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中叶

沈溪舟跟随贺秋檐走到车前时才想起来去审视自己是否太过草率,怎么就鬼迷心窍似的同意了和这人一同出行?

甚至没有问一句要去哪里。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此刻实在像是个被糖果引诱的小朋友。可小朋友还尚且是被糖果勾着走,他呢?

沈溪舟直觉危险降临,但很多时候又容不得他多想。

贺秋檐已经坐上驾驶座,看向窗外犹豫不决的沈溪舟,他挑眉,笑了笑。

是个很短暂且不太怀好意的笑。

但很可惜,沈溪舟捕捉到了——于是便更加烦躁。

可贺秋檐不给他后悔的机会,他催促:“还不上车?”

沈溪舟喉结滑动,朝后门移了很小的一步,挺明显的试探与纠结。

贺秋檐盯着他又笑了笑。

沈溪舟面色冷淡地看了一眼贺秋檐。

贺秋檐便又是那种下达通知的强硬口吻,气定神闲道:“坐副驾驶,我不给人当司机。”

沈溪舟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他坐上车,排斥的情绪却藏不住,整个人靠近着车门,那么高的个子因为不自在显得有些蜷缩着。

贺秋檐没说什么,只问:“也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沈溪舟便不太感兴趣地问:“去哪儿?”

贺秋檐总是令人琢磨不透,就像这明明是他主动抛出的问题,但沈溪舟问出口后,他却不去回答,反而打趣:“就不怕我把你给拐跑卖了啊?你这皮相应该多的是人喜欢。”

沈溪舟目视前方,声音低沉不悦,几乎冷酷到阴郁:“贺老板不遑多让。”他说完,偏头紧盯着贺秋檐的脸,少顷,忽然挺痞气地笑了笑:“出门在外,贺老板才更应该保护好自己。”

贺秋檐愣了一瞬。沈溪舟的长相其实是很标准的帅气,柔和的脸型与略显英气的五官中和的恰到好处。他的眼睛是偏圆的杏眼,脸部线条流畅但骨骼感不强,所以笑着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无害。可又由于他的鼻子高挺中和了那份无害,因此冷脸时又会平添一份凌厉感。

但他这样痞痞的冲人笑,又给人品出另一番滋味——眼睛微微上挑,蕴着一丝狡黠,脸颊因为微笑而撑起一份肉感,像只耀武扬威,自以为很凶的可爱小猫。

“朝拜。”贺秋檐扭回头,启动车子,说,“带你去朝拜。”

沈溪舟微微惊讶,他张了张嘴——人已经在车上了,不太好继续说太难听的话。

但贺秋檐那句“带你去”太过自然,反倒让沈溪舟很难接受,他下意识地要将其拒之门外。

所以即使他已经很不想说什么,可还是觉得应该把话说清楚,不然就像是他欠了贺秋檐的人情。

他默然了太久,即便贺秋檐始终没有分出视线看他,也能猜到他此刻在想什么。毕竟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

但是贺秋檐偏偏好声好气地问:“在想什么,可以说出来看看。”

沈溪舟吸了一口气,口吻很淡:“我不信神佛。”

贺秋檐很快为自己的口误道歉,他好像真的很歉疚似的,非常诚恳地说“抱歉”,又说:“可能理解方面有歧义,确切地来讲,是邀请你陪我一起去礼佛,你就当随便逛一逛。”

沈溪舟在静默当中后知后觉自己的小题大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说:“没关系。”

然后还是说:“抱歉。”

贺秋檐已经不再去探寻这是否为沈溪舟的口头禅。他换了个话题,温和地问道:“还没工作?”

一张身份证能够传达的信息很多,比如这人今年24岁,生日在六月二十一日,家住在河南的一座小城。

贺秋檐曾经猜测过香格里拉或许是沈溪舟毕业旅行的一个短暂落脚点,不过沈溪舟的消极状态很快就帮助他否认掉了这个错误答案。

那又或许是和家里人吵架?失恋?考研失败?考公落榜?还是工作不顺心直接裸辞来散心?

