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醒梦

贺秋檐变得很忙,忙到沈溪舟已经三天没有见过他。

小厨房空了下来,民宿暂时不提供任何餐食。好在此时也只有沈溪舟这一位好说话的客人。梅朵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沈溪舟时,他才发觉自己与贺秋檐之间竟然没有任何的联系方式。

沈溪舟坐在小花园的沙发上看书,听见前台电话响了两声,谈话声音听不太清楚,通话时间也很短暂。过了不一会儿,梅朵拿着毛毯走了过来。

她太热情了,抖擞了几下毛毯便要给沈溪舟裹上去,沈溪舟抬手挡住梅朵的动作。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把毛毯递给沈溪舟,有点不解也有一点嗔怪:“沈哥,你怎么总这样生分。”

沈溪舟搭毛毯的动作顿了顿,他僵硬地把刚放在腿边的书拿起来递给梅朵,温和道:“梅朵,你帮我拿下书好吗。”

梅朵扬起唇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说了好几声“好”。

沈溪舟把刚搭好的毛毯又整理一番,认认真真掖了几个角之后,对梅朵说:“好了,谢谢你。”

“没关系。”梅朵把书递给沈溪舟,偷偷往楼上看了一眼,然后也顺势坐在沈溪舟旁边,她说话的神情很夸张,但不难让人感受到真诚,“沈哥,你好厉害,读这么多书。”

“只是无聊打发时间,没什么厉害的。”沈溪舟说完,又无意地抬头瞥了一眼,“你刚在抬头看什么?怕老板抓到你工作偷懒?”

“我怎么偷懒啦!”梅朵不满地嘟嘟嘴,瞪了一眼沈溪舟,“给你拿毛毯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呀!”

“嗯?”沈溪舟看向她,笑着问,“原来这是你老板给你的指示?”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梅朵紧张地摆摆手,“关心客人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啊。”

沈溪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纸张,发出簌簌的声音,梅朵没由来地觉得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她试探地问:“沈哥,你不开心吗?”

“没有。”沈溪舟很快地反驳,“怎么会不开心,谢谢你啊,梅朵。”

梅朵也放松下来,又嬉笑道,“不用谢。”

沈溪舟手中的书迟迟没有翻下一页,梅朵坐了一会儿,悄悄地看了看沈溪舟,声音很小地问:“我是不是打扰你看书了啊?”

沈溪舟没回话,梅朵又轻轻地喊了声,“沈哥?”

“啊?”沈溪舟回过神,“你说什么?”

“我坐在这里是不是会打扰你啊?”梅朵怯怯地问。

“不会。”沈溪舟摇摇头,又笑着打趣她,“小花园又不是我独属的。”

梅朵扬了扬眉毛,口无遮拦:“可以是你独属的哦,老板那么喜欢你!”

书页像把锋利的刀,猝然间划破了沈溪舟的指尖,瞬间涌出鲜艳的血滴。

沈溪舟没有觉察到,他问:“你们老板...最近很忙?”

梅朵回话时突然打了个咯噔,她犹犹豫豫地说:“老板...老板他回老家了。”

“什么时候的事?”

“呃...呃...就,就前几天嘛。”

梅朵有点心虚地低头看脚尖,却不小心看到了沈溪舟受伤的手指,她咋咋呼呼地喊道:“沈哥!”

沈溪舟打了个寒颤,困惑地看她。

梅朵急匆匆地站起身,喊道:“你受伤了!我去拿医药箱。”

沈溪舟这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没所谓地擦了擦指尖的血迹,被纸张边割伤的细痕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渗着血,他叫住梅朵:“没关系,马上就愈合了。”

梅朵早就跑到大厅门口了,沈溪舟笑了笑,突然猛地从沙发上起来,往外走了几步。

他鬼使神差地抬头望向五楼——那间屋子只有窗帘在轻轻晃动,微风毫无顾忌地闯进只敞开了一点点的窗户。

沈溪舟举起受伤的那只手,在耀眼的阳光下仔细端详着,不过几秒钟,他又收回来,神色恹恹地窝回了沙发。

梅朵很快带着医药箱过来。

“这也太大阵仗了,梅朵。”沈溪舟无奈地耸耸肩,“伤口都愈合了。”

梅朵忽略他的打岔,煞有介事地坚持道:“先用碘伏消毒,然后贴上防水创口贴,再给他…呸,再给沈哥一沓创口贴,方便换。”

“我来吧。”沈溪舟接过药箱,“你去忙吧。”

梅朵摇摇头,很执拗:“我要监督你认真做完。”

沈溪舟挑眉看她。

梅朵又不好意思了,她慢吞吞地说:“哎呀,这是我…这是我作为民宿优秀前台的任务与职责。”她说完重重地点点头,很坚定地说:“是这样!”

