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巧合地

这是沈溪舟参加过的最简单的婚礼。没有花团锦簇,也不人声鼎沸。

毕竟两个男人结婚的场面除了新奇之外,更多的是震惊以及匪夷所思。所以到达桑珠家后,看到的场面倒是也在沈溪舟的意料之中。甚至桑珠正坐在一旁背对着人偷偷抹眼泪,白玛在她身边低声安慰。

是白玛先看到他们,拍了拍桑珠的肩膀,然后起身朝他们走过来,她先是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然后才说:“来的人不多。”

贺秋檐点点头,白玛又说:“哎,还好你们来了,不然桑珠这老太婆...”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便停下了。

沈溪舟已经先一步走近桑珠,他俯下身子,虚虚地环抱了一下桑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桑珠眼泪又流下来,她紧紧握住沈溪舟的手腕,哽咽地说:“好孩子。”

沈溪舟喊出一声“婆婆”,却被桑珠给打断了,桑珠握住他手腕的手有些发抖,话没说两句就又要掉眼泪,但她安抚似的拍了拍沈溪舟的手掌,又冲梅朵和贺秋檐招招手。

等到他们都围靠在自己身边,才又说:“婆婆知道你们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来的,婆婆真的,很感谢你们今天能来参加这场婚礼。嘉措太离经叛道了,可他是我一点点拉扯大的。”

桑珠笑了下,擦了擦眼泪,神情又变得镇定,“他爸妈不愿来,不愿承认自己有个这样丢人的儿子。有些亲戚们也不愿来,觉得这是晦气事。可是我孙子说他不是神经病,也不是变态,他只是正常的喜欢上了一个人,虽然这个人是个男人。”

桑珠抬头,很平静地看了看贺秋檐,梅朵,沈溪舟,又看看自己的老伙计白玛,最终她问离自己最近的沈溪舟:“好孩子,嘉措是正常的,对吧?”

没等沈溪舟回答,她便自顾自说:“我的孩子当然是正常的,我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人,如果连我也不站在他身后,他要怎么办。”

沈溪舟的手覆在桑珠温热干燥的手掌下却仍然冰得吓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桑珠情绪明明已经慢慢平复了,可是怎么感觉她的手还在止不住地抖?

于是沈溪舟抬头冲着桑珠笑了一下,他没什么表情地说:“婆婆,只要幸福就好。”

贺秋檐站在一旁侧着脸沉默地看他。

白玛说:“是啊,孩子幸福就好。”

梅朵往前走了走,环着桑珠的脖颈,亲昵地在她脖子侧边蹭了蹭,摇晃着身子撒娇:“孃孃,我可是包了个大红包给嘉措哥哥的!我一半工资呢!一会儿我要吃好多好多喜糖。”

桑珠终于笑出声,松开原本握着沈溪舟的手,去捏梅朵肉嘟嘟的脸蛋:“好好好,你嘉措哥哥一会儿就出来了。”

院子里的客人逐渐又多了几个,到了时辰,有人唱起颂歌,当事双方从同一间屋子里一起走出来,他们手牵着手站在布满红灯笼与喜字布条的院子里,两人穿着传统的藏族长袍,腰间系着彩色腰带。

经过介绍,他们得知站在嘉措旁边的男人叫做宋禾。两人随着僧侣的指引站上院子里精心布置的小舞台,嘉措忽然给宋禾戴上了一顶藏式帽子。

沈溪舟看到宋禾抿唇笑了笑。可是他的脸色太苍白了,苍白的甚至像个病人——虽然这样去揣测一个正处于人生幸福时刻的新人不太好,但如果不是宋禾扬起的一抹微笑装点了他,他实在是有些病态的弱不禁风。

宋禾还在腼腆地笑着,沈溪舟突然发现他有些眼熟。

沈溪舟抬头看了眼身边的贺秋檐,恰巧与对方对上视线。

贺秋檐默契地朝他点了点头,沈溪舟瞬间明白了——舞台上的这对新人竟然真的是那天在梅里雪山下亲吻祈愿的那两位。

缘分总是这样妙不可言。宋禾似乎也认出他们,对着沈溪舟笑了笑。

台下的桑珠擦了擦眼泪,笑着走上舞台,送出两条洁白纯粹的哈达。

嘉措弯下腰抱了抱桑珠,沈溪舟从口型中看出他对桑珠说的话——阿奶,别哭。

“哭了?”贺秋檐突然垂眸盯着沈溪舟。

沈溪舟抬头,疑惑地看向贺秋檐这个奇怪透顶的人。

贺秋檐从口袋抽出一条手帕递给沈溪舟:“擦擦。”

沈溪舟微微怔住,他犹疑地抬起手背擦了擦眼下,是干燥的。

他皱眉望向旁边这个恶作剧的人。这个可恶的人。

可是贺秋檐非常,非常认真地注视着他,拿着手帕的手并没有放下,反倒是强硬的塞进了他的手里。

“你的眼睛,看上去真的要流泪了。”

“谢谢。”沈溪舟低头盯着手帕,柔软干净,绣着一只很小的展着翅膀的燕子。他抬头又看向舞台,台上新人正在僧侣的指引下交换哈达,喝交杯酒,直到做完这些,喇嘛开始诵经时,沈溪舟才又没头没尾地说了声,“不会。”

不会什么?