沈溪舟才24岁,能够供贺秋檐揣摩的方向实在是少得可怜,这已经是他比较全方位的思考了。

沈溪舟平淡地回答他这个无伤大雅的问题:“工作了。”

贺秋檐像是感叹一样,自然地接道:“那怎么有时间来这里。”

沈溪舟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贺秋檐无声地笑了笑,调整了车内的暖风,沉默着开车。

沈溪舟真的睡沉过去,被贺秋檐叫醒时,他流露出一丝脆弱的茫然,他盯着贺秋檐看了很久,时间竟长达两分钟。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最坦白的失神。

贺秋檐任由他看着。

他同时也在肆意地观察沈溪舟,看对方这极其偶尔的软和下来的眉眼,看对方因为不聚焦而显得迷茫的眼睛,看对方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地磨搓。

直到他磨搓的越来越快,贺秋檐抬手按住了他的手掌。

沈溪舟像是受了惊吓,用力地甩开他的手,贺秋檐不设防地撞上中控台,发出一声闷响。

沈溪舟很急促地呼吸几下,他手很抖,解开安全带的动作急切却又缓慢,最后濒临恼怒与崩溃。他在这种失态中扣开安全带,却没能打开车门。

他转头对上贺秋檐的眼睛,极其狼狈难堪地说:“开门。”

贺秋檐解了车锁。

沈溪舟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而后便好像再也忍受不了一般,毫无形象的半跪趴在地上干呕。

贺秋檐下车的动作僵了片刻,他从储物盒里抽出一瓶苏打水,绕过车头走到沈溪舟身边。

沈溪舟已经挺直了背,但一条腿还跪在地上。

他其实是能够站起来的,但地上的碎石头抵着他的膝盖,尖锐的疼痛感能够让他更清醒。

贺秋檐俯身把苏打水递给他,然后退后一小步,给沈溪舟留出一点空间,他问:“好点了吗?”

“不好意思。”沈溪舟接过苏打水,手指擦着包装发出一点簌簌的声音,滞涩的开口,“你的手还好吗?”

贺秋檐眼神晦暗,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很无奈地说:“自己能起身吗?”

沈溪舟点了点头,在起身前又使了劲儿把膝盖往下送了送。他喟叹地倒吸一口气,而后平静自然地站起身。

贺秋檐再次追问:“你好点了吗?”

“我没事。”沈溪舟冲他笑了笑,给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场面下了结论,“只是晕车。”

他迎上贺秋檐的目光,画蛇添足地补充道:“我习惯了。以前经常晕车的。”

贺秋檐点点头,认同道:“原来是这样。”

“嗯。”沈溪舟又道歉,“抱歉,吓到你了吧。”

“有一点。”贺秋檐笑着说,“你这个状态,我还以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你恐同呢。”

沈溪舟肉眼可见地怔在原地,挺直的脊背透露着僵硬,他很不自然,也很惶然,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贺秋檐如何会从这样一种状态中做出如此小众的判断。

但凡他还有一丝理智与清醒,就可以坦然回拒贺秋檐这般的“谬论”,甚至能反将一军——“贺老板怎么会这样想?莫非…”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快地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他眼下最需要的是体面一点,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他温和地笑了笑,面不改色地问道:“我们要进去吗?”

贺秋檐低低地“嗯”了一声,又喊:“沈溪舟。”

沈溪舟扭头看他,弯了弯眼角:“怎么了?”

