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夏天,少年

这次期末考试,周澄不出意料地包揽了各科最低分,安安稳稳坐稳了全班倒数第一的宝座。

期末考一结束,寒假便跟着来了。

2003年的春节,是申屠既白第一次没有至亲在身边的新年。可他和周澄、白晋姝挤在一处,心里却出奇地安稳踏实。

申屠简文的赔偿款还剩五万块。

年前,申屠既白去银行取了两万,整整齐齐塞进信封,悄悄放在白晋姝的枕头底下。

信封里还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工整:

白姨:

我知道您疼我,但这笔钱您别推辞。我知道您一个人带着我和周澄不容易,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也该出一份力。既白

白晋姝发现这封信时,已是深夜。

隆冬的夜黑得沉厚,可她心口却像被点起一盆炭火,暖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默默把钱收好,翻出一个记满密密麻麻收支的旧本子,在“申屠既白”那一栏,郑重写下:20000。

2003年春天,申屠既白和周澄开学不到两个月,非典就来了。

每天进校门前,都有老师守在门口量体温,课间除了上厕所,不许扎堆聚集。连上课,老师们都戴着厚厚的棉口罩。孩子们懵懵懂懂,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月中旬,放学前,老师忽然宣布:“从明天开始,放假。”

这一放,就是整整两个月。

白晋姝的小摊出不了门,索性把货都搬回家,有人需要,便直接上门来买。

申屠既白守在电视机前,盯着“空中课堂”一笔一画地记笔记、写作业。

周澄却半刻也坐不住,刚看两眼就想偷溜出去,没一会儿,又被白晋姝揪着耳朵拎回来。

那段日子,家里到处飘着 84消毒液的味道,混着锅里煮醋的酸气。

闻得久了,申屠既白竟觉得,只要闻到这股味道,就是安全的。

每天早上量体温,再打电话给老师报备;若是忘了,老师的电话准会准时追过来。

矿区的大喇叭从早响到晚,循环播着防疫通知。

商店里的盐、醋,药店里的板蓝根,一夜之间被抢得空空荡荡。

周澄依旧坐不住,申屠既白就把人按在椅子上,一题一题盯着他写。

周澄叫苦连天,却也不敢真的反抗,他妈就在身后择菜,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着他。他只能耷拉着脑袋,一笔一画,慢吞吞地写。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白晋姝越看越气,手里的活儿一停,“你和既白一个班,吃的是一锅饭,怎么人家回回第一,你就稳坐倒数第一?”

话音刚落,一根菠菜蒂精准扔到周澄头上。

周澄摸下头上的菜叶子,反手就朝申屠既白扔过去,不服气地嘟囔:“还不是怪你!怀我的时候净吃猪肉,许阿姨爱吃鱼,所以申屠才那么聪明。”

“臭小子,你再敢胡说八道!”

白晋姝把菜往篮子里一摔,站起身就要揍人。周澄反应飞快,绕着客厅桌子转圈跑,母子俩一圈一圈追得鸡飞狗跳。

就在这时,街上的广播忽然“刺啦”一声,电流声刺得人耳朵一麻。

“喂——喂——

西河矿广播站,现在播报通知。

全体职工、家属、学生们注意了!”

浑厚的中年男声穿透门窗,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三个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经上级批准,从今天起,非典疫情,解除警报!”

“哦!太好了!”周澄当场蹦起来。

申屠既白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按回去。

“各学校准备恢复上课,具体开学时间,等候学校另行通知。”

广播声落下,申屠既白才松开手,把人往旁边一推,语气平淡:“还有几天就开学,补你的作业。”

周澄刚飞上云端的心,“啪嗒”一声,直直摔进谷底。

这场搅乱了整个春天的疫情,拖到秋初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中学的课堂重新坐满了人,日子就在“补作业—上课—考试”的循环里,悄无声息滑过了初一的尾巴。

初一的课本被整齐码进桌角的纸箱,初二的暑假,就这么裹着灼人的热浪,一头撞进了矿区。

夏天的风最是野,最是泼。

裹着热浪从田埂上滚过来,带着泥土的湿气和庄稼的青气,粗拉拉地刮在脸上、胳膊上。

玉米秆憋足了劲往上蹿,秆子糙得能磨破手,叶子层层叠叠,疯长的势头拦都拦不住,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群憋着劲的少年在吼。高粱举着沉甸甸的穗子,红着脸往上拔,连田埂边的狗尾草都窜过膝盖,硬邦邦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愣劲。

风也吹着矿区的少年。

身子骨一夜之间拔了节,肩膀宽了,胳膊硬了,脊背挺得笔直,像田埂边硬生生扎出来的杨树,皮糙肉厚,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声音哑了,个子蹿了,眼神也沉了,可跑起来依旧不管不顾,一身汗味、土味、煤灰味,撞得风都哗哗响。

