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今日果

香格里拉的格冬节会连续三日,今日已是第二日,也是沈溪舟离开的倒计时。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说要过格冬节,他们两人便真的再次早早来到。

日出来临,所有的一切都开始随着黎明正确归位,循环往复。

“沈鸿是同性恋。”沈溪舟偏头看向坐在身边的贺秋檐,他平静地像是在讲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内容偏偏能够惊起千层浪,“我是沈鸿的儿子。”

贺秋檐只有短暂片刻的惊诧,但他惊诧的原由不是内容,而是沈溪舟开口讲述的这个举动。

然而也正是这个举动,让贺秋檐猛然地意识到,沈溪舟或许早就决定离开了,只是耽搁了又耽搁。

沈溪舟倾身低头,就着贺秋檐的手喝了一口他的牛奶,没有起到润嗓子的效果,反倒更加黏糊了,他不舒服地咳了两声。

“水。”沈溪舟说,“不想听故事吗?”

贺秋檐从背包里拿出一瓶苏打水,拧开后递给沈溪舟,他直直地审视着沈溪舟故作轻松的姿态。沈溪舟接过水,喝了一口,似乎很无所谓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

贺秋檐的视线又变成了能够让妖魔鬼怪都现出真身的鞭子,不出意料的,沈溪舟率先低下头,很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头时,眼眶有一点不明显的红,还有一些湿润。

沈溪舟歪头冲贺秋檐眨了眨眼睛,“不想听啊?”

贺秋檐便拿他没什么办法了,他无奈地揉了揉沈溪舟的头发,假装抱怨道,“你总是这样。”

“舟舟。”贺秋檐突然喊道,“如果...”他说到这里没了声音,最后肩膀塌下来,搓了搓脸,“如果那些事讲出来会让你很痛苦...”

“不会。”沈溪舟打断他,自嘲地摇摇头,“相反,那些事在我心头压了很多很多年,再不讲出来...”沈溪舟笑了笑,眼眶猝然间变得猩红,他攥住拳头不让眼泪淌出来,缓缓说出后边的一句话,“我就要死了。”

穿着暗红色袈裟的喇嘛围聚着群神面具像,不知道做了什么,现场欢呼声响起,震耳欲聋。

贺秋檐看着他,良久,他点点头,说:“再喝点水,嗓子很哑。”

“沈鸿大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他从一个落后的城市一路过关斩将考到上海。然后在那里遇到了宋饮风。”沈溪舟低头嗤笑了一声,“他说那是他此生唯一真爱。”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我并不清楚,谁愿意去探究那些恶心人的细节呢?”

沈溪舟这时转头看了一眼贺秋檐,他忽然做出一件与本人性格极其有悖的事情,他一把握住了贺秋檐的手腕,比手似的玩着他修长的手指。最后不知不觉又挺顺手的与对方十指紧扣,,“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贺秋檐不语,他看着沈溪舟的眼睛很复杂——悲伤,怜悯与疼惜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社会规则外的情感,那种情感或许叫做纯粹的爱。

“我妈死的时候,沈鸿曾经在某个晚上偷偷回来了一趟,他跪在灵堂里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脱水。那人就在灵堂外远远地看着他。”沈溪舟摇摇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沈鸿,所以谎称自己是我妈的大学同学。”

“其实我知道,他是我生理学上的父亲。”

太阳逐渐开始发热,贺秋檐余光中瞥见有人脱下了一层外衣。他额头出了一点汗,但整个人却觉得冷得直发颤。他低头看了一眼握紧自己的手,才乍然明白,原来寒意与颤抖都从那里传来。

“他坐在灵堂陪了我一个晚上,给我讲了很多我妈年轻时的故事。他们是高中同学,是从同一个城市里考出去的争气孩子。后来他又以旁观者的身份讲起他自己的故事——沈鸿在大学与宋饮风相识,那是个有名的纨绔风流子,以一种逗猫逗狗的玩闹心态去招惹沈鸿,可惜沈鸿真的爱上了他。”沈溪舟又啜饮了一小口,低着头闷声说,“更可惜的是,宋饮风也载了。”

“舟舟。”贺秋檐轻声喊他。

“没关系,只是讲故事而已,”沈溪舟看向他,笑了下,“我没关系。”

“宋饮风是上海本地人,家底儿厚,喜欢上一个落后城市出来的孩子,还是个男人,这让他的父母觉得丢人。其实是沈鸿先提的分手,尽管那是他唯一的真爱,但沈鸿经不起羞辱。他说他被家人全力托举,自己奋进向上来到这里,不是要来受羞辱的。”

“后来宋饮风一气之下出了国,这一出就是十年,或许也有他家里人的手笔吧,总之他没能像他自己所预料的那样,给沈鸿一个教训,然后一年后回来,教会沈鸿珍惜。”

各路神佛仍在起舞,群鸦久滞在上空,有顽皮的孩童被敲打脑袋。

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怎么能去教另一个人学会珍惜?