贺秋檐摇摇头,在长久的注视下,最后认输般说:“没事,进去吧。”

沈溪舟太不自然了,他在此刻竭力地保持自然,所以暴露出最大的不自然。

贺秋檐始终落后他一小步,他们肩膀在摆动中交错着。

走了几步之后,沈溪舟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向远处。

阳光下,巨大的泛着金光的转经筒遥遥伫立着,偶尔有几只鸟儿盘绕在上空又很快离开,不留下任何的痕迹。鎏金屋顶的寺庙静静地夹在山峰中间接受阳光普照。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山峰模糊,天地翻转。

沈溪舟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好像又不是自己的,他的心脏早就蛰伏许久,停滞太久,不会跳的这么轰鸣。

他回头,贺秋檐站在他身后,天与地都模糊,贺秋檐却是清晰的。

阳光笼罩在他的脸侧,细细的绒毛也泛着金光。

贺秋檐迎上去,站在广阔自由里,又喊:“沈溪舟。”

沈溪舟眨了眨眼睛,很慢地应答:“我在这里。”

接着所有的一切恢复,色彩斑斓,风声呼啸,只有心跳声隐匿。

沈溪舟再次抬头,看着几乎要镶嵌在天地间的寺庙,红木色的建筑体被金色雕刻,篆刻在上面的神佛高高在上地望着地下的浮沉。

沈溪舟看不清,那是慈悲还是漠然?

良久,他艰难地开口,“这...是哪里?”

贺秋檐往前走一步,站在他身旁,与他肩并着肩:“独克宗古城。梅朵她们也叫它月光城。”

“上去吧。”他又说。

沈溪舟低声应了句“好”,忽然又好奇地问,“你来过这里吗?”

贺秋檐难得的沉默良久。

他们拾阶而上,同步前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慢到好像这条路很漫长很漫长。

但其实也不过一百七十多级的台阶而已。

踩上第三十三级台阶时,贺秋檐说:“没来过。”

沈溪舟有些诧异。

他没有要继续问下去的想法,好在贺秋檐看上去也没有想要再说下去的意思。因为对方很快地问:“还有没有不舒服?”

沈溪舟摇摇头,说“没有”,又说,“谢谢。”

他每走几步就要抬头看一看,在沈溪舟第五次抬头的时候,贺秋檐问:“在看什么?”

“不知道。”他说完后又察觉到自己的答案也许很容易让人感觉到敷衍,但他说的也确实是实话,他抿了抿唇角,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是真的不知道。”

过了几分钟,沈溪舟忽然偏头看他:“你...不是要...朝拜吗?”

贺秋檐反问:“我们现在不是正在做吗?”

沈溪舟愣了愣,不解地看向他:“不是这样的吧?”

他们这一路上来,经过孔子殿,路过释迦牟尼,错过扎基拉姆。

他没有停留,贺秋檐也没有。

沈溪舟怕自己耽误了对方的正事,于是提醒道:“礼佛...应该是要...拜一拜的?”

他不太接触这些,不甚了解,说得磕巴。

贺秋檐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说:“往前走吧。”

沈溪舟不好再说什么,他们已经爬到台阶顶部,俯瞰坐落在脚底的古城,庞大瞬间变成渺小。

他呆呆地看着,看远方飞过来的鸟儿,看随风晃动的枝叶,又看不远处的转经筒。

贺秋檐声音很轻,就像是微风飘过:“在想什么?”

沈溪舟垂下眼睫,贺秋檐也垂下眼眸看他。

沈溪舟的睫毛很长很黑,垂下来时,便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轻风温柔地抚摸他的发丝,阳光宠溺地落在他脚边,贺秋檐从侧面望着沈溪舟高挺的鼻梁,抿起的唇角,圆润流畅的下颌。他整个人看上去单薄又孤苦,茕茕孑立都不过如此。

沈溪舟叹了口气,他抬脚虚点了一下最后一层台阶,坦然地,有点孩子气地说:“我在想,如果从这里跌落,会不会痛?”

贺秋檐愣怔片刻,很快接上:“应该还是痛的,怎么会不痛呢?”