贺秋檐知道。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一句话都不再说了。

台上的新人也如此惜字如金,直到屋顶竖起一杆经幡时,沉默的嘉措突然说:“感谢今天到场的各位,今日此时,是我此生难忘的。”他看向自己身旁站着的人,温柔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的语气很坚定,声音却很轻,他喊了声“宋禾”,又说,“这是我给你的,光明正大的爱。”

他说的如此斩钉截铁,贺秋檐率先拍手鼓掌,然后连绵的掌声慢慢地充斥在这座小庭院里。桑珠还是哭了。

沈溪舟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垂在裤边,他有些愣神。

然而在他愣神的功夫里,贺秋檐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他攥得太大力了,沈溪舟吃痛地回过神,想要甩开,却没有甩动,贺秋檐温声说:“先把拳头松开。”

沈溪舟听话地松开手掌,他的指甲修剪的明明又短又圆润,可即使如此,却还是在手掌心留下了很深的印子。

“疼不疼?”贺秋檐追问。

“不疼。”沈溪舟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所以我才没察觉到。”他说完立刻认识到不妥,便马上说:“你攥得好用力,很疼,可以松开了吗?”

贺秋檐松开手,台上新人已经进行完所有的仪式,台下看客马上要入座酒席。

这场婚礼没有繁文缛节,只有刻骨真情与世俗审视下的爱。

但宋禾却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只是情深意也长地望着嘉措,坦然地说:“那我就给你,即便不被世俗认可也还是义无反顾的爱。”

这与沈溪舟想来参加这场婚礼的初心完全相悖——他没能痛快地成功地折磨自己。

虽然这也没能让他好过多少,他承受了另一种酷刑。

婚礼在世俗里荒诞,却在真情里字字珠玑。

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因为台上新人的勇敢早已把世俗砍成了两半。

宾客不多,院子里只摆了几桌,仪式结束后也渐渐坐满。沈溪舟自然与贺秋檐坐一起,梅朵坐在一边扭头和旁边桌子的人用方言唠着家常。

自然而然的,他与贺秋檐之间似乎有了层不被旁人侵扰的结界。

“开心吗?”贺秋檐问,“为什么会想来?”

沈溪舟状似不解地回答:“出发前不是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吗?”

贺秋檐却说:“我想听真正的答案。”

“那就是真正的答案。”沈溪舟确凿地说。

“是吗?”贺秋檐又用那双和鞭子没什么两样的眼睛看他,锐利的目光又像是一把弓箭。

沈溪舟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好整以暇地迎上这双好似看透一切的眼睛,他忽然痞痞地笑了一下,眼神挑衅,却装出请教问题的好学生模样,认真问道,“那贺老板觉得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贺秋檐没有被这个问题为难住,连短暂的沉默都没有,他定定地看着沈溪舟,说出的话像是残酷的判词。

“竟然会有如此愚蠢,不知天高地厚的同性恋举办婚礼?以为会得到祝福?是多可笑多幼稚的人会这么想?”贺秋檐紧紧盯着沈溪舟,看对方毫无血色的唇瓣,他真的恶作剧般伸出手狠狠掐住对方柔软的唇,唇瓣漫上血色,他又极快极迅速地往后撤退,“我倒要来看看,这个人,有多自私和恶心。”

沈溪舟脸色唰白,贺秋檐说这些话时离他很近,新人正在其他桌边敬酒,桌上的其他人也在看新人,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

贺秋檐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就洒在自己耳边,沈溪舟能隐隐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熟悉的淡淡的木质香。

沈溪舟却如堕冰渊,他冷的发抖,手不受控制地发颤,他淡定地慢慢把手揣进口袋。

耳边其他声音都渐渐地变得很远,这种感觉很像坠入湖底,耳朵被挤压,气息也被掠夺。

猝然,有双手拉住了他。

贺秋檐轻柔地抚着他的背,低声说:“舟舟,回来了,回来了。”

身体似乎游出了水面,空气一下子涌进鼻腔,他塌下肩膀,笑出声。

贺秋檐皱着眉头没说话。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学校被吓到了,回家我妈妈就是这样叫我的。”沈溪舟第一次这么温柔坦率地看着贺秋檐,他像个小孩子似的瘪了瘪嘴,“在我们那边,小孩儿如果被吓到了,是要这样喊的,说是要把吓走的魂儿给叫回来。”