沈溪舟随着她去了,打开药箱,却愣住了。

医药箱很小,里面东西并不多,更像是自用的。沈溪舟忽视他需要的东西,反倒是拿起另一小瓶药,他很没礼貌地拧开,发现里边还有小半瓶。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眼看见梅朵有些迷茫的神色,没办法,只能欺负小孩儿,于是他问:“这药箱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公用药箱吗?”

这个问题好像有点超纲,梅朵思索了一会儿,重重地点头,说:“是的。”

沈溪舟笑了笑,把药瓶放进自己的口袋,边涂碘伏边对梅朵说:“这个药我也需要。”

梅朵下意识地问:“什么药啊?”

“药箱里就这几种药,少了什么你会知道的。”沈溪舟说,“梅朵,我真的很需要很需要,所以是可以拿走的吧?”

他太认真了,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自己,梅朵摸了摸耳朵,说:“当然可以,肯定可以的。”

于是沈溪舟大笑起来,梅朵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一时间有些呆住了,她忽然冒出一句:“沈哥,你是格桑花。”

沈溪舟望向她,认真请教:“为什么?”

“很美。”梅朵认真地回答,“笑得时候有种很幸福的感觉。”最后她下结论,“你应该多这样笑一笑。”

沈溪舟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不声不响地撕开创口贴,有些生疏地给自己贴上去,做完一系列动作后又按了按伤口处,他这才抬头说:“我不是格桑花。”

梅朵还没有反应过来,沈溪舟又说:“梅朵,前台电话响了。”

他把药箱递给梅朵,裹紧毛毯,若无其事地看起了书。

时针在无形中转动,黄昏落日悄然笼罩。

沈溪舟的时间却像是暂停了,那页划伤他的纸张仿佛被宠爱,受害者完全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反而更加爱不释手了,始终,几个小时里,指尖始终没有翻过它。

纸页的温度要比香格里拉的温度还要高了。

距离他的房间到期,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然而却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直到梅朵下班时,再次经过小花园,她先是打招呼告诉沈溪舟自己要回家了,然后又说,“沈哥,我已经帮你在隔壁街的阿叔家订了饭,十五分钟后就会送过来。”

沈溪舟点头说“谢谢”,又平静地发问:“我的房间是不是已经到期了。”

“啊?”梅朵愣了愣,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方向,明显有点慌张地说,“我忘记了,这么快就一个月了吗?”片刻后她又问,“沈哥,你还要续住吗?要不要等老板回来再说?”

“我为什么要等他回来?”

“可是今晚,太晚了,飞机...还有吗?”梅朵为难地问。

“他今晚就会回来吗?”沈溪舟说,“我要等多久?”

梅朵咬着嘴唇,半晌后回答:“应该会回来的。”

沈溪舟点头,不好意思又客气地笑了笑:“抱歉,耽误你下班了,我这样应该很讨厌。”

“没有没有!”梅朵急忙摆手,逃也似地离开了,“沈哥再见。”

“再见。”沈溪舟说。

不到十五分钟,阿叔就站在了民宿门口,沈溪舟起身去接饭,说完谢谢之后又很随意地问:“贺老板没给自己订一份吗?”

阿叔把饭盒递给沈溪舟,沈溪舟手指被烫的蜷缩了一下,阿叔笑着说:“他啊,吃饭不规律,这几天总是大半夜地过去吃。”

沈溪舟笑着点点头,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原来如此。”

阿叔摆摆手,又寒暄两句:“过两天白玛和桑珠就回来啦。你先凑合着吃点。”

“怎么会是凑合。”沈溪舟不赞同地皱眉,“阿叔做的饭很好吃。”

阿叔笑了笑,解释店里还有生意,他不好说太多,便摆摆手要离开,离开前藏语夹杂着普通话说了句话,沈溪舟大概听懂了,大致意思是夸他讨喜,会说话,招人喜欢。

他笑了笑,没再吭声。

沈溪舟提着饭盒又回到小花园,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慢慢地拆开,香味很快涌出来,可他却没什么胃口。

恍惚间,他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脱缰了,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有一些东西与他24年的人生相悖了。

晚九点,沈溪舟独自出门,照着印象里走过的路去了“炽”。今晚的酒馆没有那么的人声鼎沸了,调酒师百无聊赖地撑着头,民谣歌手难得唱着舒缓的音乐。

沈溪舟走进去,径直坐在吧台,调酒师多看了他几眼,而后攀谈道:“我记得你。”

沈溪舟没说话,调酒师又说:“在岁聿住的怎么样?”

