,“如果早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宁愿自己一个人来,也不会带着你一起来。”

“我已经不是你的下属了,你不需要对我负责。”安室透说。

林溪:“我带你过来确实存了捉弄的心思。因为你总在……总在林溪身边晃悠,我不想让你那么闲。”

“我太大意了,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一切,就算吃了亏,也不至于连你都保不住。”

安室透:“这种时候就别自责了。这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潘趣。”

林溪笑了:“我是什么风格?游戏人间的乐子人?”

“在组织呆了这么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表现出来的性格有多不可信。”

“身份和性格就像面具,我可以换上新面具,但不能连自己都骗了。”

“我现在的确感到后悔。”

她的声音很平和,说出来的话也确实和安室透印象中她古灵精怪的性格不符合。

一想到这些话将会是他和潘趣之间最后的谈话,安室透的心里一时间涌上些许酸楚。

他有种感觉,跟他说这些话的潘趣才是真正的、不带任何伪装的潘趣。

以往他认识的那个顽劣、幽默又残忍的潘趣,只是潘趣带上的一副面具。在那副面具之下,真正的潘趣始终平静而冷漠地观察着这个世界,观察着周围的人和发生的事。

不知为何,他发现他有些理解诸伏景光了。

那家伙的心思比他细腻,在观察人这方面也比他敏锐,也许他早就发现了真正的潘趣,比自己更早地接触到了她。

安室透宽慰起她:“人都会死,或早或晚。”

“但不该是现在。”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刚才想了很多办法,但没有一个办法能改变结局。我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导向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我很抱歉,你今天确实要死在这里了。”

对于死亡安室透倒没有什么恐惧的情绪。

从很早以前安室透就知道,死亡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它发生的总是很轻易,就像个顽劣的孩子,专门将别人藏好的宝物偷走。

他的父亲在很早的时候就去世了,过了几年,他的母亲也去世了。

在警校内结识的好友也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最后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所以他明白死亡并不痛苦,真正绵长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痛苦是留给那些还活着的人。

“不用抱歉。”安室透说道。

他心想,等你离开这里之后,恐怕就不会有愧疚这种情绪了。

在风见裕也离开之前,他向他传达了自己最后的指令:让公安在那条密道的出口全副武装地等着,一旦潘趣出现,就即刻将她缴械抓住。

潘趣知道的东西一定很多,也许她嘴里的情报能弥补一点国家在这场“游戏”和爆炸中的损失。

安室透毫不怀疑公安能撬开潘趣的嘴。他在这个机构中工作了这么长时间,要是连它的本质都看不清,也太失败了。

到时候潘趣所收到的折磨恐怕会让她恨死自己。

某种程度上,影视作品中那些对FBI的诋毁,在现实中也同样对公安试用。

安室透很清楚,他是在为日本服务,不是为日本的公安服务,他待在那里只是因为它们的目标殊途同归。

“潘趣,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安室透说,“有人曾经让我提醒你,‘真正的敌人就潜藏在你身边’。”

林溪的反应很平淡:“我知道。”

这下轮到安室透惊讶了:“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吗?”

“有些事情禁不起细想。”林溪摇了摇头,看着面前越来越近的古建筑,和地图上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代表安室透的、特别标记过的红点:“你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安室透想了想:“如果你有机会彻底离开组织,而且这个机会不会对你和你身边的人带来任何可能的危险,你会选择离开吗?”

这次林溪没有任何犹豫:“不会。”

安室透有些失望,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我知道了。”

“我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了。”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谈话。

在那之后不久,他攀爬上了“科洛西姆”最顶上的那层,像个普通观众似得,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他的耳朵里传来滴的一声,通讯器终于因为电量售罄而自动关机。

他将小巧的通讯器从耳朵里拿出来,暗自感叹这通讯器的好质量。

潘趣是从组织里拿的吗?可是他没见过组织的技术研发部给外勤们配这个啊……

“喜欢吗?超长续航,小巧体型,入耳式设计,有效通讯距离高达二十五公里。”

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他被吓得条件反射地浑身一抖。

他回过头,潘趣正歪着头,无辜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安室透的声音透出几分失态。

他实在没想到,他以为走掉的潘趣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太出乎意料了,对安室透来说,简直是一场惊吓。

“‘死亡不过是一个通道;它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林溪说。(注一)

看见安室透发怔的脸,她耸了耸肩,解释道:“《悲惨世界》里的。大好人主教对冉阿让说的。”

“我看见你这几天一直在看那本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