“你能再叫一遍吗?”他恳求地询问。

贺秋檐的手停顿片刻,自然地再次低声道:“舟舟,我的好舟舟,回来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沈溪舟笑得很开心,他说:“谢谢。”又抬手按住贺秋檐的胳膊,客气地说:“可以了。”

贺秋檐撤开胳膊,他们二人之间距离便远了。

新人敬酒来到他们这桌,白玛和梅朵从旁边桌子转回来,自酿的青稞酒度数很低,白玛喝完拍着宋禾的手笑了笑,说了句“乖孩子”,梅朵叽里咕噜说了一连串的祝福词。

轮到沈溪舟时,未等他先说,宋禾开了口。宋禾的声音很纯净,也很温和,他说:“我们见过。”

沈溪舟接过嘉措递来的青稞酒,应了声“嗯”。

宋禾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溪舟。”

“沈溪舟。”宋禾跟着念了一声,雀跃又惊喜地说,“真的是你!”

沈溪舟只好再次“嗯”了一声,说:“在梅里雪山。”

“不是。”宋禾摇摇头。

贺秋檐挑眉看了一眼宋禾。

沈溪舟则皱眉看他,确认自己真的只在梅里雪山与宋禾有过那一面之缘。

看出沈溪舟的疑惑,宋禾也不卖关子了,他很开心地说:“我在郑州见过你。”

他说完猛地顿住,上扬的唇角也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看上去有点滑稽,嘉措握了握他的手掌,宋禾小心翼翼地问:“你妈妈…”他话语一顿,已经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这句突如其来也没头没尾的问候像是暗号,沈溪舟几乎在刹那间就明白了宋禾在哪儿见过自己,他抬起左手,动作随意地按住自己的右手手腕,一口气喝完了那杯青稞酒,然后放下手,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了句“百年好合。”又说:“你在医院见过我?”

“对不起。”宋禾皱着眉,他真的太懊恼了,“这个巧合真的太巧,我惊喜过头。实在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到。”

“没关系。”沈溪舟说,“谢谢你记得我妈妈。”

“我...”宋禾咬了咬嘴唇,还是很后悔的模样,“其实我并不认识你妈妈,在医院也只是匆匆见过你一面,我和你妈妈是一个主治医生,有次我去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恰巧碰见你出来,后来又正巧在医生办公桌上看到你妈妈的病历,上面有你的签名。字如其人,我一下就记住了。”

“对不起。”宋禾懊悔地重复,“香格里拉这个地方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巧合,但是在这里见到曾经惊鸿一瞥的人,我惊喜的忘记了思考。对不起。”

沈溪舟僵在原地,他比谁都知道,自己方才随口所说的的“百年好合”在此时像句讽刺。贺秋檐在这时站起身,拍了拍沈溪舟的肩膀,笑着对宋禾说:“我的喜酒呢?”

宋禾急忙递给贺秋檐一杯青稞酒,又连连说“不好意思”,贺秋檐喝完酒,递上红包,由衷地说,“你们很厉害,所以每一天都要过得幸福。”

“谢谢。”嘉措接过空酒杯,宋禾也跟着说“谢谢。”

他们是最后一桌,白玛婆婆和梅朵刚喝完喜酒就被桑珠婆婆叫走帮忙,此时桌上只有沈溪舟与贺秋檐两人,于是贺秋檐反客为主地邀请道:“坐下垫两口?”

嘉措偏头看了一眼宋禾,然后说:“不了,还要忙一会儿。”

贺秋檐点点头,拉着沈溪舟的手一齐坐下,嘉措突然又说:“沈先生,宋禾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他。”

沈溪舟抬头看了看嘉措,又看向宋禾,轻声说:“我没有怪你。”话音刚落,他又问,“你的身体...好了吗?”他的眼珠亮亮的,说出的话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祈祷,“好了吧。”

宋禾温柔地看着他,上下搓着嘉措的手臂,看着很没所谓,“胰腺癌你了解的,那天之后我就没治啦。”

贺秋檐的手掌正在桌下紧覆住自己的大腿,沈溪舟难得没有抗拒。

“没关系。”宋禾说,“我们要去忙了哦,你要好好吃饭。”

宋禾与嘉措停留在这里的时间有些久,其他宾客偶尔也投来目光打量着沈溪舟和贺秋檐这两张生面孔。

“好些了吗?”贺秋檐低头询问。

沈溪舟没动作。

“沈溪舟。”贺秋檐温声喊他,“我们回家。”

“好吗?”他又问。

沈溪舟抬头,点头说“好”,又低声道,“贺秋檐,你拉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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