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嘴里叼着烟,收起枪,看了一眼远处。

在骚乱的人群中,少女似有所感,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

他拿着枪袋的手顿了顿。

隔着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甚至不知道这目光的接触是不是仅仅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吐出了一口烟雾,背起枪袋,转身离开。

.诸伏景光的手腕被林溪拉着走向前。

有那么一会儿,他呆呆的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林溪见他这样,心中原本的恨铁不成钢也逐渐变成了好笑。

这家伙好像在梦游。

椰子也总这样——呆呆的,盯着前方,仍由她抱着到处跑——一般都是在刚刚睡醒或者犯困了的时候。

“白川,你困了吗?”

“啊,前辈……”

诸伏景光被这一声呼唤叫的恍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心如擂鼓、嘴巴干涩。

他舔了舔嘴唇:“那人死了吗?”

他以为那狙击手瞄准的是他。

但死的却是炸弹犯……

不是冲他来的?

不,同为狙击手,诸伏景光的直觉告诉他,当时那个狙击手的确曾瞄准过他。

只是几秒钟后,那人就将枪移开了,对准了他旁边的炸弹犯。

脸上子弹擦过的伤口正火辣辣的痛。

“死了。”林溪拉着诸伏景光,“放心吧,我们现在很……安全……”

一辆疾驰而来的车擦过林溪的衣袖。

她被一股力道推着,茫然地向前。

她说的话还轻飘飘地停留在空气中,尚未落地;身后沉重到令人胆寒的死亡就已经发了话。

林溪没有回头。

在车撞来的时候,是诸伏景光推了她一把,把她推了出去。

那辆车于是撞上了诸伏景光——她听见了车头和□□碰撞的沉闷响声。

她不想回头。

她不想知道死于车祸的人死前会是什么样子,即使她的脑子违背她的意志,已经通过她曾经学到过的知识勾画出了一副生动的死亡图景——她宁愿她从未见过死亡。

……又失败了。

林溪的思绪有些滞涩。

正常来说,当一道题用了三四遍方法还解不出来的时候,就要考虑是不是答题的方法不对了。

归纳总结自己的错误,然后大胆尝试新的方法,只有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但是……【拯救诸伏景光】不是一道数学题。

它没有参考答案,没有解题思路,它太难了,让现在的林溪一筹莫展。

而且最重要的是……

林溪看了一眼车子过来的方向,无视掉周围路人“出车祸了”“快叫救护车”以及“晚了,他好像已经不行了”的惊呼。

她升级到Lv2的侦察技能居然一点预警都没有。

和一周目的时候不一样——一周目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外围成员举起枪,是诸伏景光没有躲过去——这次她完全没有感觉到路口车子的出现。

……为什么?

系统……

眼看着面前的面板浮现,文字又一行一行跳出来,她闭了闭眼,回了档。

.如果你不幸死于意外,又幸运地穿越到异世界,还像穿越小说中常写的那样,拿到了金手指——一个游戏系统。不管是谁,都会想要先活着试试吧?

尤其是这世界和这游戏格外有趣的情况下。

你获得了极大的自由,系统也从各种方面暗示你要改变剧情。

你欣然照做,从亲手创造与原作不同的剧情中获得了不少成就感,即使这里是与你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直到有天系统抛出了新的剧情任务,所有的选择都只会导向同样的结局。

而你无论做出何种努力,都无法撼动命运的巨轮……

你会怎么做呢?

林溪不知道。

她只是有点困惑:如果她身为玩家,拥有改变剧情的特权——那为什么这次不行?

为什么这个游戏、这个世界,想要诸伏景光死亡?

又为什么要在杀死诸伏景光之前,虚伪地设置一个看起来可以改变解决的选择题,但其实选什么都一样的选择题,让她来做出选择?

系统想让林溪做什么呢?

