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见月明(完结章)

沈霖在香格里拉如鱼得水,这三天里沈溪舟几乎都见不着他的面。

贺秋檐的风寒终于有所好转,诊所的阿叔在今天给他扎过针后,说他明天便不用再继续输液了,之后又祝福贺秋檐身体康健。

沈溪舟送阿叔下楼,再次对阿叔表达了感谢。

手机铃声响起,沈溪舟看了一眼来电,很快地接起。

“昊林。”沈溪舟说,“真的麻烦你了,很感谢。”

沈溪舟推开门回了屋,贺秋檐这次在床上好好躺着没乱动。热水已经烧好了,沈溪舟歪头夹着手机讲话,腾出手去灌热水袋。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沈溪舟摇头笑了几下。

他灌好两个热水袋,与电话那头的人说再见,说谢谢,最后又说,“欢迎你来香格里拉玩。”

挂了电话,沈溪舟走到床边,把热水袋放在贺秋檐的手掌下,重复着之前一直做的动作步骤。

“刚刚在和谁讲电话?”贺秋檐仰头问沈溪舟。

“之前的同事。”沈溪舟俯身观察了一会儿滴液速度,而后才曲腿坐在了床边的地毯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贺秋檐马上问,“有烦心事?”

“不是。”沈溪舟摇摇头,罕见的有点苦恼的样子,“之前宋禾说想喝胡辣汤,我说我会给他做,但其实我还没尝试过呢。”

贺秋檐笑出声,揶揄他,“沈天才还会说大话呢?”

“怎么能说是大话啊。”沈溪舟不太赞同的样子,他趴在床边,仰头凝望贺秋檐,一本正经地讲,“身为河南人,对河南特产还不是手拿把掐啊,这叫做天赋。”

“那还叹什么气啊。”贺秋檐抬手呼噜呼噜沈溪舟的头发,笑道,“没关系,你做什么都会很成功。”

“宋禾他们这两天可能就会回来了,我是不是应该提前练手啊。”沈溪舟坐直身子,思索了一会儿,“等明天做一下吧。”

“好。”贺秋檐点点头,又问,“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嗯。”沈溪舟双手撑着下巴,“刚刚打电话的同事家里有开早餐店,他把自家的配方告诉我了。”

贺秋檐闻言,目光沉沉地望向沈溪舟,好半天,他才说,“很不容易吧。”

“没有。”沈溪舟低头笑了笑,“他很爽快地就给我了。”

说罢,沈溪舟又抬眸看贺秋檐,故作轻松道,“以前关系还挺不错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贺秋檐摇摇头,耐心十足。

正值午后,窗外阳光热烈,屋内微开了一扇窗,窗帘随风轻轻摆动,在暖色地板上绘成一幅水墨画。

片刻寂静之后,沈溪舟趴在床边,闷声说,“有一点。”

贺秋檐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要一直这么诚实,好不好。”

“你这样很像在和小孩子说话。”沈溪舟冲贺秋檐眨眨眼睛,“其实辞职之后,我和他们都断了联系。哦不对,应该是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沈霖是个意外。”沈溪舟略有嫌弃地说。

“那些熟悉的人和熟悉的场景会让我再次陷入痛苦的回忆里,而我只想逃避。”沈溪舟声音很低,贺秋檐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又勾勾他的鼻尖,沈溪舟扬了扬唇角,“但最近我开始不那么想了,我好像发现了以前从未察觉到的看事情的角度。”

贺秋檐的声音和缓清冽,他平静地问,“什么角度?”

沈溪舟的眼睛黑且润亮,他眼眶里装着憧憬与庆幸,很慢很慢地讲,“我忽然发现那些熟悉的人和熟悉的场景其实都在默默地承载着我的记忆,虽然妈妈和姥姥不在了,但我能够从很多还在的东西里,看到她们。”

“舟舟。”贺秋檐语气中夹杂着心疼与赞赏,他笑着看沈溪舟,毫不吝啬地夸奖,“你很棒,做得很好。”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逃避的?是什么时候,沈溪舟终于能够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阳光被微风切割,不规则地落在他的身上,脸庞,又顺着窗帘轻盈的摆动晃了他的眼。

沈溪舟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贺秋檐无力且疲惫地靠在自己身上的那个画面。

原来贺秋檐爱他的同时,也需要依靠他。

他要承认自己爱贺秋檐,要承认自己需要贺秋檐,要承认自己会舍不得失去贺秋檐。

但偏偏,他忘记了,也要承认贺秋檐爱自己,需要自己,无法离开自己。

生活是很平凡,平淡,平静的。想通这些不需要发生多大的冲突,也无需因为多么痛苦的事件发生而去警醒他。

仅仅,只是仅仅,因为贺秋檐那么的疲惫,脆弱。

而在窥见这些的一瞬间,沈溪舟不想再漂泊了。

他不再去想,有拥有就会有失去,因为从那一刻开始,他没办法去狠心剥夺贺秋檐拥有他的权利。

当他不再逼迫自己,不再固执又偏执地证明自己,逃避自己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忽然变得很明朗。

于是他不再逃避任何了,甚至敢去思念了。因为他明白,有人陪着他,有人接着他。

肩膀变得轻盈起来,连同心脏都开始跳动,他明白了什么是爱,什么是活着。

有一个人安静地爱着他,默默地依赖着他,又尊重他。

“贺秋檐。”沈溪舟睁开眼,将对方清晰的眼眸刻在心里,他说,“其实我妈妈走之前,有给过我选择的余地。”