沈溪舟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奇怪,看似情绪起伏很大,实则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笑得如此虚假与冷漠。

贺秋檐反手将沈溪舟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他靠近沈溪舟,抬手捏了捏他脖颈后那块软肉。沈溪舟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

“贺秋檐啊,”沈溪舟和颜悦色地笑了笑,笑完又叹了口气,继续说,“年轻的时候对时间不以为意,然而十年光阴如梦蝶,时间能改变的实在是太多了,偏偏人们无能为力。”

“我出生那年,宋饮风从国外回来,他能够找到沈鸿其实也很神奇。沈鸿早就与大学一众好友断了联系。毕业那年其实他能留在上海,也确实想留在那里,但恰巧那年我爷爷身体查出点问题。沈鸿是家里独子,他到那一刻才明白,自己总是要承担起一些责任的。”

这场盛会上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聚着,他们二人坐在角落里的台阶上,头靠着头,平静地说着心脏脉络上最受损的那一支。

贺秋檐来回搓着他的手,最后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子沈溪舟身上,沈溪舟摇摇头,笑道,“不冷。”

“披着。”贺秋檐说。

“他这样的人就是个香饽饽,走到哪儿都要被人问一句‘小伙子有没有女朋友’,沈鸿说他很痛苦。再后来徐抱琴与他联络上,两人都是老师,外人一看他俩站一块儿,都说‘登对登对!’。”

人群陡然挤动起来,一位穿着及踝白大衣的女孩被挤在沈溪舟前方,沈溪舟猛地闭上眼睛。

白衣就像是时间穿梭的引子,把他拉回到那个寂静孤单的夜晚。

沈鸿颓败地瘫坐在他旁边,脸上的泪水还未干涸。灵堂外,宋饮风一身黑衣站在那里,对着徐抱琴的遗像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沈鸿说他曾经有段时间很痛苦,他觉得自己为了父母奋进努力,又为了那些所谓的“面子”强颜欢笑,他好像只在爱宋饮风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为自己活着。

所有人都以为徐抱琴与沈鸿即将喜结连理,就连沈父沈母也这样想。只有当事人明白,那些都是虚幻。

后来沈父病情恶化,他操劳了一辈子,最终遗愿是看到沈鸿结婚。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赶鸭子上架。沈鸿百口莫辩,他曾想过要对徐抱琴坦白一切,可惜自私与懦弱战胜了理智与道德。

他们稀里糊涂地结了婚。

沈鸿一直以为他与徐抱琴是酒后乱性,但徐抱琴临死前曾告诉沈溪舟

——她说,“你的到来其实是一场意外。没人知道,我从高中就暗恋他,结婚后他与我相敬如宾,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表示。”徐抱琴那时已经瘦的不成样子,很虚弱,说到这里却怅然地笑了笑,“我全副武装去药店买那种药,哎呀,现在和你说这些,还是让人羞红脸。”

她温柔地抚摸着沈溪舟的脸,“就那一次,你就来到了我的身边。小舟,我们命里有这一场母子缘分。但我对不起你,年轻的时候做事太冲动了。”徐抱琴指尖抚着沈溪舟眼睑下的小坑,“去痣的时候,是不是很痛?对不起。”

守灵的那个夜晚,沈溪舟对此只字未提。他恶毒地希望,沈鸿要永远带着愧疚记住世界上曾经有一个被他狠狠伤害了的女人,叫做徐抱琴。

他与宋饮风追求真爱的道路上,是踏着一个女人的血肉,眼泪,尊严,生命。

徐抱琴生产那日,沈鸿走了。

他的妻子正在走鬼门关,他为了他的爱情,为了他的自我与自由远走高飞,留下一封书信后再无音讯。

那封书信,沈溪舟在徐抱琴书房里看到过,被平整地压在《百年孤独》的最后一页,信上只有三行字——

“抱琴,我视你为挚友,再无其他。

此生唯一亏欠便是对你,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对不起。”

无足轻重,轻描淡写,这是沈溪舟对这封信的评价。

那天,这对互不相认的父子,静静地坐在满目惨白的灵堂。一个静静讲述了前半生的恩怨纠缠,一个静静倾听。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沈鸿敲着腿膝骨站起身,他以徐抱琴朋友的身份嘱咐自己这个未曾见过面的儿子,“要好好生活,多去看望你姥娘,她年龄大了。”

沈溪舟这一个晚上都未曾对沈鸿说过一句话,但在沈鸿离开之前,他叫住了自己这个懦弱的父亲。俯视着他,因而看到他鬓间的白发,沈溪舟冷漠地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沈鸿看着他,一言不发。

沈溪舟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时间让他苍老了。家里有关于沈鸿的所有东西都被徐抱琴早早地烧了个干净,但他在那本《百年孤独》的扉页看到了年轻的沈鸿——红底白衣,眼角下方一点殷红的小痣。

那是从结婚证上裁剪下来的。

尽管时间丝毫不留情地消磨掉他的意气风发,却还是能够让人一眼认出。

良久,沈溪舟嗤笑道,“我没见过你,你应该不知道。”

“沈溪舟。”沈鸿嗫嚅道,“你妈妈很会起名。”

“你知道为什么起这样的名字吗?”沈溪舟审视着他,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徐抱琴神态轻松的笑着的照片,“我妈说,我出生时,恰逢旧人离开。溪舟溪舟,船在水中航行,送走的,就是故人心。”

沈鸿僵在原地,堪堪稳住身躯。他“噗通”一下重重地跪在灵堂中央,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巴掌,最后起身离开了。

沈溪舟遥望过去,看到宋饮风在沈鸿跪下的一瞬间,也跪了下去。

昨日之事造就今日之果,可悲,可叹。沈溪舟目送着两人离开,他看着沈鸿的背影,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舟舟。”贺秋檐清冽的,稳重的声音拉回他。

故事太长,沈溪舟说累了。他站起身,把水一饮而尽,继而低头对仰着头看他的贺秋檐说:“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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