林溪还是不知道。

她站在天台上,望着天空中将要落山的太阳,想起来她曾答应过小哀,要在晚餐前赶回家。

她打开系统地图,冷冷地看着地图上的一个个不同颜色、正在活动的小点。

她想,经过了这几次的回档,至少她知道了:第一,系统想要诸伏景光死。

无论她怎么试图去救活诸伏景光,都会有令人讨厌的剧情杀出现,将他的生命夺走。

而且随着林溪改变剧情的程度越来越大,剧情杀也越来越离谱——最后一次更直接,她升到二级的侦察技能竟然一点用都没有,很难不怀疑系统在里面动了手脚。

第二,系统不能直接让诸伏景光死。

【诸伏景光死亡】应该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剧情节点,关键到系统必须发布相关的剧情任务;关键到她被传送到25年前,在给三位卧底代号之后,还是要完成这个剧情节点才能回去。

而所有关键的剧情节点,林溪猜测,玩家都必须参与进来。至少从系统的角度来说,它必须给玩家发任务……

即使这次它并不希望玩家改变结局。

这么看来,系统也有自己要遵守的“规则”。

……既然如此,那就来看看,玩家的“能力”和系统的“权限”哪个会胜出吧?

不得不承认,这次剧情任务的挑战性的确激起了林溪前所未有的胜负欲。

不,应该是属于玩家的胜负欲——就是无论有多难、失败过多少次,也一定要去达成完美Happy Ending的那种胜负欲。

风将林溪的白色裙摆吹得飘了起来,像大海浪潮的最末端激起的浪花。

她站在没有护栏的天台边上,眺望着天边的斜阳,好像要站在那里,直到夕阳落下。

林溪回档第五次。

诸伏景光死于劫匪刀下。

林溪回档第六次。

诸伏景光死于银行抢匪枪下。

林溪回档第七次。

诸伏景光死于警方特勤组枪支走火。

林溪回档第八次……

第九次……

第十次。

林溪对着诸伏景光叹了口气:“太艰难了,白川君。”

诸伏景光:“前辈……是在为难吗?”

“没有。我为难什么?”林溪惆怅地望着天边斜阳,“我只是卡关了,卡关了你懂吗?”

诸伏景光不懂。

猫眼青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好像在说:如果可以,请你放弃我吧。

……

第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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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次……

……

第二十一次。

诸伏景光被林溪拉着向前跑。

一路上险象环生。他遭遇了许多不可思议、且莫名其妙的袭击。

比如突然射来的冷枪、突然发疯拿刀乱砍的路人、从路口全速冲来的失控车辆。

但前面的少女就好像有预知能力似得,冷静地带着他躲过一次又一次的袭击。

在躲避的空隙,还有闲心跟他碎碎念:“看见那边的大叔了吗?看上去很正常对不对?其实他踹在兜里的手拿着一把水果刀,专门到人多的地方,准备暴起伤人、报复社会呢!”

“你看,他就快到我们跟前了,三、二、一——”林溪一把抓住那人拿刀刺过来的手腕,轻松将其缴械。

“朋友,别因为失业就来砍路人啊,路人多无辜啊?”少女看似惋惜地叹着气,表情却是一脸无所谓:“怎么不去找裁了你的家伙算账?或者你直接杀入大老板的办公室里,跟他爆了?”

被她挡在身后的诸伏景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路人固然无辜,但HR和大老板又做错了什么?

他看着林溪将随手将夺来的刀扔在地上,又猛地将他拉过来。

诸伏景光被拉的一个踉跄。

一辆车贴着他呼啸而过,好像失控了一样,狠狠撞在墙上,在短暂的停顿之后,轰的一声发生了剧烈爆炸。

“看,酒后驾车的后果。”林溪摇摇头,拉着他的手没松开,“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诸伏景光看着爆炸了的汽车,又一次陷入了失语中。

这已经不是酒驾不酒驾的问题了,看这车的失控程度,诸伏景光合理怀疑司机嗑了药。

要么就是方向盘焊死、刹车键又失灵了。

刚才如果不是林溪把他拉过来,他已经被这辆车撞飞了吧?