“挺好。”沈溪舟说,“我要一杯酒。”

“什么酒?”

沈溪舟思考了一会儿,调酒师递给他一张酒单,“可以看看想喝哪杯。”

沈溪舟看了几眼,点了点酒单上的一个选择,“就这个吧,醉生梦死。”

“嚯。”调酒师立马炫技般动作起来,“不愧是岁聿的常住客。”

“怎么?”沈溪舟问。

“老板经常喝的就是这款。”调酒师冲沈溪舟眨眨眼,“我问过他反馈,你想不想听。”

沈溪舟把玩着吧台上放置的空杯子,漫不经心地说:“什么反馈。”

“他说,喝完这杯酒能够清醒地做梦。”

“他会喝几杯?”沈溪舟看着灯光下如同玉石般清透的酒,再次问道,“他一般喝几杯?”

调酒师不假思索道:“两杯半。”

“两杯半?”沈溪舟重复一遍。

“对啊,第三杯总是要剩下半杯,简直是浪费。”

沈溪舟沉默地喝了一小口,然后慢慢地笑起来,说笑却更像是自嘲,他说:“嗯,真是暴殄天物。”

调酒师给自己调了一杯酒,喟叹一声,说道:“你真会夸人。”

此后无话,沈溪舟静静地喝完两杯半的“醉生梦死”,付了款,眼神清明地冲调酒师道了别。

他走出“炽”,冷风把他包围得严实,他一步一步很慢地走回去,速度慢的像是跟在谁的身后,踩着谁的脚印。

民宿的夜灯早就到了该灭掉的时间了,但依旧亮着。

沈溪舟没有再停留在小花园,他直接回了五楼。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熟悉的敲门声响起来了。

短促的,两声。

沈溪舟没起身。

两分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沈溪舟这才慢吞吞地起身,踉跄着走到门口。他打开门,贺秋檐面色冷淡地站在门外。

他的不悦太过明显,整个人比夜晚的风还要冷冽,周遭气场低的离谱,似乎站在他面前的沈溪舟并不是他民宿的客人,不是他的上帝,而是他的宿敌。

沈溪舟没说话,两人被动地陷入僵持与对峙的状态中。

贺秋檐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没什么起伏,声音却很冷,他说:“安眠药给我。”

沈溪舟斜靠在门框边,微微仰视着贺秋檐,他回:“吃了。”

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贺秋檐没什么办法的样子,低声说:“听话。”

“怎么不信?”沈溪舟耸耸肩,“真的吃了啊。”

贺秋檐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再次说:“给我。”

沈溪舟盯着他,问:“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这么晚还赶回来?”

“嗯。”贺秋檐低头看了眼沈溪舟垂在腿边的手指,一本正经地回答,“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沈溪舟。”贺秋檐又开口,“听话,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走廊的灯短暂的灭了,黑暗中许久没人再说话,但谁也没有移开彼此都挺冒犯的视线。

良久,贺秋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说:“你为什么...”

“我困了。”沈溪舟打断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一小瓶安眠药递还给贺秋檐,“你刚回来吧,也早点休息。”

贺秋檐依旧盯着他,眼神本应该又冷又凶的,可是没有,他的眼神温和得像春日碧波,只是手掌轻握成拳头又松开,最后抬手揉了揉眉间,疲累地问了一句:“一个月到了,你是要退房还是要续费?”

沈溪舟盯着地板,呼出的酒气让他好像又晕了一次,他问:“这次续住有优惠吗?”

贺秋檐很久没回答,短暂的黑暗再次来临。

——“这么难回答啊。”

——“没有。”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灯光随即亮起,沈溪舟这次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他皱着眉看向贺秋檐。神色迷茫无措。

贺秋檐冷静地回望着他。

半晌,沈溪舟哑声说:“你喝两杯半也会醉吗?”

“不会。”贺秋檐握紧手中那瓶安眠药,突然问,“安眠药一颗也没吃吗?”

沈溪舟脑子转的有点慢,诚实地回答:“没有,一颗也没有。”

“很好。”贺秋檐点点头,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然后沈溪舟听见他说,“作为奖励,再续住一个月可以打五折。”

沈溪舟愣怔地看着他,他害怕又一次的黑暗会让他的眼睛再次不舒服,便出声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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