庄稼在风里扎根、疯长,挣破泥土的束缚。

少年在风里拔节、抽条,褪去青涩的软嫩。

少年人的心思,也在这个燥热得发烫的夏天,悄没声息地拱出了土。

申屠既白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异样。

是阳光下周澄打球时晒得通红的脊背;是跑完步抢过他水壶时,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的汗珠;是毫无防备突然凑近时,喷在脸上带着少年的热气。

他会突然心慌。

于是他开始躲。

不再和周澄一块儿去澡堂,尽量避开肢体触碰,连一起去厕所都变得别扭。

周澄却迟钝得像头吃了化肥猛长的驴,只当他是学习压力大,闷着了。

一个夏夜傍晚,申屠既白趴在床上看《霍乱时期的爱情》,看得入了神。

周澄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面前,轻声问:“你看啥呢?”

申屠既白吓了一跳,少年刚洗漱完的皂角清香一下子钻进鼻尖。他慌乱地伸手推人:“滚开,吓我一跳!”

“申屠,你脸怎么这么红?”

周澄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申屠既白猛地把手打落,瞬间坐直,警惕地盯着周澄。

汗水不经意从脖颈滑下,抓着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周澄直愣愣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刚要开口,就见申屠既白像逃一样冲出门,丢下一句:“我去洗漱。”

晚上关灯后,卧室只剩窗外漏进来的零星月光。

申屠既白侧过身,后背对着周澄,脊背绷得紧实,那模样摆明了是不想搭话、不愿聊天。

周澄趴在枕头上,盯着那个冷冰冰的背影,眉头拧成一团,翻来覆去琢磨他到底哪儿不对劲,琢磨着琢磨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数学课,老师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难题,声音洪亮:“都抄下来,申屠既白,上来解题。其他人低头自己写,不准抬头偷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周澄却没心思抄题,趁着老师转身的间隙,偷偷抬眼,瞟了一眼讲台上愈发挺拔的身影。他凑到同桌李伟耳边,压低声音:“哎,你有没有觉得,申屠既白最近怪怪的?”

李伟正盯着黑板上的难题发愣,眉头拧成了疙瘩,压根没听清他的话。周澄用笔尖轻轻扎了下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又压得极低:“装什么装?这题你会做?看得这么认真。”

“万一呢?”李伟不服气地嘟囔,眼睛仍然盯着前方。

“咱们班,我倒一,你倒二,你跟我开玩笑呢?”周澄白了他一眼,干脆把笔一扔,往桌上一趴,直接准备睡觉。

“大早晨就睡?”李伟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后背。

周澄不耐烦地回怼了他一胳膊肘,李伟识趣地闭了嘴。

说起来,李伟也算周澄的铁子,俩人常年霸占班级倒数前二,周澄稳坐倒一,李伟稳居倒二,偶尔赶上周澄怕被白晋姝揍,李伟还会故意拉个肚子、感个小冒,考试走神漏做几道题,心甘情愿让出倒二的位置,替兄弟挡一次骂。

周澄的危机,向来只有一个——白晋姝手里的扫帚把子,除此之外,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犯愁。

这边,申屠既白已经解完了题,放下粉笔,转身走下讲台。

路过周澄座位时,他脚步顿了顿,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周澄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性,随后径直走到周澄前面的座位坐下,背对着他,没再回头。

刚要睡着的周澄瞬间被弹醒,下意识就想爆粗口,抬头却撞进数学老师严厉的目光里,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立马坐得笔直。

知道这节课睡不成了,周澄百无聊赖地拿出一张纸,横竖画了几道线,拉着李伟下起了五子棋。连赢李伟好几局,他觉得没了意思,刚把笔一扔,下课铃就恰好响了起来,周澄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真无聊!”

话音刚落,班级的数学课代表余娜就走了过来。李伟反应极快,立马把画着五子棋的纸塞进桌肚,偷偷扯了扯周澄的衣角。周澄回头,就看见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李伟,此刻脸涨得通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走近的余娜,连呼吸都放轻了。

余娜走到周澄的课桌前,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冷漠:“今早的数学作业,就你俩没交了。”她嘴上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偷偷瞟向前桌的申屠既白,耳尖藏着淡淡的红。

“你俩咋了?脸怎么都红了?”周澄一脸茫然,看看李伟,又瞅瞅余娜。

《霍乱时期的爱情》

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哥伦比亚),1985 年出版

主题:一部穷尽所有爱情可能性的 “爱情百科全书”,写尽等待、执念、忠诚、欲望、衰老与时间。
顶部