贺秋檐静静地望着他。

那天,在沈溪舟出门之前,徐抱琴抱了抱他,叹息着说,“怎么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其实徐抱琴那天是显露出了一些异常的,她不再那么严肃那么紧绷着,甚至丝毫不含蓄地袒露了情感,她抚摸着沈溪舟的肩膀,很不舍得的语气念叨着,“好不想让你长大。”

最后,她又抱住沈溪舟,在他耳边悄声说,“如果真的改不了,也不要骗人家小姑娘,要找个真心喜欢的...真心喜欢的...人,不要被伤害。”

沈溪舟当时僵在原地,这个话题是母子之间的禁忌,他从不敢提,也不敢去想。

但徐抱琴是母亲,是沈溪舟的母亲。

徐抱琴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膀,轻松地笑道,“好了,我徐抱琴培养出来的儿子,也做不出那种事。”

“去买杏仁茶吧。”最后,徐抱琴云淡风轻地与他挥手。

一瓶药已经见了底,沈溪舟面色冷静,他站起身换上第二瓶药。

“舟舟。”贺秋檐说,“留在我身边吧。”又说,“一直,永远,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沈溪舟换好药,掀开被子躺上床,躺进贺秋檐怀里,他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说“好困”,又说,“好。”

贺秋檐勾起唇角无声地笑。

蓦地,沈溪舟睁开眼睛,吻了吻他的唇角:“我一度很想去死。”

贺秋檐骤然屏住呼吸。

沈溪舟吻了吻他的鼻尖,眼眸里是认真,是破釜沉舟,也是玲珑剔透,他说,“但我现在,忽然很想为你活着。”

贺秋檐几乎是静止了,他怔住,竟然也有语无伦次的时候。

眼睛被注视着,不由自主地发烫发热,他深呼吸好几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贺秋檐想了很多,规划了很多,甚至做过无数种设想与“假如”。

假如沈溪舟一直不愿意正视自己的情感,怎么办?

假如沈溪舟接受自己是同性恋这个事实之后会痛苦,怎么办?

假如,假如沈溪舟永远失去讯息,怎么办?

太多的假如,太多的担心,太多的色厉内荏。

贺秋檐明白自己才是最不敢失去的人。

可是现在,沈溪舟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身体热腾腾的,神色温和,就那样平淡地说出,要为自己而活的话。

这不亚于一场赌博,而贺秋檐想不到自己竟然这么早就中了头彩。

惊涛骇浪化为绕指柔,贺秋檐压下喉头酸涩,很郑重地说,“荣幸至极。”

“檐哥。”沈溪舟又啃咬贺秋檐的喉结,轻声道,“如果哪天你累了,觉得这是负担了,也要告诉我。”

贺秋檐另一只手扎着针,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低头看怀里的沈溪舟,然后他抬起扎着针的手,拨了拨沈溪舟的睫毛。

沈溪舟霎时皱起眉,担心又不悦地剜了一眼贺秋檐。

还没等沈溪舟说话,贺秋檐便先示弱地道歉,“会小心的。”

沈溪舟抿着唇不说话,贺秋檐继续道,“我是故意跳湖的。”

这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只不过默契地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讲。

他此时提起,沈溪舟没好气地说,“我当然知道。”

“嗯。”贺秋檐小声道,“不会觉得很恐怖吗?”

沈溪舟疑惑地抬眼,贺秋檐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许莫名其妙。

“小孩儿。”贺秋檐叹了一声,“一个比你大了快五六岁的男人,为了让你回来,以跳湖相逼,这是一件很极端很激进的事情。”

“也是一个很极端的人。”贺秋檐冷静地补充。

“你没有逼我。”沈溪舟反驳道,“如果我不想回来,是没有人能够逼我回来的。”

“宝宝。”贺秋檐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如果这次你不回来,那下次可能就是出车祸,如果你依旧没回来,或许还会有其他的意外。”

“这样也不觉得恐怖吗?”

“不会的。”沈溪舟认真地看他,“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因为我会回来。”

“我知道。”贺秋檐亲吻他的额头,“我当然知道。但你不能因为喜欢我,就去美化我的一切。”

“可是...”沈溪舟不太明白,“我真觉得没关系的。”

“我更害怕的是,你会受伤。”沈溪舟低声说。

“嗯,我知道。”贺秋檐点头,温和地说,“因为我也是。”

“你怕我觉得,你为我活着,会成为一种无法承受的负担。”贺秋檐揉捏住沈溪舟的耳垂,轻轻地捻着,他用相同的话回复了沈溪舟,“可是,我真觉得没关系的。”

“我也不会害怕,我会好好地接住这份心意。”贺秋檐低头咬住他的耳垂,用了些力气,沈溪舟吃痛地“嘶”了一声,贺秋檐轻笑道,“所以,你也要好好接住我的心意,知道吗?”

“嗯。”沈溪舟眨眨眼睛,“我会的。”

沈溪舟闭上眼睛,揉了揉眼角,贺秋檐为他揩去那一点湿润。

太阳不知何时远去,风里掺杂了些日落后的冷,夕阳火红地铺洒了半边天空。楼下的年轻住客又围在一起玩那些属于少年人的游戏,欢笑声从窗户微开的一角钻进房间。

似乎有人探索到近水得月长廊,架子鼓终于不再孤单寂静地守候在那里。云层聚集在一起,满天的星星都在闪亮,想要那个心中挂念的人能够一眼看到自己。

天际线越来越暗,云层又缓缓散开,一轮圆月挂在上空,低头垂视着相爱的人亲吻,又倾听他们的互诉衷肠。

香格里拉的风那么自由,沈溪舟被风与爱裹拥着,终于也愿意允许自己变得自由一些。

“我爱你,檐哥。”

“嗯。我也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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