沈溪舟笑了笑,他真心实意的笑和勉强的笑完全不同,只是一抹笑而已,却似乎抹去了周身的灰暗,增添一份明媚。

他语气多了一点俏皮,眨了眨眼睛,说:“不是有神佛保佑吗?怎么会痛啊?这可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他的理论太过自然,贺秋檐有些无语,最后笑出声。

他笑完,又像是想起什么,很轻地用自己的肩头碰了碰沈溪舟的肩膀,沈溪舟猛地退开一点,疑惑又客气地看他。

“应该还是痛的。”贺秋檐又重复一遍,“神佛...只会庇佑灵魂。”他说完静静地看着沈溪舟,非常郑重:“如果很怕痛还是不要尝试了。”

沈溪舟看了看贺秋檐认真的神态,摇头笑了笑,说:“嗯,我知道了。”

贺秋檐问:“要去转一转转经筒吗?听说可以消灾祈福。”

“听说...”沈溪舟笑道,“你真的没来过啊。”

贺秋檐低声回道:“是啊,怎么还不相信人呢。”

“我以为...”沈溪舟不太想说下去,但两人间这样的气氛,如果停顿下来反而显得不尴不尬,于是他硬着头皮斟酌道,“我以为你经常来礼佛。”

“没有。”贺秋檐笑了笑,笑得苦涩,笑得低沉,他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很快就随着风飘走,“我...好像不太敢。”

沈溪舟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起来。

好在这短暂的功夫间,贺秋檐那点溜出来的伤悲已经溜了回去,他把手插进口袋,又恢复潇洒与随意,冲转经筒的方向努努嘴,偏头问:“要去转吗?”

“不了。”沈溪舟拒绝,而后才想起来问,“你要去吗?”

贺秋檐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为什么?也可以给家人祈福的。”末了,又补上一句,“来都来了。”

沈溪舟又转头去看那很高很高的转经筒,静静地涤荡世间凡尘,耳边有梵唱的经文,这里太厚重了,他突然有点喘不过气,于是轻声回答:“没必要。”

“我不信这个的。”

贺秋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轻松地说:“现在人太少了,我们两个应该也转不动。我还挺怕你说要去转转的。”他耸耸肩,“要是你说了,我们转不动可怎么办,我这个导游就当的太失败了。”

“贺秋檐。”沈溪舟浅笑着叫他的名字,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觉得,人渺小吗?”

贺秋檐神色平和,随意答:“不渺小吧。”

“为什么?”沈溪舟低声问道。

“为什么...”贺秋檐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抬头,平静地说道,“大概是因为站在这里,渺小的东西有太多太多了,所以人类便显得不朽。”

“即便肉身死去,但只要被人记得,就是一直活着。我们定格在某一刹那,如果你想要它永恒,那么它在你的记忆里就是永恒的。”

“永恒...”沈溪舟笑了笑,又不依不饶地问,“可是如果渺小一点,会不会好过一点呢?”

他们站在纯粹的自然中,被缭绕的香火包裹着,鼻尖充斥的是信仰,耳边吹过的风叫做自由。

他们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似乎除了赤诚别无他法,好像除了坦白别无所言。

贺秋檐摇摇头,说“不知道”,又问,“会吗?”

沈溪舟也说“不知道。”他们慢慢地下台阶,沈溪舟蓦地开口,“但是像蚂蚁,树叶,还有小石头,好像...”他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说:“算了。”

贺秋檐始终落后他一个台阶,他看着沈溪舟近在咫尺的背影,风又扬起他的发丝。贺秋檐抬手,于是发丝和微风一齐从他指缝里穿过。

贺秋檐说:“你觉得那就是渺小吗?如果你认为那就是渺小,那就试着渺小一点吧。试着想象自己是天地万物间的一片叶子,现在...你这片叶子正要被风吹下台阶,要——”

“你这个洗脑不太成功。”沈溪舟打断他,“我成为不了叶子啊,因为现在下着台阶还是挺累的。”

于是他们又笑起来,好似方才彼此短暂的悲恸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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