但这还没完——在下一个路口,林溪突然停住,松开他的右手,将他的头拉下来,让他避开了致命一枪,自己的左肩却中了弹。

诸伏景光闻到了血腥味。

“前辈!”

“吓到了?”林溪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这地方我试过好几次,这枪我必须挡。没事的,你看,还能活动,就是有点疼……你得帮我包扎一下。哈哈哈,我们两个现在都只能用右手……简直就像是在玩把脚绑在一起跑步的协作游戏。”

冷汗顺着脖子滚落。

这游戏……真差劲,连痛觉都屏蔽不了。

她掏出来一卷绷带递给诸伏景光,又抬起还能动的右臂,看了一眼手机:“我们得快点,五分钟之后这里有黑/帮火拼。”

绷带是普通绷带。

系统给的速愈绷带用完了,还好林溪未雨绸缪,总是习惯性的备着许多东西搁在系统空间里。

其中就有止血绷带。

诸伏景光接过绷带。

他低头,配合着红发少女的动作包扎。

少女的白裙被鲜血洇红了。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虽然没什么表示,但刚才精神高度集中的逃亡显然耗费了她不少心力。在距离这么近的情况下,诸伏景光注意到,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他心中升起一种难以遏制的悲伤。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比起自己死亡,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其他人会因为救他而受伤。

从小小的擦伤,到肩膀中弹……

下一步会是什么呢?

有很多次,他都想对少女说:不要救我。

杀了我吧。

我们是敌人,不要因为我让自己受伤。

但是这些话在他的舌头上滚了一滚,又总是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他总感觉,这些话他曾说过很多次,但是每次都被少女或无奈、或沉默,或坚决地否定。

到底怎么办才好呢?

她就是那种选定目标就不会放弃的人,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诸伏景光想,就是因为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所以现在才会这么……难过。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将少女受伤的肩细致地包扎好。

林溪回了回神,又扣住了诸伏景光的手腕。

一路上她都这么抓着,好像怕她一不留神,这人又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夺走生命。

他们继续向前走,走到最后两人都气喘吁吁。

太阳落山了。

林溪的身上又多了两处伤,诸伏景光也同样狼狈不堪。

看见太阳落山,她稍微松下一口气。

已经撑过了这么长时间,剧情……应该能过关了吧?

“白川……”

她回过头,正要提议他们去这附近的安全屋把伤口处理一下,就看见半空中往下落的巨石板。

“……浩。”

她木然低头,看见了石板下缓慢流出的鲜血。

……好想吐。

周围的声音好像是从水底下传过来的。

“绳索怎么会突然断掉!”

“糟糕了……这、这是施工事故,保险……应该能赔吧?”

“那人死了吗?”

“肯定啊,你这笨蛋!你看地上的血……”

“旁边那里站着的小姐是不是也受伤了?”

“她衣服上也有血……”

“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林溪迟钝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模糊,好一阵才恢复清晰的视界。

眼前是一些围上来的人。

他们有高有矮,有男有女。

林溪看着他们用线条和色块组成的脸和衣服,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不属于这个次元。

……

第二十二次。

林溪漠然地看着夕阳下满地的血泊。

这一次她的白裙子一尘不染,依然崭新洁白,没染上一点血液或脏污。

街道寂静无比,只有林溪的小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不,不能说是寂静。

应该说是——死寂。

所有人类的声音都消失了。就连鸟兽都感知到了危险,止住叫声,不敢啼鸣。

直到街上出现了新的脚步声。

林溪没回头,她平静地拿着枪和弯刀,立在那里。

银发男人踏过一地的血泊和尸体,背着他的枪带,走到她身边。

“BOSS。”

他的声音很低,但却很清晰,在寂静的空气中存在感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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